蘇晏在京城街頭的臘月寒風中凌亂,胸前巴著個哭唧唧還抓著糖葫蘆不放的奶娃。
眼瞅著奶娃的親爹消失在鬧市中,他氣得想殺人。
慢慢冷靜下來後,蘇晏一邊哄著哭個不停的小世子,一邊琢磨這會兒該怎麼處理。把阿騖送去兵馬司,讓衙役們送去豫王府?估計他們不敢接這個燙手山芋,怕自己拐了世子栽贓。
直接去豫王府,把阿騖交給門口守衛?似乎可行,就算豫王不接收,我把孩子往臺階上面一放就走,他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嗷嗷哭的世子不管吧。
拿定主意後,蘇晏用衣袖給世子抹乾淨滿是淚的臉蛋,暗罵豫王渣爹沒心肝,這麼可愛的親兒子也捨得說扔就扔,然後抱著孩子走去附近牙行僱馬車。
走出幾步,又折返回來,問酒肆老闆:“你們店的羊羔酒真能健脾胃,益腰腎?”
“那是太能了!”老闆揮舞著酒勺自誇,“特別是腎虛導致的腰膝痠軟,喝兩次就見效。我們店的羊羔酒,是全京城最出名的。”
蘇晏果斷道:“給我來兩壇。”
酒罈子不大,掛在腰帶上不會太影響走路,就是要小心別被懷裡的孩子踢掉。
豫王府離此不遠,在東北方向的澄清坊。蘇晏走到牙行,發現馬車都被僱去運年貨了,只好租了一匹溫順的老馬,抱著孩子上了馬背,從擁擠的街巷間慢吞吞溜達過去。
阿騖被他摟在懷中,手裡搖著新買的撥浪鼓,很開心地叫:“騎大馬,騎大馬!”蘇晏摸摸他的小腦袋,忍不住微笑。
正陽門大街上,一隊錦衣衛緹騎剛從南城門馳入,見路上人多,勒馬緩行。
沈柒辦完差,連夜從京城郊縣大興趕回,眉眼間還帶著一路煙塵與落雪的餘跡。
他在十字路口停駐,對跟隨的千戶石嚴霜與韋纓說:“你們帶隊回衙門,我去辦點私事。初七之前我就不去衙門了,你們安排好春假輪值人員,衙門內必須有人留守,詔獄的看管更不能鬆懈。”
兩名千戶應聲而諾。
靈光寺事件中,石嚴霜得知上官藏了個“妖精娘子”,這下更是猜測他要去幽會。這位掌刑千戶腦子裡很會跑黃驃,於是湊上前低聲問:“同知大人甚麼時候請咱弟兄們喝喜酒呀?該不會金屋藏嬌一輩子,永遠喝不上了罷?”
沈柒心情好,也不計較老部下的愛八卦,答道:“只要他願意,隨時可以。”
石嚴霜琢磨著,這句話似有深意,莫非是同知大人上趕著娶,人家還不樂意嫁?他早懷疑對方不是尋常人家的女娘,或者根本就是個男人,身份還不好曝光。於是試探地問:“怎麼著,同知大人才貌雙全有權有勢,對方還有甚麼不滿意?”
沈柒笑著用馬鞭在他大腿上輕抽一記,“少打聽上官的私事,否則你未婚妻今天就會知道你偷養了兩個外房。”
石嚴霜心底咯噔一下,立刻訕訕地閉了嘴。
沈柒朝蘇府所在的黃華坊方向行去,按捺著躍躍的心,終於來到蘇府門口,下馬敲門。
蘇小京啃著滷雞爪來應門,口齒含糊:“我們家大人不在,還請閣下改日再來。”
沈柒一怔,說:“我之前投過拜帖,約好時間了。你家大人去了哪裡?”
蘇小京搖頭。
沈柒眉頭微皺,又問:“那個凍梨臉侍衛呢?”
蘇小京扔掉雞骨頭,拿手帕擦擦嘴,噼裡啪啦答:“大人讓他去鐵匠鋪取火鍋啦。打了個新火鍋,還是照大人親手畫的圖紙打的,準備年夜飯時候吃呢!”
“年夜飯……和誰?在哪裡?”
蘇小京奇怪地瞟了他一眼,“哪裡?年夜飯當然在家裡。大人、追哥,還有我和小北,咱家就四口人,沒了。”
年夜飯當然在家裡。
咱家就四口人。
追哥。
沈柒後槽牙都要酸掉了,咬牙道:“先讓我進門,在廳堂等他回來。”
蘇小京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大人沒說留客,我一個小廝可做不了大人的主。”
沈柒無奈,退而求其次:“那我給你家大人留封信,他一回來,還請務必轉交。”
他從懷中掏出錦衣衛隨身攜帶的碳棒和本子,言簡意賅地寫了幾句,說自己明日還會來,另外,這幾日都住在府邸,掃徑以待貴客登門,不去官署了。
撕下那頁對摺好,想了想,隨信附上十兩紋銀,遞給蘇小京:“小兄弟辛苦了,一點拜年禮,拿去買吃食。”
蘇小京看他出手如此闊綽,眼睛都直了,很是心動,但最終還是搖頭,只接過紙張,“我家大人說了,不要隨便收陌生人的財禮,誰知道對方是送賄還是下餌呢,拿人手軟。”
他的手指在紙張背面留下油汪汪的印記,沈柒眼角一抽,擔心被蘇晏嫌棄邋遢。
清河多愛乾淨的一個人,當初在他肩膀上蹭個血手印,都要咭咭噥噥地擦洗半晌。這下子萬一看紙張髒汙,不願沾手直接丟了怎麼辦?
沈柒正打算再寫一張,蘇小京道了聲“等大人回來就轉交”,關門落鎖了。
兇名能止小兒夜啼的摧命七郎,在蘇御史家的愣頭青小廝面前吃了閉門羹,偏偏心裡還生不出邪性和火氣,唯獨覺得年夜飯不該在孃家吃。
以及清河喜歡養狗麼?北鎮撫司豢養了不少狪犬,又兇猛又靈氣,更比他那個桀驁刺頭侍衛聽話、守本分。養侍衛不如養狗。
沈柒離開後,不多時,荊紅追拎著一口九個格子的大錫鍋步行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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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晏遠遠看,豫王府的黃銅釘紅漆大門敞開著,像個等獵物自投羅網的口袋,忽然生出了警惕心。
自己是不是想得太簡單了?上臺階,放下孩子,交代兩句……
然後守門侍衛大喝一聲——
“哪裡來的歹人,竟敢拐走豫王世子!抓起來!”
於是自己就被五花大綁,堵住嘴,像祭天的羊牲一樣被抬進王府,落在正中下懷的狗比豫王手裡。王府深似海,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媽呀,差點上當!
蘇晏當即調轉馬頭,決定按原計劃去沈府。
至於阿騖,暫時就帶著吧,反正也挺乖,只要不停地拿東西給他吃,就不會鬧騰,比前世堂姐家的熊娃好帶多了。
蘇晏從澄清坊出來,沈柒從相鄰的黃華坊出來,兩人都往位於西邊小時雍坊的沈府去,於是在十字路口碰個正著,都是一臉驚喜。
蘇晏是喜大於驚,笑道:“七郎回來了,可巧在這裡撞上。”
沈柒是驚大於喜,盯著他懷中的小娃娃,問:“誰家的孩子?怎麼給你抱著。”
蘇晏不想提糟心的豫王,還在想怎麼糊弄過去。阿騖似乎被沈柒嚇到,往蘇晏懷中一縮,叫道:“爹爹!”
沈柒:“!!”
蘇晏:“……”
阿騖:“╮(ˉ▽ˉ )╭”
沈柒臉色沉下來,“你兒子?誰給你生的,胭脂巷的那個花魁老相好?去年夏天,你剛抵京赴考時,在她那裡盤桓半年,今年三月出貢後才斷了聯絡,休想瞞我。”
蘇晏忙解釋:“不不,我在阮紅蕉那裡也就喝喝花酒、聽聽小曲,沒做別的……我為甚麼要對你解釋啊,你又不是我爹。而且那時你我還沒認識吧?”
他想想覺得哪裡不對,忽然反應過來:“——你調查我?沈柒你想做甚麼,別在我這裡犯職業病我告訴你!”
何止是調查,沈柒還公器私用地動用了福州府的錦衣衛暗哨,把蘇晏祖宗八代和他出生至今的大事小事翻了個底朝天,都連畫帶寫地記錄在一本冊子上,就跟時下流行的帶插圖話本似的。
見不到蘇晏的面時就翻來覆去地看,從窺探對方短短的十七年人生中,尋找自己的參與感。
每看過一遍,就覺得彼此的血肉又多黏合了些,最終成為骨中骨、肉中肉,完全融為一體了才好。
而蘇晏在剛穿越過來時,和名妓阮紅蕉那點說不清的曖昧,哪裡逃得過錦衣衛的眼睛,當即生出了辣手摧花的殺心——之前逢場作戲也就罷了,一個妓子願意珠胎暗結留下血脈,將來必要各種糾纏,不如先行除之防患未然。
蘇晏敏銳地感覺到對方眼底的陰暗,下意識地摟住阿騖,提高音量:“你想做甚麼?都說了和阮紅蕉沒關係,不是她生的!”
阿騖從他手中摳不到剩餘的綠豆糕,著急地叫:“爹,阿騖吃糕。”
沈柒:“那是誰生的?爹能亂叫?”
蘇晏翻個白眼,說反話:“我自己生的,行了吧!”
沈柒盯著他的腰腹看,露出了一絲古怪的神色,“就算第一次就懷上,也才七個月,沒到生的時候。”
“我一個大男人,怎麼懷?你腦子有坑?”蘇晏當他嘲諷,賭氣道,“想兒子想瘋了,就去找個女人給你生,別找我!”說著把韁繩一拽,轉身要走。
沈柒連忙驅馬上前,俯身牽住他的馬籠頭,服軟道:“我那下懵了一下。你只當說笑,別介意。”
蘇晏也沒真惱,嘆口氣:“你別問這孩子誰的,知道了保證心裡更膈應。反正就是暫時看一下,我再找個合適的人,給送回到他家去。”
“……你不想說,那就不問了。先去我家,這小崽子讓婢女照顧。”
蘇晏也擔心這麼小的孩子,屎尿亂拉自己弄不來,給婢女照顧更合適,於是點頭同意。
兩人並排騎馬而行。酒罈磕在胯骨上難受,蘇晏接下來,遞給沈柒:“喏,火鐮的回禮。”
他一直想送點甚麼給沈柒,但挑來挑去總覺得不合適。沈柒借過他金絲軟甲——其實是送,但他當時覺得太過珍貴,死活不肯收,最後在離京前又給還回去了。於是對方又送了火鐮,作為離別禮。
自己也不知道回點甚麼,去過的陝西也沒甚麼拿得出手的特產,都是各種餅啊糕啊柿子紅棗,京城物流通暢,甚麼南北貨沒有?
本想再多考慮考慮,剛好給自己買了羊羔酒,就轉手送給對方吧,當做重逢禮。
至於拜年禮,那得隆重得多,等想好了,初二三再送。
沈柒接過酒罈,聞了聞,挑眉道:“羊羔酒?”
蘇晏點頭:“對,店家說,他家的酒全京城最出名,專治腎虛。像腰膝痠軟啊甚麼的,還挺對(我的)症。”
“我的”兩個字,只存在於腦海中,沒好意思說出口。於是這句話聽在沈同知的耳中,就成了另一番意思。
沈柒:“……”
沈柒:“我知道了。”
蘇晏:“知道甚麼?”
沈柒:“上次不是為夫不賣力,而是你老擔心被附近的——”
蘇晏又羞又窘:“閉嘴!冷不丁地瞎開甚麼車!”
開車?甚麼意思……難道是老漢推車的車。沈柒說:“這次你且好好看著,有你受的。”
蘇晏心裡有點發慌,又有點盪漾,嘴硬道:“甚麼這次,沒有這次,就是去坐坐,聊聊天,喝喝酒。”
沈柒附和:“對對,聊天喝酒。”
結果到了沈府,把阿騖從蘇晏懷裡提溜出來,扔給婢女,拉著他就直奔內室。
蘇晏掙扎道:“聊天……”
“到床上聊。”
“喝酒?”
“到床上喂。”
“等等……別扯……大白天的做甚麼……你一身塵土汗味,總該洗個澡吧!”
沈柒停了手,悻悻然去沐浴。
蘇晏衣冠不整地坐在床沿,獨自懵逼:我踏馬這是來幹甚麼?送炮?不行,這可太騷了,我是個有底線的直……直不直都得有底線,不能自甘墮落。
他把衣物整理清楚,去找婢女討要阿騖。
阿騖在半路馬背上尿了兩泡,剛進門褲管裡又拉了一坨,這會兒剛被洗得乾乾淨淨,換上新衣。
蘇晏把阿騖像擋箭牌般抱在懷裡,往書房羅漢榻的軟墊裡一窩,開始在炕桌上畫鴨子,教他數數。
沈柒飛快沐浴完,在寢室不見人影,面色鐵青地出門問婢女,而後立刻轉去書房。
看到一大一小其樂融融的場面,他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問:“你就這麼喜歡小崽子?”
蘇晏笑道:“肉嘟嘟的多可愛。”他拍了拍榻面,“來,喝酒,隨便聊聊。”
沈柒方才還欲.火中燒,現在忽然就不急了,坐上榻,親自斟酒。
兩人細細碎碎地聊著這半年來的經歷。阿騖聽不懂,也坐不住,在書房滿地亂爬,到處翻搜,打碎上好的瓷器兩副,最後還是被婢女抱走了。
蘇晏不好意思地說:“回頭我叫他家裡人賠錢。”
沈柒不心疼古董,用兩個哥窯冰裂紋花瓶換這個小崽子滾蛋,再合算不過了。
他把炕桌拎開,壓著蘇晏說:“不用賠錢,他‘爹’讓我親一親就行。”
蘇晏噗嗤笑了:“他爹你真不能親——唔……”隨即再也說不出話。
兩人在榻上滾來滾去親吻許久,蘇晏摟著沈柒的脖子,氣喘吁吁道:“北漠恐怕將有異變,京城裡也不安寧,我一回來,就聞到蠢蠢欲動的氣味……”
沈柒咬著他的耳垂,沉聲問:“你始終站在太子那邊,是皇帝的意思?”
蘇晏道:“皇爺與小爺父子情深。再說,我與衛家已是勢同水火,絕不能叫他們野心得逞。七郎,我說句實話,偷偷說——”
他湊到沈柒耳邊,“朱賀霖是下一任的皇帝。這是天命——哪怕天命被篡改,我也要硬生生把它拗回正道。”
沈柒沉默片刻,說:“他還差不少火候。而且,皇帝還春秋鼎盛,未來幾十年的事,不好說。我也說句實話,不要太早站隊。天命深難問,帝心也一樣,天有不測風雲,誰也不知明天吹哪陣風。”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東宮被人盯上了,毒蛇案只是個開始。瘋死的那個血瞳刺客,背後還不止一個隱劍門。太子或許活不過下一次刺殺。”
“我知道,但是……你就當我是個孤注一擲的賭徒。”蘇晏看他,神情裡帶著期待,“我押朱賀霖。”
沈柒低頭親了親他的眉心,不假思索地說:“你押我跟。相公拿命陪你賭,同生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