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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128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蘇晏在平涼的臨時宅邸,位於府衙附近,便於處理事務。兩個小廝與荊紅追自不必說了,褚淵率領的第一批錦衣衛侍衛,連同傷愈後從延安府趕來的,一共十人,也住在他宅邸的前院,充當護院。

 後來的五千錦衣衛,大多數駐紮在城郊軍營,輪流值守,以確保蘇晏外出時,身邊隨時有足夠的人手保護。

 如此強大的守備力量,可謂是針插不透、水潑不進,比鐵桶還牢固。

 蘇晏有時都覺得他們擔心過了頭,用得著這麼大張旗鼓?再說,他不過一個七品的監察御史,如此動用天子親軍,說臨時找人還情有可原,時間久了,必然引起朝臣非議。

 騰驤衛指揮使龍泉回答說:“蘇大人放心,皇爺交代了,不必擔心朝堂物議,一切自有聖意定奪。我們這撥人馬也不會長期駐守陝西,待到局勢穩定,馬政革新上了正軌,就會分批撤回京城。”

 蘇晏點頭道:“理當回撤,你們畢竟是上衛,不可分薄了聖駕守備。”

 親軍上直二十六衛,其中錦衣衛主要掌侍衛、儀仗、緝捕、刑獄;金吾、羽林等十九衛,掌值守巡警;騰驤等四衛,掌隨駕護衛。旗手衛掌旗鼓、守衛;府軍前衛統領幼軍(即補充兵)。

 金吾、羽林等衛基本固守紫禁城。實際上皇帝用得最為順手的,機動性最強的,還是錦衣衛與騰驤四衛。

 騰驤四衛有四萬餘兵馬,由御馬監太監統領,直接聽命於皇帝。而錦衣衛除去擺設用的儀仗隊,如今約有六千人,其中大部分都在這裡了,剩下的人馬,基本都在南、北鎮撫司。

 蘇晏不知想到甚麼,鬼使神差地問了句:“京城裡北鎮撫司……人手夠用麼?”

 龍泉一怔,答:“應該夠吧。畢竟他們只負責緝捕與刑獄,也沒甚麼需要大動干戈的地方。”

 蘇晏雙手合掌交扣,兩根食指不自覺地搓來搓去,是個心神不定的小動作。幾秒鐘後又道:“錦衣衛是否出了甚麼事?”

 龍泉不解:“蘇大人何以有此一問?”

 蘇晏道:“我畢竟做過梳理錦衣衛的差事,對後續有些關注。馮去惡伏法後,不知新的掌印主官能力與性子如何。”

 龍泉腦子靈活,很快反應過來,蘇御史這是在拐著玩兒地詢問,為何這五千錦衣衛會由他這個騰驤左衛指揮使帶領,難道錦衣衛就沒有主官了麼?

 他笑了笑,解釋道:“皇爺還未定下新任掌印主官,目前錦衣衛指揮使的位置還空懸著。我此番也是臨時受命。本來皇爺欽點了另一名錦衣衛掛職指揮使,可惜他臨行前墜馬,摔斷了腿。”

 蘇晏脫口問:“那人姓甚麼?”

 “姓辛。”

 蘇晏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

 陝西距京城千里迢迢,音訊不便,京城中發生的事,短時未必能傳到他耳中。

 哪怕飛鴿傳書,也得先到達一處有官署鴿舍的固定地點,且鴿籠裡得有從京城運來的鴿子,才能按原路線返飛京城。不是隨便就能飛來飛去的。

 故而沒有緊急事務,他也很少動用飛鴿。

 如果走驛站的“馬上飛遞”,基本只限公文與奏摺。

 算來,他這三四個月收到的私人信件,除去皇帝下的密旨,也就十封,其中七封都是太子的嘰嘰喳喳。

 ――沈柒一共給他寫了三封私信,篇幅都不長,但顯然是深思熟慮後的傾吐,連落筆時的墨痕都帶著一股飽滿欲裂的況味。

 第一封的抬頭是“娘子”,被他回信時罵了一頓,從第二封開始,抬頭改為“好兄弟”。這三個字出自沈柒手中,怎麼看都有種彆扭的感覺,蘇晏總懷疑對方意有所指,但又找不到由頭髮作。

 信的內容也叫他挑不出毛病――全篇無一輕浮字眼,卻字字關情;並不直言思念,一片牽心卻透紙而出。

 有時是家長裡短:

 “你在我家吃過說甜的葡萄,如今漸下市。我本想在冰窖裡凍一些鮮果,可惜這東西不耐儲存,只得做成葡萄酒。按你給的配方,三斤葡萄一斤糖,發酵後灌瓶,再存半年就可堪入口,屆時你也該回來過年了。”

 有時吐露心聲:

 “我辦了幾個漂亮案子,已由千戶升為僉事,又升為同知。當初在東苑,你說我這條大腿不夠粗長,怕給抱折了。如今看是粗長了點,但還遠遠不夠。我知道無論再怎麼往上爬,始終都在人下,但至少讓我爬得高一些、再高一些,才能為你提供更多臂助。”

 有時只有隻言片語:

 “佛渡眾生,唯不肯渡我。你渡我罷。”

 蘇晏將每一封私信都收在革袋裡,沈柒一個,太子一個,皇帝一個。三個革袋,藏在包袱深處,走到哪個州府都帶著。

 他給皇爺寫各種藏頭格,將俏皮與感慕的小心思藏在莊重的奏摺內。

 他前後給太子寫了七封回信,詳敘途中所見所聞、諸多趣事,在紙頁間談笑風生。

 他給沈柒只回了一封信。就在幾天前,連帶題目31個字,是一首七絕。

 ――前世上選修課時,寫格律詩一直都是蘇晏的弱項,主要是平仄合得頭疼。穿越後在恩榮宴上,皇帝命他作詩,他怕露醜就整了個打油詩,矇混過關。

 可如今他想寫詩。不抄五百年內的古人,也不抄前世網路美句了,就老老實實地、絞盡腦汁地,自己寫一首。

 蘇晏喝了幾口小北溫好的禦寒酒,咬著筆桿,望向窗外苗圃裡的霜楓寒菊,沾墨寫道:“酒染霜林醉夕曛,風過黃花如捲雲。寒戀重衾瘦骨倦,錦字聊題更寄君――”

 寫到最後兩句時,覺得有些閨中幽怨之氣,不滿意地把紙團一揉,丟了。

 重新琢磨之後,他慢慢寫道:“此身尤在千山外,一夕魂夢過樓臺。為許故園東籬下,菊花悠閒著酒開。”

 這首他自覺挺好的,既顯得承情重諾,又不乏閒適氣息,但“菊花、開”仨字看著就屁股疼,於是把紙團狠狠一揉,丟了。

 蘇晏撓著額髮,煩惱地嘆氣,末了終於憋出一首合律又委婉的。他生怕自己反覆斟酌,腦細胞又要死一大片,乾脆就這麼直接塞信封裡,寄出去得了。

 遠在京城的沈柒收到這封期待已久的回信,拆開後見是一首名為《有所思》的七絕――“清光無意入疏簾,漸次盈虧又月弦。雁夢醒時尋錦素,落花深處數流年。”

 他讀來讀去,覺得似乎隱隱有思念之意,又似乎只是感嘆流年易逝。沈柒左右拿不定,深恨自己詩文念得少,於是親手謄抄出來,找了個曾是落第秀才、後棄筆從戎當了錦衣衛的總旗,讓他解讀詩意。

 秀才總旗看了看,是上官的筆跡,立刻就開始大拍馬屁。沈柒不耐煩道:“叫你解意,誰叫你點評?這詩寫得好不好不重要,我覺得好就行。就想讓你看看,寫詩的人究竟有沒有那個意思?”

 “哪個意思?”總旗不明所以地問。

 沈柒峻色瞪他:“大老遠千辛萬苦寄一首詩,你說是哪個意思!”

 “哦――”總旗頓悟,忙指向紙面,“有的有的,大人請看第三句。‘雁’乃長情鳥,也是傳訊鳥,有‘鴻雁傳書’之說,而‘錦素’用的是‘魚傳尺素’的典故,是情書交酬的意思。這句說寫詩之人半夜夢雁而醒,起身尋找心上人寄來的書信呢!”

 沈柒聽了,按捺滿心歡喜,擺出一副隨口而問的神情,淡淡地稱許兩句,把這總旗打發走了。

 人一走,他就把信紙用力摁在胸口,用它去壓制那顆狂跳不已的心。

 沈柒把這封信與前一封同放進錦囊中,白天揣在懷中,夜裡藏在枕下,度日如年地推測蘇晏的歸期。

 而千里之外的陝西,蘇晏在與龍泉的談話中走了神,想起那些來來往往的信,直到對方喚了他好幾次,才驀然回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有點倦了,精力不濟。”

 龍泉道:“大人好好休息,至於那名自稱是豫王府派來的信使,不如等明日再見。”

 “無妨,把他帶到書房來。問清楚我心裡才踏實。”

 -

 書房內,蘇晏請那名信使落座,打量完問道:“傷勢要不要緊?”

 信使搖頭:“多謝大人關心,一點皮肉傷,不礙事。”

 “你怎麼會落到平涼郡王手裡,還被毆打?”

 “卑職乃豫王爺親衛,奉命來給蘇大人送信。本想蹲在郡王府外面,等大人出來,不知怎麼引起了王府護衛的注意,十幾個人從背後包抄,一擁而上把卑職套了麻袋,拖進郡王府。”信使一臉愧色,“是卑職疏忽大意了,以為府城的街頭安全。”

 蘇晏“嘖”了一聲,不無嘲諷地說:“先前我見豫王參加端午射柳,扈從眾多,平日京城裡來去,身邊也有不少侍衛,如何連信使都不捨得多派幾人?”

 那信使正色答:“並非不捨得,而是莫可奈何。自十年前皇上下了禁令,王爺就再也沒能越京畿界碑一步,哪怕遣人出京,也在禁止的範圍內。王爺派我一人偷偷前來陝西,已是冒了大風險,萬一被皇上知曉――”

 他頓了頓,又說:“卑職臨行前,王爺囑咐務必要親手交予蘇大人,並討一封回信。若無回信,卑職這輩子就別想回京了。可那封信之前被平涼郡王強奪而去,不知蘇大人拿回來了麼?”

 拿是拿回來了,蘇晏沒開啟看,怕辣眼睛兼氣得肝疼,險些直接燒掉一了百了。

 他黑著臉,掏出信封往書桌上一拍,“這信你原原本本地給他送回去,就說我不想看。”

 “這如何使得?”信使十分為難,“卑職無功而返,無法向王爺交代。”

 見蘇晏不為所動,信使起身走到他面前,半跪下去,抱拳懇求:“求蘇大人垂憐卑職數月奔波之苦,看一眼信件罷!”

 蘇晏見他鼻青臉腫,額頭纏的紗布上血跡猶存,一雙腫成眯縫的眼睛裡透出切切哀求的光,心生惻隱,覺得自己再怎麼厭恨豫王,也不好去遷怒一個辛苦送信的人。於是說道:“信我不看,但回信我可以寫,讓你拿去交差,免受責罰。”

 信使感激不已。

 蘇晏起身,取一張普通白紙,蘸墨揮毫,不假思索地寫下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由於感情充沛得快要爆炸,他超常發揮,這四個字似乎衝破了自己清靈有餘、老健不足的瓶頸,噴薄出書法家鸞翔鳳翥的氣勢――

 “丟、你、老、母!”

 寫完擱筆,蘇晏懷著一股微妙的惡意的興奮,吹乾墨漬,摺好裝進牛皮紙信封,遞給信使:“喏,他要的回信。”

 信使哪敢問他寫了甚麼,接過來鄭重地放進懷中。

 蘇晏道:“陝西未必太平,我派兩名錦衣衛護送你回京,以免半路發生不測。”

 信使再三感謝後,告退離去。

 守在書房外的荊紅追見門開,走了進來。他似乎有話想說,但又有些難以啟齒。蘇晏看他疑中帶怒、怒中帶畏的神情,沒繃住,笑了:“你知道你這臉色像甚麼?”

 荊紅追很上道地說:“屬下不知,請大人指教。”

 蘇晏忍笑:“像個懷疑妻子偷情,想盤問又不敢盤問的懼內丈夫。”

 荊紅追被他臊得兩頰泛紅,脫口道:“屬下是擔心大人吃虧!說是進去密談,出來就換了身新衣,那平涼郡王究竟對大人做了甚麼?”

 蘇晏實在忍不住,哈哈大笑,邊抹著笑出的眼淚,邊擺手:“你該問我對他做了甚麼哈哈哈……我猜他這輩子都不敢靠近我一丈以內,更別提獨處了。”

 荊紅追這才徹底放下心,上前幾步,挨近了他的蘇大人。桌面紙筆尚未收拾,他瞥了一眼,問:“大人給豫王回過信了?”

 蘇晏點點頭,愉快地說:“保證他看到回信,鼻子都要氣歪。”

 “豫王品行不端,糟蹋了一身好武藝。”荊紅追嘴角隱隱有冰雪般的笑意,“等回到京城,那狗王爺若是再糾纏大人,我就暗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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