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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九十五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蘇晏醒來時,天色已經大亮。

 充足的睡眠後,他感覺精神飽滿,連滿身淤青也沒那麼疼了似的。就是身上的衣物經過水浸火烘,又在石床上壓了一整夜,已經皺得不成樣子,想必此時的自己也是形容狼狽。

 山洞裡只有他一個人。蘇晏揉揉臉,剛想跳下石床,荊紅追捧著樹葉碗進來,看到他的第一眼,臉頰微微泛紅,低頭道:“大人,喝點水,我們就出發。”

 今日天晴,前夜的雨水已經蒸發,清水想必不好找。蘇晏喝了些水,端詳荊紅追的氣色,有點擔心:“你的傷……”

 “不礙事,帶大人出谷的力氣還是有的。”

 蘇晏堅持拆開纏繞在他腰間的布條,檢視傷口,發現發炎症狀更明顯了,甚至開始流出黃褐色膿水。

 “走吧,趕緊上去找個大夫,實在不行,找點消毒工具和草藥也好。”

 兩人走出洞外,順著荊紅追剛才探出的路線,向谷頂攀登。

 ――本來貼身侍衛要揹著他家大人上去,但蘇晏考慮到他後腰的傷和失血過度的身體,堅決拒絕了。

 “不要背。也不要公主抱……呃,‘公主’就是個修辭詞,與我並無關係……總之困難時候拉我一把就好。”

 話是這麼說,然而蘇晏還是低估了峭壁的攀爬難度,高估了自己的身體素質,所以全程基本上都是靠荊紅追扶持著,用凝滯不順的輕功一點點蹭上去的。

 終於登上崖頂,兩人大是鬆了口氣。

 休息片刻後,兩人緣著河流朝上游走,在附近的一座村子裡找到了個兼職赤腳郎中的伐薪人,給荊紅追的傷口敷上去腐生肌的草藥。

 當然,蘇晏再次強調了他的“消毒”理論,先用沸水煮過的竹片製成鑷子,清理傷口內的木屑碎石。這些雜物已和皮肉粘連在一起,取出時免不了要撥開血肉黏合處,鑽心劇痛比受傷當時更甚。

 赤腳郎中操著兩人幾乎聽不懂的濃重鄉音,比劃示意要把化膿處的壞肉剜掉。

 蘇晏看看對方滿是陳年汙垢的指甲縫,決定還是在對方的口述指導下親自操刀,折騰出一頭冷汗。

 荊紅追趴在木床上,側臉看他,神色柔和,眼底滿是純粹的信賴,除了偶爾咬緊牙關,額角青筋跳動幾下之外,並未露出半點畏疼之色。

 傷口比預想的更深,蘇晏前世並未接受過正規的醫療培訓,故而也不敢深入處理,剔除雜物、剜去壞死組織,把傷口用烈酒清洗一下,就敷上赤腳郎中炮製好的草藥膏。

 接下來就只剩下每日換藥和聽天由命了。但願傷口不要被細菌感染,蘇晏在心裡向上天祈禱。

 救了沈柒性命的那份土法青黴素可以算是曇花一現的奇蹟,也就比古人用長綠毛的糨糊敷塗傷口先進那麼一點。在成立菌種培育實驗室,研究出可以依託於這個時代科技水平的提煉方法之前,他想他再也沒可能製出第二份可以救人的青黴素了。

 赤腳郎中對荊紅追的意志力很是佩服,加之聽蘇晏說他們是逃避韃子時摔下山谷,導致盤纏遺失,不但沒索要診療費,還贈送了一大包草藥。

 蘇晏想買馬,但這個村子貧窮得很,連頭拉磨的毛驢都沒有。他們只得感謝過郎中之後,徒步前往幾十裡外的橫涼子鎮。所幸行到半路,遇上幾名鹽販子,蘇晏猶豫片刻,用身上唯一值錢的火鐮換了一匹老馬和裝滿清水的一個牛皮水囊。

 荊紅追見他猶豫,便猜測這個火鐮不止是個精美飾物,還另有意義,否則依蘇大人的性子,連豫王送的價值連城的玉石西洋棋都不上心,轉手就束之高閣,何以會對一個火鐮露出不捨的神情。

 “屬下去幫大人拿回來?”他目視遠去的鹽販子,向蘇晏提議。

 蘇晏知道這個“拿”肯定不會走正當途經,搖頭苦笑:“讓你去做偷雞摸狗的事,太丟份。沒了就沒了吧,說明我和這東西沒緣分,走吧。”

 兩人同乘一匹馬,為了照顧荊紅追的傷口不敢疾馳,讓馬匹悠悠小跑著,天黑前抵達了橫涼子鎮。

 隔著幾十丈就聞到臭氣熏天,是血肉腐爛後散發出的氣味。荊紅追從衣襬處撕下所剩無幾的布料,將兩人口鼻層層覆蓋,驅馬進入鎮子。

 鎮子已成了空無一人的廢墟,遍地屍體卻不知所蹤,想必是被人處理掉了。

 在他們原本激烈戰鬥的地方,不見死去的韃靼騎兵與錦衣衛的屍體。兩輛馬車也不見了,黃土路面的車轍痕跡,被之前的暴雨沖刷掉了,無法判斷車子被趕去何處。

 只大片大片的黑褐色血跡殘留在四處,陽光下散發出難聞的臭氣。

 兩人轉了一圈,沒有發現更多的線索。蘇晏被燻得頭昏腦漲,不得不離開鎮子。

 到了上風處,蘇晏滾鞍下馬,扶著樹連連乾嘔。荊紅追給他拍背順氣,又開啟水囊,餵了他幾口水。

 蘇晏好容易壓住了反胃嘔吐的感覺,喘氣道:“韃子會趕走馬車,但不會掩埋百姓屍體,應是我國人所為。這方圓十里,人煙並不稠密,百姓為生計所催無暇他顧,城鎮之間往來的也只有零散商賈,由此可推測,能在屠鎮後的兩天內,處理掉這麼多屍體的,只有大銘軍隊。”

 荊紅追說:“或許是衛所邊軍及時趕來,救了褚淵等人。但還有個可能……”

 他沒再說下去,但蘇晏聽懂了言下之意:還有個可能,褚淵等人盡數死在韃靼騎兵手下,馬車也被搶走。邊軍來遲一步,只來得及收斂遍地屍體,以免爆發瘟疫。

 兩人不約而同地沉默了,誰都不希望後一種可能性是事實。

 “接下來,大人有何打算?”荊紅追問。

 蘇晏略一思索,眼底乍亮:“有件事,可以間接證實褚淵他們是否還活著!走,去我前兩日墜谷之處。”

 路上他向荊紅追解釋了自己的想法――倘若邊軍及時趕到,褚淵等人死裡逃生,勢必會努力搜尋他的下落,少不得要探查兩人滾下去的那處陡坡。

 荊紅追背的包袱在那裡遺失。內中有聖旨、尚方劍、官印和任命文書等重要物品,褚淵也知道,在附近尋找時若是發現包袱,定會拾取,妥善保管。

 倘若包袱不見,很有可能就是被褚淵撿走的。當然,也有可能是包袱滾到了河灘上,被漲洪的河水沖走了。

 但總歸是個線索。而且聖旨等物太重要,他們無論如何也要去找找。

 兩人匆忙趕到落水處的河岸邊。

 荊紅追把蘇晏留在馬背上,自己沿著陡坡下去,過了將近半個時辰才回來,對蘇晏說道:“沒找到包袱,但我發現有個布條綁在顯眼的樹枝處。”

 蘇晏接過那根巴掌寬的絳紅色布條,翻看後,發現與前兩天褚淵穿在身上的外衣布料吻合。

 布條上有些黑色汙跡,他嗅了嗅,懷疑是炭粉。

 “這應該是褚淵留下的記號。我猜他在布條上寫了字,用以告知他們的去向,也許還約定了碰面的地點,希望我們回頭尋找包袱時能看見。但當夜下過暴雨,把字跡衝散了。”蘇晏說。

 荊紅追拿過布條,翻來覆去看了半晌,也沒法辨認出原本的字跡是甚麼,便順著他的思路繼續道:“褚淵若是被衛所邊軍所救,又能以錦衣衛令牌說服他們前來尋找大人的話,從這陡坡下來沒找到人,應該能考慮到大人可能被河水沖走,會沿著河岸往下游尋找。”

 “但當夜大雨,河水暴漲,他們這兩日遍尋不到,也可能會誤以為我們已經葬身洪水。唉,他們往下游,我們往上游,竟沒能遇見,也不知是否在哪處岔路擦肩而過。”

 “這年頭,遠端溝通太不方便了。”蘇晏嘆口氣,情真意切地說,“我真的很想念我那支用了好幾年的老te 8。一機在手,天下我有。”

 然而沒有無線訊號覆蓋,即使讓整個電子城的手機都一同穿越過來也是白搭。

 蘇大人又在說他聽不懂的話了,不過沒關係,他大約能猜到兩三分意思。據說相處越久,越能心意相通,一顰一笑皆能傳神,總有一日,他與蘇大人會心有靈犀,荊紅追想。

 他建議:“大人可以先去延安城,畢竟只有周知府見過大人,其他府城官員不見印信,怕是不敢輕易相信。到了延安,再派人傳遞訊息給各府,尋找褚淵。”

 “可是如此長途往返,太過耽誤時間,搞不好得兩三個月才能見到褚淵,怕是要誤了皇爺交付的差事。”蘇晏皺眉思忖,片刻後下了決定,“我們不回延安,去靈州。”

 “靈州?繼續往西北邊陲方向?”

 “對。我曾對錦衣衛們說明過此行的路線,考察的最後一站就是靈州清水營。褚淵若是還記得我的話,若是對我生還的可能性還有一點信心,應該會找到那裡去。而且高朔告訴過我,靈州有北鎮撫司的暗哨據點,飛鴿傳書,比驛站遞送更快捷。去靈州,我唯一擔心的,就是你身上的傷。”

 “大人也太過看輕屬下的武功。隨著內力恢復,傷口很快就會癒合。”荊紅追挑眉,為了紓解蘇晏的心情,難得開了個玩笑,“大人與其擔心我這點傷,不如擔心一下盤纏問題。就算大人願意打短工,譬如去食肆洗盤子、替車馬店磨豆料之類,可這窮鄉僻壤的,也沒幾個錢可賺哪。”

 蘇・身無分文・畫餅充飢・晏:“……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這輩子不可能打工的。”

 蘇晏作勢攤手:“做生意又沒本金,看來只有把貼身侍衛稱斤輪兩賣了,才能維持得了生活這樣子。”

 荊紅追被他逗得笑出了聲,縱身上馬,將蘇晏也輕巧地拉上馬背,雙臂從他肋下向前伸,握住韁繩,幾乎將他整個人圈在胸前,“放心吧,有我在,必不叫大人吃苦受累。”

 -

 “稟報大人,沒有任何發現。”

 “沒找到人為痕跡。”

 “河北岸沒有。”

 “南岸也沒有。”

 “……”

 這兩日來,隨著兵卒們的回稟,褚淵的眉頭越皺越緊,黑炭般的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

 想起當時在陡坡發現的痕跡,一路撞折了不少樹木,河灘上灑下的血跡一直延伸進水裡,他不得不考慮最糟糕的可能性――蘇大人與荊紅追一同滾下陡坡,昏迷中落進河裡,被湍急的水流沖走,葬身河底。

 荊紅追雖然武功高強,但之前與韃靼騎兵惡戰一場,消耗甚巨,摔下河谷時或許還受了不輕的傷,未必能護得蘇大人周全。況且當夜又暴雨漲洪,整條河谷被淹沒大半,怎麼看都是凶多吉少。

 褚淵將找到的包袱緊緊抓在手裡,隔著布料握住了堅硬的尚方劍,心想蘇大人若是有甚麼三長兩短,他就算在皇爺面前以死謝罪,都彌補不了自己的過失。

 盛千星見他一臉沉痛與絕望,勸慰道:“蘇御史吉人自有天相,想必不會有事。我們再繼續找。”

 褚淵默然點頭。

 盛千星是陝西都指揮使司的指揮僉事,奉巡撫魏泉之命,帶一千精騎前來保護蘇晏。可惜此人運氣不佳,趕到延安,得知蘇晏要去各個監苑;一路詢問驛站趕到平涼,又打聽到類似形貌的人剛離開靈武監,不知去了何處;他想去最近的清平苑碰碰運氣,誰料還是前後腳錯過。

 最後沒奈何,準備回頭再找找,結果在半途中誤打誤撞救了被韃靼騎兵圍攻的褚淵等人。

 褚淵出示了錦衣衛令牌,盛千星意識到,這應該就是他要保護的蘇御史一行。結果蘇御史剛剛被韃子追得墜谷失蹤,他始終慢一步沒趕上。

 沮喪之下,他只能與褚淵沿著河流兩岸向下遊搜尋,最後仍然一無所獲。

 褚淵道:“今日再找不到蘇大人,就得把訊息傳回京城,上報天聽。”

 盛千星唯恐受罰,還想再拖延一些時間,勸他:“要不再找兩日,實在找不著了,再上報?”

 “不能再拖,否則罪上加罪!”褚淵囑咐他,“你繼續找,我帶手下前往最近的錦衣衛駐點,飛鴿上報。蘇大人的兩名小廝,就留給你照顧,萬一有人冒充,他們能辨認真偽。”

 他交代完,領著剩餘的八名錦衣衛,策馬星馳而去。

 盛千星無可奈何地嘆著氣,心道攤上這份差事,他也是倒黴透頂。原本還想是個肥差,聽聞蘇御史頗得聖眷,若是把對方照顧得舒心稱意了,回頭在奏摺裡為他美言幾句,指不定升職有望。眼下人還沒見著,就失了蹤,萬一聖上龍顏不悅,遷怒於他,該如何是好?

 褚淵的密摺與高朔的小紙條,在四日之後,隨著信鴿前後腳抵達京城。

 其時,景隆帝正在御門聽政。玉階下,兩名工部官員正對治理黃河的不同方法爭論不休。

 錦衣衛上送的緊急與機密摺子有自己的通道,可以隨時直達御前。藍喜接到專人呈遞的密摺,須臾不敢耽誤,立刻上呈。

 皇帝接過密摺,開啟才掃了一眼,神情驟變,霍然起身。

 場下兩名官員正吵到激烈處,其中一人指著另一人毫不客氣地罵道:“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你潘皎自己家宅尚且不齊,被老婆戴了綠帽,弄得全京城人盡皆知,有甚麼面目在朝堂上誇誇其談?想和本官爭論治河之道?好啊,先把你老婆那條氾濫成災的河道治了再說!”

 那名叫潘皎的官員面青如鐵,正要不顧一切地揮拳,卻聽玉階上砰然一聲響!

 其他朝臣正在看戲,都被這聲響嚇了一跳,不由得轉頭望去,只見景隆帝猛地起身離座,舉止全然失了平日雍容,袍袖竟將面前玉案給帶翻了。

 兩名正在吵架的官員,以為是自己御前失禮,引發龍顏震怒,當即兩股戰戰地伏地請罪。

 文武百官大驚之下也隨之跪伏,口稱:“陛下息怒,保重龍體。”

 廣場上“息怒”聲響成一片。

 誰料皇帝根本無心訓斥,連多看他們一眼都欠奉,只丟下一句“退朝”,便匆匆離開太和門。

 藍喜提著袍角,小跑地跟在身後,聽見皇帝用前所未有的焦灼聲音道:“立刻傳旨,叫錦衣衛首領來太和殿。”

 “皇爺指的是哪位首領?”藍喜斟酌著問。

 “沈……不,叫指揮使辛陣海過來。”

 被授予錦衣衛指揮使頭銜的有三人,但都不是掌印的本官。其中辛陣海是最年長的一位,曾在平定信王叛亂中立過功,行事頗為沉穩,但景隆帝總覺得他沉穩有餘、銳意不足,處理棘手事務時手段也不夠靈活,故而並未將錦衣衛的管理實權交予他。另外兩人是從父輩手中廕襲來的虛銜,更不被皇帝看在眼裡。

 藍喜領命,當即命人去辦。追著皇帝進了太和殿,他擦了把汗,呈上新沏的香茗,小心問:“皇爺,可是出了甚麼事?”

 皇帝沒接茶杯,把手裡緊攥的密摺丟給他。

 藍喜瀏覽後,失聲道:“蘇晏――蘇御史被韃靼騎兵圍襲,墜落河谷失蹤,至今仍未找到?皇爺之前不是下密旨,讓巡撫魏泉從都指揮使司調派一千精兵去保護了麼?”

 皇帝沉聲道:“派了,結果連蘇晏的面都沒見著,就把人弄丟了。這些地方衛所、指揮使司,全是廢物,朕還是得派錦衣衛過去,把整個陝西司翻過來,也要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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