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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九十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慈寧宮。

 太后正用金剪子修剪剛採來的花枝,逐一將多餘的葉梗裁去,插入孔雀藍釉花瓶中。

 盛夏芙蕖襯著她白玉般的手指,指尖蔻丹是濃烈的大紅色,與她口脂的顏色相映成趣。

 太后年已五旬,但因天生麗質,加上保養得宜,看起來只有四十出頭。雍容的姿態、明利的目光與眼角唇邊的細紋,一同成就了她被歲月釀過的動人風情。

 景隆帝在一眾宮女、內侍的伏地叩首中走進殿內,行禮道:“給母后請安。”

 “起身吧。”太后頭也不抬,“皇帝今兒怎麼有空閒,一下朝就來我這裡。”

 景隆帝示意隨侍的宮人都退下,方才從袖中取出一本摺子,遞過去:“來向母后稟報一個案子。”

 太后嗤笑起來:“後宮不幹政。天大的案子,皇帝自己拿主意就好,何必拿來與我說。”

 皇帝堅持道:“母后先看完摺子再說。”

 太后只好放下花枝與金剪,接過摺子,示意皇帝與她一同坐在羅漢榻上。殿中只母子二人,太后也不板正腰身了,有些慵懶地斜倚,手肘支著炕桌,瀏覽細密的字跡。

 看著看著,臉上逐漸變色,尖長的拇指指甲將紙頁邊緣戳出了個洞。

 她將摺子合上,深吸口氣,調整好情緒,方才問:“這是北鎮撫司辦的案子,我知道他們的一貫手段。皇帝,你實話告訴我,這上面寫的,究竟幾分真幾分假?”

 皇帝直視她,語氣篤定:“靈光寺這個案子,十成十是真的。物證、人證俱全,每間淨室都發現了密道,燈油拿去給御醫檢驗過,的確含有迷藥,當夜從入宿的信女們身上,全都搜出了藥丸。和尚們招供,自繼堯擔任主持以來,為顯聖揚名,將自己塑造成‘降世活佛’,做了不少諸如此類的惡事,堪稱罪孽滔天!”

 太后沉默片刻,冷冷道:“既如此,殺便殺了罷。”

 “繼堯死不足惜,但他一條性命,卻償還不了所犯的罪業。”皇帝沉聲說,“母后可知,此案審單一出,按律公之於眾後,京城內三十多名女子投繯自盡,有民婦,也有官吏的家眷。一夜之間,城東通惠河浮屍近百具,均是不滿週歲的嬰孩屍體。”

 太后彷彿噎住一般,神情僵硬,最後長嘆了口氣。

 “羅漢送子”的真相大白之後,受害女眷有的獲得了夫家的諒解,有的被立時休棄,有的自盡全節,而那些經常留宿靈光寺的,更是羞愧難當,被家人厭棄、路人戳指,不得不走上絕路。凡是去靈光寺求嗣生出的嬰孩更是可憐,大者逐出,小者溺死。

 負責善後的應天府府尹,不得不將之稟報朝廷,請求批示。皇帝下令將靈光寺查抄出的金銀,撥一部分給京城慈育院,專門收容那些被遺棄的嬰孩,並張榜公告,勒令百姓不得殺嬰,才基本遏止了這股風氣。

 此案遺波遠不止於此,還動搖了佛教、道教甚至其他少數教派在京城的民心根基。

 豫王趁機上了奏摺,請求朝廷拆除包括靈光寺在內的十三座寺廟、道觀,收回千餘份僧人與道士的度牒,讓這些出家人還俗為民,並請退還僧田、道田為民田,重新丈量分配。

 內閣五位大學士因此又吵了一架,各自上了票擬,三票贊成,兩票反對。皇帝考慮後,批了個準。

 這一波操作很是重新整理了朝堂上下對這位浪蕩王爺的觀感,在民間亦是讚譽頗多。而那些宗教人士及其信徒們,在背後把他恨了個咬牙切齒,不少方士甚至私下流言,豫王瀆佛滅道不敬神明,他們要做法上告天庭,讓天雷劈他。

 豫王聽聞哈哈大笑,說道:“讓他們去做法,本王等著天雷來劈。如若不來,本王不介意也當一回西門豹,讓他們上天做神使。”

 當然這是後話了。眼下,豫王正在慈寧宮外,聽聞皇帝在裡面請安,不進去湊熱鬧,自找了個臨水的涼亭歇候。

 殿內,皇帝見太后嘆息,忽然道:“母后可還記得,朕初登基不久,母后於壽宴上,為喜愛的瓊花品種——‘聚八仙’作詩,‘潔白全無一點瑕,玉皇敕賜上皇家。花神不敢輕分拆,天下應無第二花。’此詩一出,天下哪裡還有敢私自栽種的,都說是皇家花。南直隸、兩湖等地官員,紛紛挖掘植株,以車船不遠千里、勞民傷財地送至京城,栽種出漫山遍野的花林,以討母后歡心。

 “可惜這花在京城水土不服,次年便盡數枯萎,而原產地的‘聚八仙’品種,如今已然絕跡矣。”

 太后聲音尖銳地說:“皇帝想說甚麼,不必拐彎抹角,直接說罷。”

 皇帝溫聲道:“身為上位者,對下恩寵容易,愛重難;攫取容易,成全難。對己,自縱容易,自律難。母后是全天下最尊貴的女子,是億萬子民之母,理當以身作則。”

 “好個以身作則!”太后一拍炕桌,“你是不是想說,正是因為我對繼堯的恩寵,才導致他借勢作威,犯下大罪,荼毒百姓?”

 皇帝拱手請罪:“兒子不敢。”

 太后微微冷笑:“皇帝是個好皇帝,是我一手養出的好兒子。可我這好兒子,怎麼就不懂母親的心呢?”

 皇帝還想說點甚麼,太后直接端茶送客:“你回去吧,我身子倦了,要休息。”

 皇帝只得起身告退,將摺子收回袖中,又把一個包袱留在炕桌上,說:“這是慈寧宮遺失之物,兒子幫忙尋了回來,望母后妥善收藏。”

 待他走後,太后解開包袱,見是一個玉枕,登時怔住。這玉枕曾是她床上所用,繼堯纏著她討要,說要留做念想。她覺得不妥,沒有答應。誰料那廝恃寵生嬌,偷偷把玉枕拿走,她事後發現,訓斥了幾句,倒也沒有較真非要他還回來。

 此番卻因為繼堯事發,玉枕落在了皇帝手上。

 太后難堪至極,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猛地抓起玉枕砸在地面,串線崩裂,玉片串珠滾得滿地都是。

 貼身大宮女瓊姑聞聲趕忙進殿,勸道:“娘娘息怒,保重鳳體。”

 太后急促喘息,片刻後咬牙道:“皇帝有心了!我也有份回禮,你送去給他。”

 -

 景隆帝走出慈寧宮,在步廊站了一會兒,無聲地嘆口氣,正要起駕回養心殿,驀然見蓮池旁涼亭裡的熟悉身影。他抬手揮退了內侍,舉步過去。

 豫王正望著水面上亭亭直立的青荷,不知在想甚麼,聽見腳步聲接近,人影還在身後三丈外,便轉身行禮:“給皇兄請安。”

 皇帝說:“你這身功夫,倒是一點沒落下。朕卻遠遜當年了。”

 豫王笑道:“皇兄真是抬舉臣弟。您日理萬機,我吃喝玩樂,同樣都是沒空練功,怎不說我落下的更多?”

 景隆帝也笑著搖頭:“行了行了,別得了便宜還賣乖。知道你最近幾件事辦得不錯,只要你能繼續為朕分憂,今後就不再罵你放浪形骸無所事事了。”

 豫王收了笑容,上前幾步,低聲問:“皇兄剛從母后宮裡出來,是為繼堯那事?母后態度如何?”

 皇帝也斂笑,眉頭微皺:“態度……有些微妙。對於繼堯之死,母后並無異色,卻因為朕婉言勸她,發了大脾氣。”

 “繼堯卑劣不堪,母后明瞭真相後,自然不會再寵信他。臣弟早就說了,他就是個玩意兒,母后無聊時拿他來取樂而已,皇兄不必太過在意。”豫王故意上下打量皇帝,嘖嘖道,“再說,從小到大,母后甚麼時候對你真發過脾氣?都是衝我來的。上次我當面抽了繼堯一耳光,她拿胭脂盒扔我,看看,這兒,都被砸青了。”

 豫王把額角湊過去給皇兄看。皇帝一把推開他的臉,嘲道:“得了,連弩都射不中你,一個胭脂盒能砸中?”

 “從小到大,母后雖罵你更多,心裡卻是偏疼你,朕知道——”皇帝抬手阻止了豫王的解釋,繼續說,“朕如今擔心的,你也知道。此刻,你我不是君臣,就只是同胞兄弟,你就說說,怎麼辦吧。”

 面對疑似晚節不保的寡母,兩兄弟此時立場十分一致,心情同樣複雜,故而前所未有地同心同德了起來。

 豫王對朱子倫理向來嗤之以鼻,他自己就是個離經叛道的,沉吟後說:“其實也沒那麼嚴重,母后守寡近二十年,深宮寂寞,拿個小玩意兒打發打發時間,只要以後不再出繼堯之流的腌臢貨,我們做兒子的,睜隻眼閉隻眼也就算了。”

 就當她給自己整了個人形玉勢吧,豫王把這後半句吞回肚子裡,沒敢在皇兄面前說出來。

 皇帝皺眉:“我不是非得苛求她清心寡慾,但她身為太后,不考慮自己的名節,不考慮朕這個皇帝的臉面,也要考慮對前朝後宮的惡劣影響吧?死了個繼堯,萬一再來個繼舜、繼禹,將來倘若又出這種爛事,朕還是得犁庭掃穴,必然會損傷母子感情。”

 豫王也矛盾得很。他認為世道對男子比對女子寬鬆得多,鰥夫養一群侍妾男寵,無人會指責,寡婦卻必須一輩子忠貞守節,並不公平。但這個寡婦是自己的母親,出了這種事,他身為人子,一方面心疼母親寂寞枯熬,一方面又覺得尷尬難堪。

 兩兄弟正相顧無言,太后身邊的貼身大宮女瓊姑,拎著個罩了布套的鳥籠,走近涼亭,福身行禮。

 瓊姑是從秦王府出來的老人,照顧過幼年的兩兄弟,皇帝對她頗為敬重,讓她免禮平身,說:“有甚麼事,交代下人去辦便是,瓊姑姑年紀大人,不可操勞過度。”

 瓊姑獻上鳥籠:“太后囑咐奴婢,將此物親手交給皇爺,說皇爺一見便知她心意。”說罷福身告退。

 皇帝接過來,拉開布罩,見純金打造的鳥籠內,太后愛逾珍寶的那隻極樂鳥,已成了一團五彩斑斕的屍體。

 這種鳥產自遙遠異邦的森林,由西番遠航的船隻自海上帶來,進貢給太后,是絕無僅有的一隻。其羽毛絢麗,鳴聲悠揚,傳說是住在天國樂園裡以仙露花蜜為食的一種神鳥,因此而得名“極樂”。

 太后極為喜愛這隻鳥,命下人精心伺候,不得怠慢分毫。皇帝有時打趣,“朕若是有個么弟,母后都不見得心愛若此。”

 可如今,這隻極樂鳥卻成了具屍體。

 豫王開啟籠門,伸手進去握住鳥屍,翻看後說道:“尚溫熱,新死不久。全身骨骼盡碎,內臟從嘴裡擠出,是……活活捏死的。”

 他忽然輕飄飄地一笑:“皇兄,母后這是何意?”

 皇帝盯著鳥屍,心底有些發寒,面上卻仍是恬淡平和,說:“母后想用這隻鳥告訴朕,哪怕她再心愛之物,也不過是個玩意兒。如果朕看不順眼,想勸她潔身自好、勸她克己自律,她寧可親手毀掉這個玩意兒,也不願因此傷了母子之情。”

 豫王從聽見皇帝的腳步聲,直到此時此刻,始終壓抑的、求全的、力圖展現溫情脈脈的一顆心,因皇帝最後這句話中的某個字眼,騰地燃起難以控制的怒火——

 潔身自好!克己自律!誰都有資格說這種話,只你沒有!

 母后是養了面首,即使未必有多上心,即使只當個玩意兒,但她至少不會矯言掩飾,不會表裡不一,不會一邊嘴裡說著愛惜人才、成全抱負,一邊用催情藥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把人拖上床!

 這股憤恨燒得豫王胸口灼痛難當,彷彿連全身血流都蒸騰成了一股劇毒的惡氣,甚至想當面拆穿他這高高在上的皇兄的虛偽面目,向他宣告:你那遮遮掩掩的禁臠,已經是我的人!你待如何,把我關進鳳陽高牆麼?

 原本他打算讓皇帝親眼看到自己擁美入懷的一幕,這種心態,與其說是敵對,更像是個與兄長鬥氣的弟弟,帶著一種“我知道你不能拿我怎樣,我就是要搶回屬於我的東西,把你氣個半死”的天真與直率。

 但這隻鳥屍,彷彿陡然敲響的磬鐘,如當頭棒喝,給了他一個尖銳的警示——

 這十年來,他屢屢挑釁皇權,不上朝會、不全禮節,愛來就來,愛走就走,表面慵疏散漫,實則桀驁不馴。皇帝因此對他常有訓斥,卻始終沒有實際上的責罰。

 作為被解除兵權的閒散王爺,他有甚麼資格蹬鼻子上臉?不過是因著皇帝剝奪了他的一切後,對他生出的愧疚之心、補償之意——儘管不願承認,但他的確是仰仗著這一點。如同被砍斷了樹根的木頭,只能依靠在堅硬高大的山體上,岩石一個震盪,他就得倒伏於地。

 他憑甚麼認為,倘若觸及皇帝的實際利益,或折辱了天子臉面,朱槿隚仍會顧念與他之間那點血脈之情?最是無情帝王家,難道是白說的?

 豫王掌心裡握著逐漸冰涼僵硬的鳥屍,心頭烈焰一點點收斂凝實,逐漸凍結成冰。

 他望著景隆帝沉吟不語的側臉,於絕望中掙出了一絲希望與衝動,突兀地開口道:“母后所謂的‘心愛’,不過是寂寞時精心豢養、必要時也能決然丟棄的小玩意兒,可我不是這樣。我的‘心愛’,是無論如何也要爭取到手、一旦認定就不離不棄的那個人”。

 皇帝微微一震,凝眉看他,彷彿因為心同所繫,而在剎那間明白了他話中所指,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朕知道你指的是誰,也幾次三番警告過你,別打他的主意,怎麼你還是執迷不悟?”

 豫王捏緊拳頭,幾乎用盡全力地擠出一句:“那個人,如果我只要他——皇兄,你能不能別和我搶?”

 皇帝面色沉靜,眼神卻寒霜盡覆,冷冷道:“朱栩竟,你可是忘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一個‘搶’字,就已是犯了大不敬之罪。你身為親王,言行舉止當合乎情禮,更不該出言無狀。”

 豫王挑起嘴角,臉色難看地笑了笑:“是臣弟失禮了,望皇兄恕罪。”

 皇帝從他掌心中掏出鳥屍,往籠子裡一扔,“鳥不會說話,不通感情,被搶來賣去也無知無覺,但人不是。

 “栩竟,你要牢牢記住,如果朕心愛的是一隻鳥兒,朕會開啟籠門放它飛走,並且斬斷任何一隻,把箭矢或羅網對準它的手,無論這隻手是想傷害它,還是想捕獲它。

 “它可以停留在任何地方,亭臺樓閣、山林水渚,金琉璃頂或是野蘆葦叢,當然最好是朕的膝蓋上,但一切都得是它自願,明白麼?”

 皇帝丟下最後一句話,負手走了。

 豫王看著明黃龍袍的背影,心寒至極。

 為了帝位穩固、社稷安寧,皇兄犧牲了他的心願、抱負與自由。哪怕再不甘願,再滿腹怨言,他也忍了,一忍就是十年。界碑之約後,他再也沒有踏出京畿一步。

 這是十年來,他唯一一次向皇兄懇求,甚至沒有求賜與,只求對方不要阻攔,卻仍然只得到一個冷漠的背影,作為至尊者不屑一顧的回答。

 ——是不是隻有成為至尊者,才不必忍受這種被時刻拿捏的屈辱,才能得到渴求的自由與心愛的人?

 恍如做夢般,豫王忽然想起了端午那日,在東苑的林中精舍裡,自己曾對葉東樓說過的一句話:

 “這天底下的好事,總不會被一個人佔盡,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除了——”

 他當時沒說出最後半句話,因為那個念頭模糊且遙不可及,在腦海中不過一閃而逝。

 但現在,他終於可以很清晰地把這句話說完:

 “除了真龍天子,無人可以從心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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