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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八十八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京城,外城西,靈光寺。

 沈柒帶著手下石簷霜與幾名錦衣衛,做普通香客打扮,隨人流步入靈光寺。

 靈光寺的正殿共三重,第一、二重的天王殿與大雄寶殿,他們都仔細勘察過,發現在和尚們巧舌如簧的誘導下,百姓信徒除了掏錢買香燒拜,還十分踴躍地捐香火錢,格外虔誠的,就用金箔貼佛像的全身,以求活佛顯靈庇佑。

 奇怪的是,這麼積年累月地貼金箔,佛像也不見得變臃腫,只是金燦燦的晃眼。

 沈柒猜測這些佛像身上貼的金箔,隔一段時間都會被刮下來,最後進了主持繼堯大師的口袋。

 明目張膽的斂財之舉。

 然而即使搜出這些金子,也難以成為一錘定音的證據,繼堯可能又會用“點石成金”的那套騙術來忽悠眾人。而百姓依然受其矇蔽,說不定會因為畏懼“活佛降罪”,而遷怒揭露真相的錦衣衛。

 沈柒行事,向來謀定後動,一旦出手,就是極犀利陰狠的殺招,蛇打七寸,絕不給對方喘息與反撲的機會。

 所以只是這點罪名,還遠遠不夠。他面色淡漠,與手下一同出了大雄寶殿,往第三殿走去。

 第三殿供奉的是送子觀音,據說極為靈驗。這兩三年來,京城中凡是久婚不育的婦女,十有六七都來過這裡燒香求嗣。齋戒求禱後能生夢,如夢到紅光墜地、觀音送子、羅漢入懷之類,便能祈男得男,祈女得女,一求一個準。

 石簷霜對沈柒低聲道:“卑職向香客們打聽,都說這靈光寺初建時也就是一個普通佛寺,自從三年前繼堯大師當了主持,才有這等聖蹟降下,不少人私底下直接稱他為‘降世活佛’呢。”

 沈柒冷笑:“他若真是佛,就來以身飼我這頭惡虎吧!”

 幾人走入觀音殿,見殿中供奉一尊高大的觀音像,手中抱著嬰孩,腳邊站著金童玉女,周身卻沒有貼金披彩,素淨得很。觀音像雕刻得慈眉善目,眉心一點殷紅硃砂,於寶相端莊中又平添了幾許風流之意。

 來殿中燒香的,多是女客,由父母丈夫或是僕役婢女陪同。他們這幾個光棍混在其中,就顯得有些扎眼。

 一個胖和尚走過來,合十行禮:“檀越是要求子?需將家眷帶來,親自求笤,方才能靈驗。”

 “我倒是想求子。”沈柒哂笑,“可惜家眷遠在千里,就算真帶來,只怕把這觀音大士拜上個十萬八千次,也生不出一男半女。”

 胖和尚一愣,勸道:“切莫灰心至此。檀越如此年輕,想必尊夫人年齡也不大,只要正常無病,來本寺求嗣,就沒有求不得的。心誠則靈。”

 沈柒搖頭不答。胖和尚見他倨傲,念句佛號走開了。

 觀音殿的兩旁是子孫堂,各設了淨室十來間,與大雄寶殿旁的客舍有些相類。沈柒幾人想過去看看,卻在堂口被和尚攔住,說是隻有女客才能入內,只得作罷。

 正要離開,忽然在觀音殿前見到了個眼熟的人影,石簷霜道:“那不是……賈御史?”

 沈柒見果然是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賈公濟,身著便服,正與主持繼堯並肩,邊走邊說話。他閃身到附近朱漆紅柱的後方,偷聽兩人談話。

 “……聞得貴寺祈嗣,最是靈感,本官夫人多年未生育,而今年將四十,還能有嗣否?”

 “佛祖憐愛眾生,心誠則靈,御史大人何妨一試。”

 賈公濟:“祈嗣可要做甚齋醮?”

 繼堯:“御史大人若要求嗣,只消親自拈香祈禱,夫人在衙齋戒,便能靈驗。”

 賈公濟:“本官聽聞,來求嗣的婦女要舉念虔誠,齋戒七日,在佛前禱祝,討得聖笤後在子孫堂的淨室中安歇祈夢,便能生子。如何本官只需自行禱告便可?”

 繼堯:“御史大人乃是朝廷命官,文曲星下凡,哪能與平民百姓相提並論。有此朱紫之氣加身,只需心懷誠念,便能與天地感通,尊夫人自然無需祈夢。”

 賈公濟“唔”了一聲,像是信了,焚香朝送子觀音像拜了三拜,問:“這樣便行了?”

 繼堯道:“若是尊夫人三個月後還未有身孕,再齋戒七日,仍由大人來求禱。”

 賈公濟總覺得太草率,於是考慮一番,又說:“這次求嗣若是無果,乾脆讓我夫人也來子孫堂祈夢罷。只是婦人家在僧寺宿歇一夜,會不會不太方便……”

 繼堯知道他顧慮男女大防,恐有損夫人名節,讓人說閒話。但此事涉及靈光寺的名聲,便解釋道:“這子孫堂的淨室,四圍緊密,就跟無縫雞蛋似的,也不許一個閒雜人往來。婦人入室之前,先遣自家丈夫或僕從,周遭點檢清楚。一間靜室只容納一名婦女,夜裡進房祈夢,親人僕從睡在門外看守。如此十分妥當,求嗣之人也從未有過質疑。”

 賈公濟頷首:“的確穩便。”

 繼堯反問:“御史大人可是不信貧僧?”

 “大師乃是太后親口讚許的得道高僧,一身法術通神,本官又怎麼會質疑?”

 繼堯合十笑道:“那就聽貧僧的,大人自來求祈便足以。若是尊夫人日後仍要來祈夢,還望大人提前告知貧僧,貧僧事先設齋誦經,助貴伉儷感通觀音大士。”

 賈公濟大喜,連連道謝。

 沈柒朝石簷霜等人使個眼色,悄悄走出送子殿,離開靈光寺。

 回到北鎮撫司,石簷霜迫不及待問:“莫非這繼堯真有通神的本事,能使觀音大士顯靈?卑職總覺得其中有蹊蹺……但又說不出蹊蹺在哪裡。”

 之前被沈柒說破了繼堯玩的幾個障眼法,他心目中“得道高僧”的光環褪去不少,如今理智漸復,便開始狐疑起來。

 沈柒仔細思索後,說:“若有蹊蹺,便是在那淨室中。”

 像是忽然想起甚麼,他微微一笑,峻戾的神色因為這絲笑意柔和了不少,如融雪後的溪澗,自幽寒中生出了一點微薄的春色。他說道:“有人教過我一個詞,叫‘釣魚執法’。”

 “釣魚執法?”石簷霜問,“誰教的?”

 “我家娘子。”

 石簷霜露出錯愕之色:“僉事大人甚麼時候……”娶的娘子?後半句卻不敢問出口。

 娶妻是喜事,也是私事,上官若是願意公之於眾,早就擺下酒宴請他們吃喜酒了,這麼藏著掖著,想必不願被太多人知曉。他暗自揣度這位僉事夫人的身份,覺得不是太過低微,就是太過複雜,總之不太可能是尋常人家的女子。

 ……等等,也可能是男子?

 雖說沈僉事之前從未流露出這方面的喜好,但畢竟當下世道男風盛行,沒幾個達官貴人家裡不養孌童的,士子之間也常有風流韻事傳出。

 譬如那位以浪跡花叢著稱的豫王,不就曾與朝中許多年輕官員有染?衛道士們面上鄙夷,嘴裡刻薄嘲諷幾句,但也沒見真把他告倒了逼皇爺治罪,說不定私底下羨慕他豔福不淺也未可知呢!

 這麼一想,石簷霜看向上官的眼神難免詭異起來,趕緊低下頭,一邊罵自己:打住!沈七郎甚麼樣的性情,若是被他知道你意淫他的風流豔事,還不把你背皮剝了?一邊又不由自主地浮想聯翩,從青樓裡最紅的小倌,想到北鎮撫司裡一些長相俊俏的錦衣衛,再到他日常接觸的那些朝臣官員。

 卻怎麼也想不出,究竟是甚麼樣的人物,才能得這位阿傍羅剎的青眼。

 ――該不會是蛇妖狐精化作的絕色尤物吧?因為擔心被和尚拆穿身份,所以才慫恿著僉事大人,非得把那繼堯給收拾了?

 沈柒不意心腹正在腦海裡信馬由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吩咐道:“你交代常在市井間走動的探子,去青樓裡找兩個娼妓過來,不要清倌,要膽大心細,放得開的。”

 石簷霜此刻滿腦子都是旖(黃)旎(色)風(廢)月(料),第一反應,是僉事大人想揹著他妖精娘子偷嘴,出於男人間天然的戰線同盟,脫口問:“兩個夠不夠?”

 沈柒面無表情地看他一眼,“夠了。”

 “僉事大人放心,卑職一定辦妥。”石簷霜打了包票,匆匆跑去調了個伶俐的探子,三言兩語交代後,讓對方務必在一個時辰內找來合適的人選。

 等探子走了,石簷霜才猛地反應過來:我忘了問沈大人,要的是妓女還是男娼?

 如今再回去問,肯定會讓沈柒覺得他失之沉穩,辦事不力。石簷霜隨便找了張椅子坐下,等到心裡那股雞血逐漸平息,也琢磨出了門道:僉事大人這是要用這兩個娼妓來釣魚執法,定然是要女的,待會兒探子若是找了男的……那我就一口咬定是他聽錯指令。

 事實證明,能當上錦衣衛探子的,就沒有一個不精滑似鬼。

 那探子找來了四個人,兩個女妓,兩個男妓。

 女妓一豐腴,一苗條,豐腴的妖嬈風騷,苗條的楚楚可人。男妓一高挑,一嬌小,高挑的如芝蘭玉樹,嬌小的似掌上寶珠。

 這四人慣做皮肉營生,外場也出得,見主位上坐著一名氣勢凜然的大人,年輕英俊又有權有勢,登時心花怒放,生怕被其他幾個同行搶攀了高枝,爭先恐後地偎依過去。

 一個欲抱左臂,一個欲攬右臂,一個欲摟脖子,還有一個實在擠不過,仗著個頭嬌小,就想往大腿上坐。

 沈柒臉色隱隱發綠,厲視石簷霜的眼中似乎要飛出利刃,將手中繡春刀往桌面用力一拍!

 騰騰煞氣撲面而來,嚇得四人當場癱軟,紛紛跌坐在地。

 “石千戶這是要讓兩個男娼去廟裡求子?用甚麼生,屁眼嗎?”

 石簷霜見上官爆了粗口,顯然是動了真怒,知道此刻若是說錯一句話,自己這頂烏紗帽就不要戴了,危機關頭急智頓生,抱拳答道:“是卑職考慮不周,想著可以讓他們扮成兩對小夫妻,妻子在淨室內夜宿,丈夫在淨室外守門。”

 沈柒原本打算叫兩個機靈的錦衣衛,扮成妓女的丈夫,聽了石簷霜解釋,怒氣漸消,冷冷道:“他們不像丈夫,倒像丈夫養的面首。”

 高挑的男妓不敢吱聲,嬌小的那個反而膽子更大些,不服氣地插嘴說:“大人,奴前面也可以用的,怎麼就當不了丈夫?”

 沈柒朝他露出個血腥的眼神,對方只覺胯下一涼,立刻噤了聲。

 石簷霜忐忑地說:“這些娼妓迎來送往,能走紅的,個個都是察言觀色的好手。我們的探子雖然機敏,但難免帶著殺氣,若是被會武功的看出來,反而引人懷疑。”

 沈柒想了想,覺得他考慮得也有點道理,便問兩個男妓:“你們真當得了丈夫?”

 嬌小的爬起來,十分機靈地去挽苗條妓女的臂彎,一臉關切:“老婆,快起來,地上涼,坐久了不好。”

 苗條妓女淚盈盈道:“當家的,奴奴肚子疼,你背奴奴吧。”

 高挑的那個也很快反應過來,同樣去扶豐腴妓女,姿態儒雅:“娘子,道路難行,腳下可得仔細了。”

 豐腴妓女嚶嚀一聲,往他身上靠:“官人,你待奴家這般好,奴家定要為你生個大胖小子。”

 ――都是戲精社會人啊!蘇晏如果在場,定會發出由衷的感嘆。

 沈柒也有幾分滿意,讓他們統統站好了,如此這般地交代了一番,末了說道:“事若能成,每人賞銀二十兩。”

 兩個男妓見不用和客人睡覺,一夜就能賺二十兩,喜出望外。兩個妓女則想,左不過是把腿一分的事,平日裡賣身錢大半都給了鴇母,遇到那些吝嗇的客人,連二兩小費都不肯打賞,如今有這外快賺,還有甚麼不滿意的。再說,若是能幫助大人成事,也是給自己積了陰德。

 於是趁著日斜未墜,四人精心打扮,換了良家衣服,收起媚浪姿態,還真與普通人家的小夫妻沒甚麼兩樣,只長相比尋常百姓要標緻一些。

 石簷霜準備好藍草汁,又給了他們些許香火錢,親自把人送去靈光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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