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74章 第七十四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嘎吱嘎吱……”破爛太師椅搖個不停,椅縫不堪重負地發出聲響。

 蘇晏身上披了件不知多少人穿過的臭烘烘的外袍,抬頭看大馬金刀坐在面前的賊頭。他在被扛進寨子時就清醒了,仍裝成昏迷,麻袋般掛在賊人肩頭一動不動,視線乘機從下往上,把整個匪寨掃了個囫圇。

 一進屋,就被丟在木地板上,他吃痛坐起身,緊接著劈頭蓋臉被砸了件粗布外袍。

 王六搬來兩張椅子,正正對在他面前,自坐一張,兩條胳膊往椅背一攤,架起二郎腿,流裡流氣地抖著腳,歪著頭審視新綁來的肉票。王五坐姿比他稍有收斂,但也是一臉匪氣,顴骨邊還有道刀疤。

 說來這對賊兄弟還有些痞帥痞帥,可惜不幹好事。事已至此,只能隨機應變,尋找脫身的機會,蘇晏想著,忍著黴味把外袍穿上,盤腿而坐。外袍長及膝彎,剛好可以遮住大腿與交叉的腳踝,只露出折起的半片膝蓋。

 王六嘀咕一聲:“真他孃的白。”

 王五喝道:“說,究竟甚麼來路!別扯甚麼窮酸的鬼話,我們哥倆眼睛毒得很!不說實話,把你從手指腳趾開始,一節一節剁了,扔去後山喂狼。”

 王六補充道:“落在我們兄弟手裡,只有破財免災一條路,你乖乖自認倒黴,把金銀細軟都交出來,再寫信回去讓家人備齊贖金。一手交錢,一手放人,絕不含糊。”

 蘇晏苦笑:“兩位大哥,我一個家道中落的書生,身無長物,哪有甚麼金銀。就京城裡一處小破宅子,出門前還被人打砸了,臨行前夜睡的還是門板。說起來,我還是被攆出京的,這一路餐風露宿,眼見終於要熬到地兒,被兩位大哥逮了。”

 他說得情真意切,王六又嘀咕一聲:“真他孃的慘。”

 王五瞪他弟弟一眼,轉而逼問:“犯了甚麼事,被攆出來?”

 蘇晏說:“有個有錢有勢的老賊,逼奸我姐姐,被我拿劍砍斷一條胳膊,家裡人為了避禍,把我攆出來。”

 王六猛一拍大腿:“砍得好!老子最看不慣仗勢欺人的淫棍!要是大爺在場,把他上下兩頭都砍了!”他對著蘇晏嘖嘖稱奇:“沒想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還能提劍砍人,膽量不小,是條漢子!”

 蘇晏也猛一拍地板,隨即把吃痛的手藏到身後直抖索,義憤填膺道:“等我避過這陣風頭,日後回了京,定按大哥說的,把他上下兩頭都砍了!媽的老狗畜生,壞事做絕還不讓人罵了?就記恨我當堂罵過他,背地裡處處使絆子構陷我,害我差點被棍子打死,還放惡狗咬我,還去官府惡人先告狀……我臨走前,家裡也是他給砸的,還想割我鼻子,還好我躲得及時……”

 他連罵帶吐苦水,一通滔滔不絕,說到恨處怒髮衝冠直捶地板,把個王六聽得一愣一愣,竟生出了同仇敵愾的情緒,氣憤道:“老子只當陝西不是人呆的地方,卻原來皇城根兒天子腳下,也有這等不要臉的腌臢事!換作大爺我,現在就回京去,把那個老狗給剁成肉醬,怕他甚麼有權有勢,大不了拼去一條命不要,人死diao朝天,大哥跟你說……”

 王五一推太師椅,起身把他弟弟拉出了房門。

 王六說話被打斷,不爽問:“做甚麼?”

 王五低聲道:“你被這小書生的話頭給繞進去了!”

 “啊?沒有,我瞅著他挺倒黴催的,又窮,算了放走吧,讓他去報仇。”

 “……他要是真窮,哪裡養來這一身細皮嫩肉和從容氣度?”

 “可是我瞅他——”

 王五截斷王六的話頭:“我說弟,你該不會看他生得好,動了火吧?這種公子哥,你要玩也行,可別把人鬼話又當了真,反被拐了。”

 王六不服氣:“哥你這話說的,當我沒腦子?誰能拐——等等,你剛說啥?要玩也行?”

 王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看你最近憋得慌。”

 王六被戳中心思,有點尷尬地嘟囔:“老子剛說了,最看不慣仗勢欺人的淫棍,沒想自己也去當淫棍……再說,咱們是綠林好漢,隨意姦淫良家婦……呃男,名聲都壞了。”

 王五正要誇他有覺悟,有定力。

 沒料王六話風一轉,又說:“不過,碰上個這樣的,算千載難逢,也顧不得名聲了。大不了我把人弄出寨子去,要壞就壞我一個。”

 王五啐他一口唾沫:“把你防著哥的這點鬼心思,拿去對付外人!”

 王六嘿嘿道:“這不圖新鮮呢麼!我先磨得他點頭,他要是樂意,我也叫上你。”

 兩人商議定了,遂又推門進去,剛開啟條縫,便見一道雪亮電光從縫隙中射出,直刺咽喉。

 王六大叫一聲,來了個仰天斜躺鐵板橋,那道電光堪堪擦著下巴過去,劃出一道血痕。

 半掩的門內,一個少年聲音冷冷道:“留活口,我還有話要問。”

 -

 王五、王六被卸了兩肩關節,手腕用麻繩捆著,一頭冷汗,被迫跪在蘇晏面前。

 剛想抬起一點眼皮,脖頸就被劍鋒割出個威脅的血口,王六吃痛暗罵:哪裡來的煞星,潛入寨子,竟沒一個弟兄察覺!要不是偷襲,大爺會叫他這麼輕易得手?

 原來荊紅追擅於追蹤,循跡找到了匪寨,依仗輕詭的身法悄悄潛入,摸到關押蘇晏的屋子。正巧此刻王五、王六兄弟走出屋門說話,他翻窗而入,見蘇晏披著髒袍子窩在地板上,氣得眼中滿是血紅色殺機。

 要不是蘇晏吩咐留活口,他殺完兩個賊頭,緊接著能把整個寨子屠了。

 蘇晏拉過嘎吱作響的太師椅,坐上去,以牙還牙地喝道:“說,甚麼名字,甚麼來路!不說實話,把你們從手指腳趾開始,一節一節剁了,扔去後山喂狼。”

 荊紅追配合著把劍鋒移到王六手上,比劃著先剁哪一節。

 王六好漢不吃眼前虧,只得坦白:“我叫王六,大名王辰,我哥王五,大名王武,陝西慶陽府人氏。手下幾百個弟兄,人稱響馬盜,因為官府追得緊,目前躲在鷹嘴山一帶。”

 “你剛才說,陝西不是人呆的地方,怎麼回事?”

 王辰還沒回答,王武冷笑道:“怎麼回事與你何干,你不是京城來避禍的窮書生?換個地方繼續避禍就是了。”

 “休得對大人無禮!”荊紅追一劍拍在他背心。

 王武肺腑受了內傷,噗的吐出大口鮮血。王辰急喚一聲:“哥!”忙對蘇晏叩首:“我們兄弟有眼不識泰山,冒犯大人,你別殺我哥,有話來問我,我有一說一,有二說二。”

 王武滿嘴是血,仍嘴硬道:“哪來甚麼大人……真要是個當官的,八抬大轎鳴鑼開道,前後都是侍衛兵丁,還能一個人光屁股在湖裡洗澡?”

 蘇晏幾乎氣笑了,叫住一劍削向他咽喉的荊紅追,說:“不必與莽夫計較,等我問完再說。”

 “再對大人說話無禮,先割你的舌頭!”荊紅追狠踢了王武一腳,又把他踹出一口血,登時昏過去。

 王辰大急,兇狠地瞪視荊紅追,可性命捏在人手上,敢怒不敢言。

 “放心,你哥還死不了,只要你老實回話。”蘇晏說,“如果我沒猜錯,你們當響馬之前,是不是馬戶出身?”

 王辰吃驚反問:“你怎麼知道?”

 “你們寨子裡的馬,多數臀上打了官馬烙印,不是苑馬寺自養的,便是太僕寺交予馬戶養的。還有王五,雖是匪徒,身上還有些兵戎氣,想必曾做過軍士。”

 王辰愣住,說:“不錯,我們兄弟的確是馬戶出身。我哥也在牧軍裡待過幾年。”

 蘇晏問:“你們既然是馬戶、軍士,為何監守自盜,還落草為寇?”

 王辰道:“活不下去了,除了落草,還能咋地!”

 “怎麼說?”

 “還不是因為朝廷甚麼狗屁的‘戶馬法’!把軍馬交給我們民戶飼養,按期繳納馬駒,說是抵一半田稅。”

 “民牧,也是為了減輕官牧壓力,戰馬多了,國家軍力才能增強,才能不受外敵欺辱,怎麼不好?”

 王辰呸道:“官府說得好聽!我們馬戶,五丁養一馬,從15歲養到60歲,不能養死了,每兩年還要上交一匹馬駒。養死的、交不上的,就要賠錢。馬駒賠二三十兩,成馬賠五六十兩,把我們全家賣了都賠不起!

 “養雞養鴨尚有雞鴨瘟,養馬就能保證不病不死?還要保證生小馬駒?生不出來怎麼辦,叫我們替馬生不成!好容易生了馬駒,戰戰兢兢養大,吃的草料豆餅比人還精細,熬到繳納期,百里迢迢送去太僕寺,一路人困馬乏。驗收的官吏又各種挑剔,查完說馬匹不合格,該怎麼來的就怎麼回去。白養兩年不說,還要賠錢。為了過關,馬戶們不得不湊錢賄賂查驗官,請他們放人一馬。

 “為了養馬,耽誤種地,交不上公糧,縣衙老爺又不高興,和太僕寺爭搶人手。一頭催我們種地,一頭催我們養馬,就這麼一雙手,剝皮拆骨也幹不了這許多事,你說這‘戶馬法’,不是折磨老百姓,又是甚麼!”

 蘇晏陷入沉吟。銘太祖開創先河的民牧政策,雖說減輕了國家養馬的壓力,卻是把這壓力轉嫁給了老百姓,在田賦勞役之外,又增加了新的負擔。

 苑馬寺、太僕寺,太祖皇帝疊床架屋似的設定了從中央到地方的牧馬管理機構,運營成本大為增加,官吏們要吃要喝要領工資還要剋扣勒索,難怪弄得民不聊生。

 太祖皇帝本想以馬抵賦,只能說,設想很美好,可是執行起來難以落實到位,只會進一步激發社會矛盾,導致走投無路的百姓揭竿而起。《西遊記》裡齊天大聖,“敢叫俺當弼馬溫,俺就給你來個大鬧天宮”,不就是影射此政麼?

 蘇晏輕嘆道:“‘戶馬法’著實苦民,若是官牧能自給自足,也就不必增加民牧了。對了,陝西靠近河套一帶,我記得草原綿延,適合放牧養馬。按理說,光是苑馬寺與戍邊軍士們養馬,就已足夠供應,你哥身為牧軍,為何要當逃兵?”

 王辰恨恨然道:“他也不想當逃兵的,可牧軍也不比馬戶好多少!聽說監苑裡不少官馬都被盜賣,草場也被許多豪強侵佔去,那些當官的又貪汙成性。官馬們無人料理,都是又病又瘦,邊軍們人人養私馬倒賣給官府。我哥用心養的官馬,某天夜裡忽然被人毒死,他怕掉腦袋,無可奈何才逃回來,和我們一同落草。”

 “竟連邊軍也參與其中,這陝西馬政真是爛透了……”蘇晏眉頭緊皺,意識到自己接手的新差事不僅是個燙手山芋,還是個巨大的爛攤子,想必背後利益網錯綜複雜,處理起來棘手得很。

 倒在地板上的王武咳了幾口血沫,逐漸清醒,喘氣道:“你真是當官的?來陝西做甚麼……”

 蘇晏起身走近。王武只見眼前一雙赤足,白玉雕也似的玲瓏秀氣,即使足底沾染了灰塵也未損其顏色,是一種近乎春風秋月的天然美好。他不由自主地屏息,強忍咳嗽,不敢把血沫濺上去。

 “我是聖上親封的巡撫御史,來此撫治地方,整飭吏治,束理馬政,還陝西一個清明太平。”

 少年官員用並不鏗鏘,卻清澈堅定的聲音說道,“我要讓你們這些被逼上梁山的好漢們,都解甲歸田,讓官員各司其職,讓百姓安居樂業。”

 王氏兄弟怔住了。王武喃喃道:“御史……欽差……天使?”

 “這麼說也沒錯。”蘇晏微微一笑,“你們真想一輩子當響馬盜,在官府的追緝中東躲西藏?”

 王辰大聲道:“要是能平平安安活著,誰願意做這種刀頭舔血的行當!說甚麼劫富濟貧,其實不過圖得自己心安,真要餓昏了頭,管他好人壞人,搶也搶得,殺也殺得,反正已經是亡命徒,逼急了甚麼事做不出來?”

 荊紅追劍尖微微一滯,望向蘇晏的寂然眼神中,掠過一絲感激與更深的情愫——若不是遇上了蘇大人,他與這些落草為寇的響馬,又有甚麼區別?不過是個獨行的亡命徒而已。蘇大人不僅救了他的性命,更給了他一個可以重新展望的未來,一個再世為人的機會。

 蘇晏嘆息著,將手按在了王辰的肩膀上。

 王辰像捱了炮烙般,身軀猛顫,不禁抬頭看他。

 蘇晏說:“待世道清明,你們就散夥吧,回鄉做個良民,如何?”

 王辰心頭一股熱血激盪,大聲道:“把我手腕解開!”

 蘇晏朝荊紅追點頭示意。荊紅追一劍挑斷繩索,又粗暴地接上兩人脫臼的肩關節。

 “要真有那麼一天,老子也不當甚麼響馬盜、山大王了,回去該做甚麼做甚麼,好好過日子。”王辰忍痛掄了掄肩膀,扶著王武起身,朝蘇晏抬起手掌:“擊掌為誓!”

 荊紅追在他抬手時,條件反射要出劍,被蘇晏以眼神阻止。蘇晏伸手,與他滿是繭子的粗糙手掌對擊三次,說:“誓不可違。”

 王辰大笑道:“好!”又轉頭對王武說:“哥,你說呢?”

 王武道:“我們兄弟同心,你說甚麼就是甚麼。”

 此刻屋外有人高聲叫道:“大當家!二當家!你們在裡面?”

 “在,怎麼了?”

 “楊哥帶著兩百多弟兄,在山坳裡和一夥硬點子幹上啦!對方也不知甚麼來頭,就二十個人,扎手的很,廢了我們七八十個兄弟,楊哥命我來找兩位當家,請你們出馬哩!”

 蘇晏一怔,說:“那是我的侍衛!”

 “哎呀哎呀,”王辰揚聲朝門外道,“你速去通知楊會,趕緊停火,就說一場誤會,他們家大人在寨子裡做客!”

 蘇晏說:“我不出面,他們不會停手的,還是趕緊送我過去,解釋清楚。”

 王辰哎了聲,就要去開門。

 蘇晏:“等等!我衣服!我不能穿成這樣!”

 王辰一怔:“這樣,也挺好看……”

 荊紅追面上殺氣凜冽,眼看要割人舌頭,蘇晏忙道:“給我找套新衣褲,要沒人穿過的。”

 -

 入夜,寨中四處燃起大火盆,在正廳前方的廣場,馬賊們把方桌拼成一條長席,和便服的錦衣衛緹騎大碗喝酒,大塊吃肉。自古軍匪不分家,幾碗黃湯下肚,就成了酒肉兄弟,紛紛划拳打關鬥,大呼小叫,席間不時爆發出陣陣鬨笑。

 王武受了內傷,服了荊紅追給的傷藥,臉色好轉,但還吃不得酒,只能鬱悶地喝茶。王辰給蘇晏斟滿一碗,雙手端上:“敬御史大人!”

 蘇晏喝了一大海碗,見他又斟,擺手笑道:“我就這點酒量,適可而止,適可而止。”

 王辰端著滿滿的酒碗,看著火光中御史大人的臉發呆,酒液灑到腳背,方才如夢初醒地跳起來,一仰脖把酒喝了。他訕訕道:“我們兄弟向大人賠不是,說話無禮,還把你當麻袋扛……”

 蘇晏乾笑:“尷尬事莫提,提了大家都尷尬。再說,你們兄弟也沒真把我怎麼樣,就此揭過吧。”

 王辰心道:你那侍衛要是遲來一步,怕就真“怎麼樣”了。但這話是死也不敢說出口的,他為了掩飾內心動盪,又連喝三大碗,決定把自己灌醉,醒後徹底斷了妄念,再也別胡思亂想。

 蘇晏頭重腳輕,吐完一場,悄悄問荊紅追:“有沒有魚湯喝?”

 荊紅追眼中笑意閃過:“有,按你說的,用砂鍋煲一個時辰,熬成稠稠的奶白色,過濾骨肉後,以油花、薑片煎湯,灑細鹽和蔥花,其他甚麼都不放。”

 蘇晏光聽就覺得鮮香在舌,忍不住舔了舔嘴唇,“趁熱倒一碗給我。”

 嫣紅粉嫩的舌尖在唇間一閃而過,將唇瓣染了層薄薄的水潤光澤。眼力過人的前殺手、現侍衛不禁耳根發熱,連帶身體深處也燙熱起來。他按捺住這股異樣情緒,聲音有些暗啞地道:“是,大人。”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