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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六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蘇晏告退後,御書房只餘景隆帝一人。

 皇帝坐回圈椅上,向後倚靠在弧度圓潤的雕花背板,閉眼呼吸著空氣中殘留的一縷暗香。

 “藍喜。”他喚道。

 藍喜躬身走進殿內,在旁邊小方桌上的水盆裡淨過手,輕手輕腳地摘去皇帝戴的翼善冠,熟稔地替他按摩頭部穴位。

 “皇爺頭又疼了?”藍喜柔聲問,“這回是左側,還是右側?”

 “唔……兩側。”

 “奴婢這就命人去請汪院使?”

 “不必了,只是思慮過度,休息休息就好。汪春甫一來,又是湯劑又是針灸,也不見得多大見效,盡折騰。”

 藍喜委婉勸道:“皇爺御極十九年,大小朝會從未有一日懈怠,夜裡也要批閱奏摺,操勞國事,有如此聖明君主真乃國之大幸。但還是要多顧及龍體,勞逸結合呀。”

 皇帝睜開眼,音量不大,語氣卻峻重:“你所謂的‘逸’,就是往朕的寢殿裡送醉酒官員,燃天水香?朕竟不知,你有如此大的能耐,從後宮到朝堂,都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果真是大璫啊!”

 藍喜怵然出了一身冷汗,伏地請罪:“奴婢擅作主張,罪該萬死。但奴婢也是一片忠心,只想替皇爺分憂,這才好心辦了錯事,求皇爺開恩,饒過奴婢吧!”

 “你不是好心辦壞事。你是暗下賭注,想搏一把大的。以為朝夕伺候,朕的不少心思都瞞不了你。朕想要甚麼,目光飄過一眼,你便巴巴趕著上貢,實在知情識趣得很。”

 藍喜連連叩頭:“奴婢赤忱之心天日可表,唯恐侍奉得不周到,這才事事多想一點,多走一步,並非有意妄揣帝心,求皇爺明鑑。”

 皇帝道:“朕之前警告過你,不要自作聰明。如今還要再警告一句——別打他的主意!”

 藍喜把額頭壓在地面,戰戰兢兢地連聲稱諾,發誓以後打死不敢。

 皇帝這才消了些氣,吩咐他:“起身,繼續。”

 藍喜重新淨手,按摩皇帝的頂門時,指頭仍在微微顫抖。

 “不用怕成這樣,只要你還有這份手藝在,朕就輕易不會殺你。”皇帝言辭中半是安撫,半是威脅,“你是朕用慣了的老人,若是再換個新的,還得重新調教起,有點兒麻煩。”

 ……只是“有點兒麻煩”。

 朝內外都說他藍公公是當今宦官第一人,說景隆帝對他如何寬厚倚重,可他得到的這點恩分,與蘇清河比起來,屁都不是一個。若是一再批觸逆鱗,恐怕要招來殺身之禍!

 這下藍喜徹底死了利用蘇晏討好皇帝,使他縱情遂欲的心思,不得不煩惱起該怎麼與蘇晏修復關係來。

 皇帝頭痛有所緩解,又問:“那日是你派人送他出宮的?送去了哪裡?”

 藍喜趕緊答:“奴婢怕他醉酒難受,便吩咐送來這南書房,想著若是需要請太醫也方便。誰知半路轎子被一名錦衣衛攔下,說奉皇爺的口諭送蘇大人出宮,內侍們不敢阻攔,至於最後送去哪裡,就知道那人自己知道了。”

 皇帝皺眉:“錦衣衛?那個這麼大膽,敢假傳朕的口諭?”

 “據抬轎的內侍回稟,是錦衣衛指揮僉事,沈柒。”

 皇帝沉默片刻,說:“知道了。”

 -

 午後,蘇晏一身輕裝便服,坐馬車來到沈府門口,暢通無阻地進入後院主屋。

 沈柒正在書房裡,穿一身寬鬆的蟹殼青色貼裡,斜倚在一張頗為寬敞的羅漢榻的重重軟枕上,翻閱詔獄卷宗。因為提前一步接到下人的稟報,他見到蘇晏時,並未露出多麼濃重的驚喜之色,只隨意拍了拍身旁榻面,招呼道:“上來,坐。”

 蘇晏原本心底還有些不自在,尤其是看見沈柒翻動紙頁的修長指節,就不禁想起因藥亂性那夜,這雙手是如何撥雲弄雨,幾乎將他揉成一灘春水的……

 他的耳根不由自主地泛紅,很想扭頭走掉。

 然而沈柒自然而然的態度,沖淡了這份尷尬。蘇晏心想:說不定他根本就沒把那事放在心上,只當幫我解藥性而已,我又何必耿耿於懷,倒顯得比他矯情。

 於是脫了皂靴,拿起旁邊的卷草紋三彎腿炕桌上了榻,把小炕桌往兩人中間一擱,不經意似的隔出一條楚河漢界。

 “七郎,我想在你府上叨擾一兩日。”蘇晏曲起一條手臂,架在炕桌上,微微傾身道。

 沈柒把卷宗往炕桌上一扔,雙足從矮矮的桌底伸過去,撬入他的腿彎下方。

 蘇晏警覺地問:“做甚麼?”

 沈柒道:“我腿長,蜷著不舒服,讓我伸伸腿。”

 蘇晏“哦”了一聲,向後避了避。

 沈柒又說:“騰那麼大的空,風灌進來,冷。腿別動,讓我捂一下。”

 冷?蘇晏看了看窗外熱辣的夏日陽光,柳樹上蟬噪陣陣,再看羅漢榻前,地板上的解暑冰桶,以及上面放置的冰湃葡萄、楊梅、椒核枇杷、蜜筒甜瓜,怎麼看也和“冷”字不搭半點邊兒。

 他指著冰桶問:“沉李浮瓜冰雪涼,你重傷新愈,體虛發冷,還敢吃這個?”

 沈柒抬起眼皮看他,似笑非笑:“我身上燥熱得很,看到你就更熱了。冷的是這裡。”他點了點自己的胸口,“被一個剛從床上起身就翻臉無情,整整八天不曾露面,連一句寄問都沒有的‘好兄弟’傷到了。”

 他把“好兄弟”三個字捲纏在舌尖,說得曖昧不堪。蘇晏聽得打個激靈,乾笑道:“是我的疏略。前幾日出點事,耽擱了。”

 沈柒冷哼一聲:“靈光寺那事?豫王和太子都在場,竟沒能護住你一個,還出紕漏讓衛家抓住了你的把柄……兩個廢物點心!”

 蘇晏險些撲過去堵他的嘴,轉念想這是他自己的府邸,定然經營得鐵桶一般,又是內室私談,應該不至於流傳出去。才鬆了口氣,說:“你這話也未免太偏頗,犯上不說,當日要不是豫王徒手擋箭,我早沒命了。”

 沈柒沉著臉:“他愛英雄救美是他的事,你不準心懷感激,更不準以身相許,聽見沒有?”

 “甚麼叫以身相許?話越說越難聽了啊!”蘇晏生氣地拍了一下炕桌,“你連我感不感激別人都要管,有這麼霸道的?再說,你憑甚麼管我。”

 沈柒手臂一掃,將炕桌連同卷宗坑裡哐啷掃下榻,隨即虎豹掠食似的揉身一撲,壓在蘇晏身上,張嘴叼住了他的頸側。

 蘇晏被衝擊力撞得眼前一陣發昏。敏感的頸側被牙齒磨咬,微微刺痛,又從刺痛中生出幾分酥麻,他輕輕嘶了一聲。

 這一聲似乎給了對方繼續攻城略地的訊號,沿著頸窩與鎖骨肆意吮吸,交衽衣襟因為妨礙了紅印的蔓延,被略顯粗暴地扯開,剝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胸膛。

 蘇晏伸手推扯埋在他胸口的腦袋,不讓對方再往下游走,低聲叫道:“發的甚麼神經,我這回又沒有被下藥!”

 沈柒反手捉住他的腕子,摁在他頭頂,抬起臉親吻他的下頜:“可你給我下了藥。別說看見你,光是想一想,都害我魂不守舍,連做夢都不安生。你再不與我解解渴,我就要被體內的火燒成焦炭了!”

 蘇晏剛想張口說話,沈柒的唇舌便乘隙入侵,與他攪作一處。這個吻極兇狠,也極痴纏,舌間津液來不及互渡,銀絲似的從嘴角垂下來。

 蘇晏被吻得暈頭轉向,彷彿被捲入旋風中的枝葉,身不由主地跌宕飄搖。又像被一座沉沉的峰巒籠罩著,怎麼也飄不出山體的範圍。

 直到他的肺葉因為呼吸不到新鮮空氣而灼痛起來,沈柒的唇舌才離開咫尺,端詳他迷濛盈淚的眼眶,與滿是潮紅的臉頰。

 “多日未見,想不想你相公?”沈柒沙啞地問。

 “……相甚麼公,誰他媽是你娘子!”

 沈柒低頭又啃他嘴。

 蘇晏快要被吻斷氣,不得已回答:“想想想。”

 “連說三遍太敷衍,認真說一遍就夠了。”

 媽的得寸進尺,不要逼臉!蘇晏受制於人,忍氣吞聲道:“想。”

 沈柒滿意地親了親他被咬得殷紅如血的嘴唇:“相公也想你。住一兩日哪裡夠,須得住一輩子。”

 蘇晏心道:你這是想我被衛氏追殺一輩子?又感覺沈柒的手沿著他的腰線,摸向不可描述之處,頓時夾緊雙腿,努力拽住了對方的衣袖,急忙找藉口:“醫囑忘了?禁慾!”

 沈柒渾身一僵,恨然說:“眼下先救了我的火,哪管以後是死是活!”

 蘇晏臉色冷淡:“好極,你若因為創傷崩裂,真死在我身上,我把吊一拔,轉頭便去找人報答救命之恩。”

 沈柒明知他故意說氣話,仍妒火亂竄,咬著牙一巴掌拍在他圓潤挺翹的屁股上,“啪”的一聲脆響,險些把蘇晏逼出眼淚。

 “要是敢給你相公戴綠帽,我就——就真把你活活cao死算了!”

 這特務頭子瘋起來六親不認,蘇晏敢怒不敢言,心裡罵他變態神經病十萬八千遍。

 沈柒忽然撥雲見月地一笑:“騙你的。我死了都不會讓你出事。”

 蘇晏隔著衣衫撫摸沈柒坑坑窪窪的後背,知道說的八成是真話。

 但他一直沒想好該如何回應這份深情。

 ——接受了是背叛出生以來二十幾年的取向與信念,拒絕了又愧對和負疚於對方做出的巨大犧牲。忽而生出瞬間的動搖,覺得沈柒頗有魅力,值得為他嘗試著彎一彎。忽而又覺得這都是基佬軀殼帶來的負面影響,並非出自本心,以後如果換回原本的身體,怕不和他在床上打個你死我活。

 想來想去也沒個結果,最後只好逃避混亂的思緒,在心底默唸三遍“我是直男”後,恢復底氣道:“別烏鴉嘴!消遣夠了就放我起來,我還有許多條陳要寫。”

 出京在即,蘇晏的確有不少未竟之事,需要逐一打理。大理寺的公務交接,還有新學的創辦,他畢竟是提議者,心裡又有些構思,不能把這一大攤子直接丟給豫王,好歹能幫的要幫。

 他把自己關在廂房裡,花了整整六個時辰,寫出一份《天工院創辦章程》,其中包括辦學理念、校規校訓、五年發展規劃,學院擬開設科目、初期的招生政策、教師執教規範、學生考核方法……把能想到的都寫上去了,但還只是個粗略的綱要,具體怎麼拓展與實施,之後就都交給豫王去研究。

 厚厚的一大疊,他寫得腰痠背痛,手腕都抬不起來。

 沈柒親自來給他送飯、添燈油,心疼地幫他僵硬的手推筋活血,催他早睡別熬夜,公事反正永遠做不完,不急於一時。

 蘇晏這才心虛地告訴他,皇帝有意讓他擔任巡撫御史,出京去一趟陝西,避避風頭,正式旨意估計明早就會下來。

 沈柒聽了面寒如霜,雖然也知道衛家如今視蘇晏為眼中釘,必會不擇手段拔除,此時離開京城暫避鋒芒,的確是最理智的安排,然而畢竟十萬分捨不得。

 八日未見,他就思之若狂,此番去一趟陝西,沒三五個月回不來,還不把他逼瘋?

 蘇晏安慰道:“別冷著張臉啦,殺氣騰騰,怪嚇人的。要不然我出差也想著你,給你寫信?”

 沈柒坐在床沿,強行把他抱在腿上親,咕噥道:“這是最起碼的良心,倒拿來我這裡討好,我有這麼容易打發?不行,還有甚麼實打實的補償?”

 蘇晏被他腿間硬邦邦的物件硌得不行,默默為齒痕將消、又添掌印的雪上加霜的屁股掬一把辛酸淚,嘆口氣說:“七郎,你別鬧。謹遵醫囑,不要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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