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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七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沈柒徹夜未眠,坐在臥房內的桌旁,來來回回地擦著繡春刀鋥亮的刀鋒。

 馮去惡吐露的秘密太龐大、太沉重,像一座泰山沉沉地當頭壓下,要將他凡夫俗子的筋骨碾作齏粉。

 更讓他生出了後悔――為甚麼要去聽,直接割了馮去惡的舌頭,讓這個秘密隨著對方一同腐朽成泥,埋入黃泉,該多好。

 然而後悔也只是一閃而過。無益且無謂的情緒,沈柒從來拋得很快,因為不僅於事無補,反而徒增煩惱。他是一步一個血腳印地走到了今天,也必將堅執地、目標明確地、不擇手段地走下去。

 他面無表情地擦著刀,耳邊彷彿仍迴盪著馮去惡沙啞艱澀的聲音:

 “這個秘密就是……當今的天子……並非真正的天子!他,和他的胞弟豫王,根本不是先帝的血脈!”

 “呵,你嚇到了,你不信……剛聽到這個秘密的我,也是你這副表情。然而事實如此。先成祖皇帝尚未登基前,是戍守邊陲的秦王,毗鄰瀚海的山西一帶,曾經便是他的藩地。而如今的太后,也就是當年的秦王妃,在他長年征戰、偶爾回府的間隙受孕,先後生下二子。

 “早年王府便有流言,說秦王妃與人有私,此二子並非皇室血脈,後傳言者被秦王嚴令處死,不但整個王府血流漂杵,就連市井間也殺了一大批人,流言遂禁絕。

 “秦王妃不僅讓秦王相信了她的清白,還堅定了他立嫡不立長的決心,在登基之後,冊立第二子――也就是今上為太子。

 “十九年前,今上繼位登基,初幾年,還能與兄弟和睦相處。可就在十三年前,信王謀逆案發,今上當機立斷,將之剷除,緊接著祭出‘先帝遺詔’,一個一個削去鎮邊親王們的兵權,圈禁在藩地。遼王、衛王、谷王、寧王……最後是他的胞弟豫王,也就是當年的代王。

 “那個時候,我就是信王的人。”

 沈柒知道信王謀逆案。那時他雖是個十二歲少年,卻早已被生活的坎坷催熟,與身為妾室的母親一同遭受著正房的苛虐欺凌,知道中風躺床的父親指望不上,一心想要謀個生計,及早分家。

 他聽說錦衣衛正在徵召驍勇機敏的官宦子弟與民間兒郎,於是去求父親的故交――一個即將告老的錦衣衛副千戶,想要應徵,蓋因年紀太小,三年之後方才如願。期間他格外關注朝堂政事,聽聞信王舉兵謀反,被皇帝賜死抄家,主理這個案子的正是如今的內閣首輔李乘風。

 卻不想,馮去惡在十幾年前,尚且只是個錦衣衛僉事時,就已經與信王有勾連。

 “信王死後,我唯恐受牽連,蟄伏了幾年,方才竭盡所能地往上爬。直到去年,寧王派來的人找到我,告訴我當年信王案的真相――信王手中有秦王府舊人提供的王妃私通的證據,故而心存反志,擁兵謀逆,失敗被擒後,又在今上面前戳破了這樁醜聞。今上震怒,撤回發配高牆的前旨,直接將他賜死。又擔心藩王擁兵自重,威脅帝位,故而將他們內遷、削爵、褫兵權。

 “寧王與信王是一母同胞,他找我的目的,是希望我顧念舊主之恩,成為他在朝中的耳目。同時也是拿這段舊事威脅我,若我不從,他便將我餘孽的身份公之於眾,屆時皇帝必饒不了我。反之,我若為他效力,將來他成就大業時,便是從龍之功,權勢榮華唾手可得。

 “於是我便投靠了寧王。一邊應付著愚蠢短視的衛氏,與外戚臨時結盟,互相利用,構陷東宮,動搖國本;一邊挑撥豫王與皇帝的關係,利用雲洗和葉東樓案陷害他,好叫皇帝責罰他,如此一再逼迫,就能漸漸把豫王逼到絕境,最後不得不反。豫王交出兵權多年,但軍中威望猶在,到時天下大亂,寧王才有可趁之機。”

 寧王也想造反!沈柒心中暗凜,問:“這些秘辛,為何要告訴我?”馮去惡恨他入骨,又怎會讓他拿了這些訊息去向皇帝告發,幫助自己的仇人立功?

 馮去惡被劇痛折磨得奄奄一息,卻在此刻,聽到這句問話後,好似迴光返照,從眼中放出偏激而狂烈的神采。他像個將執念化作了詛咒的鬼魂一般,悽怨地詭笑:“因為你是最合適的人選呀……身為我的仇人,不但要送我上黃泉路,還必須繼承我的遺志,聽起來,豈不是如宿命般美妙?”

 沈柒嘲諷:“我出了詔獄,便將你和你白日做夢的主子一同賣個好價錢。”

 “你不敢。因為你知道,沒有一個帝王能容得下知曉他秘密的人。”馮去惡篤定道,“而在你聽到這個秘密的那一刻,就已經被我拉下了水。”

 “你可以去稟告皇帝,然後提心吊膽地等待他某天將你殺人滅口。你也可以繼續聯絡寧王,為他效力,將來他若真有騰飛之日,論功行賞,你就是從龍的勳臣,少不得封公封侯。

 “你看,我之前沒說錯吧,這是個巨大的災禍,也是潑天的機緣。

 “當然,你也可以假裝甚麼都不知道,一輩子被這個秘密折磨,惶惶不可終日。”

 “――這豈不是個最好、最久、最龐大的復仇?向你,向皇帝,向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蘇小子,向這個把我逼到絕路的家國天下。”馮去惡劇烈咳嗽,後背湧出的血水幾乎將刑床鋪滿,“我用了你十年,也教了你十年,現在要教你的最後一件事就是――

 “秘密不能隨便聽。”

 “鏗”的一聲,沈柒還刀入鞘,將擦刀布丟在桌面。

 他朝早已成了奈何橋邊鬼的前任上司露出冷笑:你的復仇,與我何干?這天下誰當皇帝,是不是正朔龍種,又與我何干?你真以為我會被一個空穴來風的秘密折磨,惶惶不可終日?笑話!

 能力配不上野心,又選錯了效忠的物件,才是取死之道,譬如你馮去惡。

 而我沈柒,忠心效命的只有一個人,那便是我自己。至於我想要的――滔天權勢?公侯王爵?富可敵國?嗬,也許吧,但那太過遙遠縹緲,可望不可及。我現在最想要的,也只有一個人――

 沈柒將繡春刀重新佩回腰側,起身推開門,走出屋子,任由逐漸灼熱的晨光灑便全身。

 他眯眼看了看日頭,忽地問:“甚麼時辰了?”

 候在廊下的婢女答:“回大人,快到巳時了。”

 沈柒驀地一拍欄杆,懊惱道:“今日是六月初七!我蹉跎一夜,竟錯過了時辰。”

 “是六月初七。大人這是怎麼了?”婢女不解,“今天是甚麼重要日子?”

 沈柒吩咐:“拿套便服過來,替我更衣。”

 身上的飛魚服才脫到一半,奉命盯著蘇府的高朔匆匆來報:“東宮派內侍富寶來,將蘇大人接走了。”

 沈柒微怔後咬牙:太子年紀雖小,卻別有所圖,不可不防。小南院那夜,我便看出他對清河不懷好意,甚麼鈴鐺蔻丹滿肚子淫思,上個月又公然來我府上搶人。清河性情純良,以為太子只當他是個玩伴,毫無戒心。我若再不下手,只恐哪天被太子捷足先登,硬生生割了我的心頭肉去!

 如此一想,他又將飛魚服穿回去,對高朔說:“備馬,我要入宮面聖。”

 -

 端本宮內,太子從心急火燎,等到百無聊賴。發脾氣將宮人都攆出殿後,他把雙腿架在書桌上,手拿教習嬤嬤留下的春畫,用沾墨的湖筆亂塗。

 面對春畫上男女交歡的場景,他半點提不起勁,說:“甚麼妝,畫得眉如吊梢,兩腮好似猴屁股。”直接把女子的頭臉塗黑了。

 看著裸胸說:“這麼大兩坨,累贅。”也塗黑。

 又看著臍下三寸,總覺得缺點甚麼,於是戳出兩團圓圓的墨點,筆鋒在中間勾了條――

 “小爺!蘇大人到宮門了!”守在宮門口的小內侍氣喘吁吁跑進來,隔著殿門高聲叫。

 太子筆尖一抖,在兩團墨點間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直抵紙頁邊緣。

 哪有這麼長的……那話兒?他惱羞成怒,轉頭朝殿門罵:“瞎嚷嚷甚麼?”

 小內侍趴在地面,委屈道:“您不是說,只要一看到人影兒,奴婢就得馬上來稟報?”

 “哎,清河來了!”太子這才轉過彎來,忙丟了筆,將不成樣子的春畫揉成一團,跳起身左顧右盼,到處沒地方藏。最後塞進插著孔雀翎的琺華彩大花瓶裡。

 他低頭整了整衣襟,樂滋滋地快步衝出,忽覺自己舉止不夠穩重,怕又被蘇晏小覷,裝模作樣清咳一聲,當即放慢腳步,姿態端莊地走了出去。

 蘇晏行禮道:“小爺千歲。”

 朱賀霖見他一身織金仙鶴紋樣的大紅吉服,鮮明可人,襯得露在外面的肌膚愈發皎潔如玉,眼神忍不住在他的面頸和手腕打轉,嘴裡說:“小爺才不是千歲,是你今天十七歲啦。”

 太子招招手,便有宮人捧著托盤上前。

 朱賀霖拿起金盃,遞給蘇晏,十分認真地說:“祝你身體康健,福壽綿延。”

 “多謝小爺。”蘇晏笑著接過,本想一口悶了,不料杯底頗深,比看起來還能裝,一口沒喝完,中間歇了兩次氣,“這酒清辛甘冽,甚好下口,就是杯子有些大了。”

 “這是御酒,叫寒潭香。取自高山寒潭水釀成,因此喝起來比一般的酒要清涼,但是後勁十足,不宜多喝。”

 “不宜多喝,你還給我斟這麼一大杯?想灌醉我?”蘇晏斜眼看他,白皙臉頰因為酒氣泛起一層薄紅,雪裡桃花似的。

 朱賀霖想留宿他的小心思被戳破,訕笑道:“你的酒量我如何不知,除了端午暈車那次,一頓喝個半斤不成問題。”

 那是因為這個時代的酒普遍蒸餾不足,酒精度比後世低,但也禁不住這麼一大杯啊,而且不同的酒混著喝,特別容易醉。蘇晏心想,待會兒誰再敬我壽酒,我就抿兩口,意思意思好了,以免真的喝醉。

 “小爺急急召我進宮,說有正經事,就是道聲賀,賜杯壽酒?”

 朱賀霖說:“除了賀壽之外,還有一件事。你年滿十七,行過冠禮了沒有?”

 蘇晏回憶一番,答:“尚未行過。”

 “男子行過冠禮,儀制上才算成年。按周制,二十而冠,然而現今多是十六七歲行冠禮的,我瞧你今日正合適。”

 “可是,不是該由家族長輩為我持禮加冠?我孤身在京,長輩俱在千里之外……”

 朱賀霖把嘴湊到他耳畔,神秘兮兮道:“我的長輩借你用呀!”

 “哈?”

 “我昨日向父皇提及此事,希望他能為你加冠,父皇同意了。一應所需,都已備齊,就差你了。”

 蘇晏驚道:“天子為我加冠?這如何使得!”

 “瞧把你嚇的!”朱賀霖大笑。

 “如何使不得?今日你別當他是皇帝,就當是公……呃,是通家長輩。”他把險些溜出口的“爹”字咽回去,尷尬地想,怕不是話本看多了,胡說八道亂套稱呼,幸好沒說出口,則否清河還不慪死。又情不自禁地想起話本中夫妻交拜的畫面,嫩臉瞬間紅成一片。

 誰敢把皇室做通家,嫌脖子上腦袋太牢靠?蘇晏正腹誹太子的異想天開,見他滿面通紅,問:“你喝醉啦?”

 “我沒喝酒!”

 “那你的臉怎麼比我還紅?”

 “我我……我熱的!這天兒也太熱了。”朱賀霖只覺熱意一股股湧上臉頰,扯開衣領透風散氣,打發宮人去拿冰盆,又對蘇晏說:“我差欽天監算過,今日未時是吉時,你就在這兒先用午膳,過後我帶你去養心殿――本該去齋宮的,但父皇說了,依你的性情,不會喜歡繁文縟節、大操大辦,還是從簡,也顯得親切。”

 蘇晏被他一一安排好了,只得接受,問:“皇爺何時到養心殿,我得早些兒過去。”

 “父皇上午下朝後,左右無事,被衛貴妃拉去看小皇子了。”

 朱賀霖撇了撇嘴,嘀咕了句:“紅皮猴崽似的皺巴巴一團,也不知有甚麼好看。”看蘇晏眼色不對,趕忙笑了笑,說:“我知道我知道,你勸過的,對待新弟弟要‘春風拂面’嘛。放心,我只在你面前說心裡話,在外頭虛偽得很。”

 蘇晏失笑:“哪有人說自己虛偽的?”

 朱賀霖嘆氣:“本來就是。尤其是面對討厭的人,不虛偽不行。你看奉安侯,那夜想要搜我的車,我恨不得直接拔劍把他砍了,結果還是強忍脾氣和他說話。”

 “那次小爺處理得很好,不,應該說是,一針見血,遊刃有餘,超乎我的預料。”蘇晏狠狠誇他,“短短几個月,小爺成長了許多。”

 朱賀霖得意:“那是自然,小爺我是個男人了!”

 蘇晏一時促狹心起,故意上下打量:“哪裡是個男人?”

 朱賀霖抓住他的手腕,挑釁似的齜牙:“哪裡都是個男人!你要不要見識一下小爺的雄風?”

 蘇晏只當小鬼鬥嘴,哈哈笑道:“雄風,嗯,雄風……哈哈哈,將來一定見識,再等個……二三四五年,也就差不多了。”

 朱賀霖氣得七竅生煙,又要強忍著不發作,表現出成熟男人的風度,再次憋紅了臉,悻悻然道:“走著瞧!總有一日,讓你見識小爺的厲害,叫你心服口服,五體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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