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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沈柒頭側在軟枕上,臉朝外,雙目緊閉,眉頭痛楚地鎖著,臉頰殷紅得不正常,熱氣從皴裂的嘴唇間吐出,一絲一縷,忽輕忽重,彷彿難以為繼。

 蘇晏指尖從他的手,移到他的臉,撫平眉間擰緊的紋路,低聲道:“非常時刻行非常事,你若是醒了,可別怪我擅作主張……不,寧可你怪我,也要撐過這一關,快點醒啊!”

 他轉頭對婢女道:“千戶眼下這般光景,藥石罔效,我手上有個偏方,姑且一試。”

 婢女俯首行禮:“千戶大人昏迷前交代過,若是蘇大人前來探望,無論做甚麼,下人均不得阻撓,若有吩咐,一應照辦。這府中人人都見過蘇大人的畫像。”

 蘇晏這才反應,進入沈府後為何一路暢通無阻,連下人們見他擅闖內室,也毫無殊色,只是恭敬問安。

 沈柒早就料到他會來。或者說,派高朔將扳倒馮去惡的證據交給他,又欲擒故縱地告知他自己傷勢嚴重,就是逼著他前來。

 但蘇晏對此並無半點不快――他知道沈柒慣耍心計,至死也改不了,高朔“失口吐露”是假,可這千鈞一髮的病情卻是真的。

 沈柒此舉,何嘗不是想見他最後一面?他何忍以機心見責。

 蘇晏對婢女道:“為了製藥,我需要一些器物,你報給管家,讓他立刻吩咐下去儘快備齊,救人如救火。”

 婢女一聽,連忙道:“蘇大人儘管吩咐,下人們絕不敢有絲毫怠慢。”

 蘇晏用旁邊書案上的筆墨,在紙上寫下林林總總的工具和材料:竹條紗布棉花做的過濾漏斗、底部帶孔的大竹管、菜籽油、炭粉(他備註到,最好用獸金炭或銀骨炭,炭粉越純淨越好)、蒸餾水、白醋、海草……

 這一大罐綠毛是未提純的青黴菌,不能直接使用在沈柒身上,否則他十有八九會死於黴菌分泌物,而且比不用藥死得更快。

 雖說蘇晏前世看過不少雜書,有一本唐人閒筆上曾提到過,長安的裁縫被剪刀扎傷手,傷口發炎化膿,便是用長滿綠毛的糨糊敷塗,最後治好了――但這只是孤例,萬一是因為那個裁縫傷口不大又走了狗屎運呢?萬一是作者瞎忽悠呢?

 這辦法太原生態了,危險性極大,蘇晏不敢用。

 那麼就只能試著自己提煉了。

 青黴素的土法提煉,前世網路上遍地都是,蘇晏也看過,十分懷疑成功率。

 因為高產菌株基本都來自實驗室培育,自然突變的機率很低。更何況前期需要至少七天的培育時間。培養液雖然容易獲取,米汁混合芋汁就行,但時間有限,他不得不省略這一步,只能寄希望於僧人們幾十口芥菜大缸里長滿的青黴菌,以量取勝。

 過濾漏斗可以現做,材料簡單,只是需要注意消毒。

 蒸餾水也不困難,這個時代盛產花露,去花露作坊就能買到。

 酸性水就用白醋。

 鹼性水,沒有蘇打,就用海草煮汁。海草可以在水產店買到。早在宋代京師就已經有了水產店,蛤蜊幹、瑤柱、蝦米等都能從海邊運來,更何況是商業和物流更加發達的銘代。

 分離管……這個比較複雜,實在是沒法現做,只能用下方帶孔的竹管勉強湊合著用。

 沈府的管家是沈柒千挑萬選的,精明能幹,拿到單子立刻分工派遣僕役,採買的採買、製作的製作、熬煮的熬煮,前後用了一個時辰,緊趕慢趕,終於將所有器物備齊。

 蘇晏第一次把理論化為實際,操作起來格外小心翼翼,唯恐哪一步行差踏錯,導致前功盡棄。

 他跳過菌株培育這一步,直接用漏斗過濾那一罐子綠毛水,然後加入菜籽油攪拌靜置。液體分為了三層,只有最下層水溶性物質中含有青黴素,從竹管下方小孔匯出。

 這樣的溶液還有很多雜質,需要進一步分離和提純。

 他將炭粉加入溶液中攪拌。炭粉會吸收青黴素,接著注入蒸餾水,洗出不純物質;注入白醋,洗掉鹼性雜質;注入海草煮的汁,使青黴素從炭粉中脫離。這樣,從竹管最下端的導流棉條裡流出的,就是較為純淨的青黴素了。

 為了驗證這些青黴素是否有效,需要做藥效鑑定,但需要時間。這是蘇晏――準確地說是沈柒最缺乏的,跳過不管。

 最後一步是做皮試,如果是青黴素過敏體質……就當他之前所有工夫全都白費,沈千戶也只能自求多福。

 沒有注射器械,只能挑用極微少的量,點在傷口面板邊緣,蘇晏幾乎是屏息靜氣地等待。兩刻鐘後,沒有任何異常,他大是鬆了口氣。

 使用青黴素時本該靜脈輸液,或者肌肉注射,但沒有相應器械,他只能學鄉村赤腳醫生,將青黴素直接敷塗在沈柒後背的創面上,進行消炎殺菌。

 到了最後這一步,所有能做的,蘇晏已經竭盡全力做了。

 剩下的,只有看天意,看沈柒自身的體質和運氣。一句話,盡人事,聽天命。

 這招如果起效,一兩個時辰內便能見分曉。蘇晏打算守在沈柒身邊,對婢女道:“你先退下吧,這裡交給我了。”

 婢女將換了新水的銅盆、乾淨紗布等一干物件備齊後,躬身退下。

 其時已是黃昏,斜陽透過窗稜射入,餘暉融融如金。蘇晏在冷水盆裡擰了汗巾,擦拭沈柒滾燙的額頭,不時更換。又用荻管吸取鹽糖水,從他嘴角插入,昏迷中半流半咽,但好歹也喝進去些許,不至於脫水。還要及時更換被血水和組織液滲透的紗布,忙活個不停。

 期間婢女送晚膳進來,他無心飲食,只匆匆用了碗八寶粥。

 到了戌時將盡,他撫摸沈柒額頭,感覺熱度終於下降,還擔心是錯覺,將自己額頭貼上去,仔細感受體溫。

 高燒的確退了下來,目前估計在38度以下,並且穩定了兩三個時辰。蘇晏心絃一鬆,疲勞困倦頓時如潮水席捲而來,握住沈柒手背,趴在床沿迷迷糊糊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生,淺夢連連,蘇晏沒過多久忽然驚醒,一睜眼就看見沈柒的臉。

 沈柒正安靜而貪婪地注視他,目光幽深熾熱。

 蘇晏臉色欣慰:“你終於醒了!感覺如何?”

 沈柒張了張嘴,一時發不出聲音。蘇晏忙端來一杯溫水,將荻管送到他嘴邊。沈柒作極度虛弱狀,勉強吸兩口,水流了一枕頭。

 蘇晏無奈,說:“你慢慢來,一點一點吸。”

 沈柒聲音嘶啞如砂紙,艱澀道:“吸不了……你餵我一口……”

 蘇晏為難地皺眉,懷疑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就一口……渴……”

 蘇晏心想,他高燒昏迷許久,這才剛剛脫離危險期,或許真是吞嚥無力……送佛送到西,還是幫一幫吧。醫療護理本不該有忌諱,只當做人工呼吸了。

 一念至此,他端起水杯含了一小口,低頭餵哺。

 沈柒與他唇瓣相接,老老實實嚥了水,沒有多餘的舉動。蘇晏放下心,把一杯水都喂完了。

 沈柒喝完水,聲氣漸壯,說:“你是來見我最後一面的?”

 蘇晏拍拍他的手背:“別胡說,你死不了。燒既然退了,就說明土製青黴素已然見效,再佐以消炎解毒的湯藥,很快便會好起來。對了,我這裡有一些滇南密藥,去腐生肌,治療外傷有奇效,回頭也給你敷上。”

 正是之前捱了廷杖後豫王送的,沉甸甸的一大竹罐,他沒用完,如今還剩半罐。

 沈柒雖不明何為“青黴素”,但也意識到此番能醒,該歸功於蘇晏。他反手握住蘇晏的手,十指交扣,掌心緊緊相貼。

 蘇晏覺得這舉動太過親密,抽了一下手,沒,連累沈柒牽動傷口“嘶”的一聲,只好聽之任之。

 沈柒道:“是蘇大人救了卑職的命。”

 他故意用了客套稱謂,放在眼下咫尺相對的情景與親暱無間的舉動中,卻顯出一種欲蓋彌彰的曖昧。

 蘇晏坐在床前的木踏板上,一隻手在沈柒手中,嘴唇還殘留著溼潤的水漬與對方的體溫觸感,莫明地有些心慌意亂,耳根發熱。

 無端想起前世女友第一次答應與他約會,他在過馬路時趁機牽住她的手,也是這般心跳耳熱……靈魂深處不禁發出無聲的咆哮:絕對不可能!老子是宇直鋼鐵直,寧死不彎!

 “那是因為你之前也救過我,一報還一報,兩清了。”

 沈柒目光一凝,眉宇間凌戾奪人的意志,即使再虛弱的氣色也牽制不了。他直視蘇晏,慢慢道:“卑職之前在小南院說過,蘇大人是我命中的劫難,我甘心應劫。此劫能過,你這輩子都休想擺脫我。莫非蘇大人當我只是隨口說說?”

 蘇晏被這目光刺得內心瑟縮了一下,訕訕道:“我知道你不是個好人……”

 沈柒聞言心頭一涼,彷彿三九天兜頭被潑了盆冰水。

 蘇晏自己也覺得這句話當面說出來怪怪的。可他總不能說“你是個好人,但我們不合適”,這樣不僅怪,還假。

 “我知道你不是個好人,但也知道那是情勢所逼。身邊虎狼環伺,你若不為虎為狼,便要遭人所噬,但凡有點心軟,就是今日這般下場。可你明知會連累自家性命,卻仍要冒死救我,如此深恩厚義,我非草木,孰能無情?

 “從今往後,你我便是過命的兄弟。只要你不做傷天害理、喪盡天良之事,我願為七郎兩肋插刀,此後同患難共富貴,終生交好,永不離心離德。”

 一氣說完,蘇晏正色望著沈柒,期待他的回答。

 沈柒只覺喉嚨口一股腥甜險些噴出,牙關緊咬,硬生生將心頭血嚥了回去。

 “兄弟……好兄弟……”他嗬嗬低笑,眼底彷彿湧動著一抹猩紅色,連帶笑聲都沾染了斷刃上寒厲的血腥氣。

 蘇晏聽著有些發毛,強作鎮定問:“千戶大人這是同意了?”

 沈柒咬牙,幾乎一字一頓:“我如何不同意?簡直得償所願!”

 蘇晏心底不得勁,但也算高興,對他說:“你要靜心養傷,快點好起來。馮去惡那邊不用操心,我自會料理他,為你報仇。”

 沈柒惡狠狠想:我當然是要快點好起來!沉痾必下虎狼藥,啞鼓還須重錘敲,如今我算是徹底明白了,不強行給你開竅,你便永遠不知我這“好兄弟”的好處!哪怕事後你要恨我,就恨吧,我這輩子有的是時間,與你廝纏到死。

 蘇晏不知面前這個新認下的兄弟,已經在腦海中對他實施了強姦罪,還心疼對方傷病交加久未進食,招呼婢女送白粥進來,將上面一層熬得濃稠的粥油,一口一口餵給沈柒。

 沈柒不能坐立不能躺,只能趴著,用勺子餵食頗為困難,加上他又刻意做作,把粥都淅淅瀝瀝灑在枕蓆上。

 蘇晏無可奈何,只好又用嘴含了喂他。

 老實吃了幾口後,沈柒將側臉挪出床沿些兒,更方便餵哺。蘇晏見半碗白粥見底,不敢多喂,怕傷了久曠的胃腸。他正要擱碗,沈柒的唇舌倏然捲纏而上,吻了個回馬槍。

 蘇晏嘴裡滿是白粥的清香,這個吻讓他有些恍神。

 不同於詔獄那次被壓在石牆上強吻的兇狠和侵略性,此番沈柒的唇舌火熱纏綿,十分動情,輕輕啃咬他的唇瓣,一顆一顆舔舐貝齒,又用舌尖抵在他敏感的上顎處,前後來回勾掃。強烈的酥麻感從口腔直衝頭頂,又沿著脊椎向下蔓延,把他激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蘇晏忍不住向後躲避,是兵潰千里的架勢。

 沈柒卻不許他全身而退,朝床外的那隻手箍住他的胳膊,像一圈金石打製的臂釧,要將他牢牢鎖在這個親吻中。為此不惜扯動背上傷口,新換的紗布又被染得紅紅黃黃。

 蘇晏看著都替他疼,又氣他不愛惜身體,一口咬在他唇上:“沈千戶可知,不作死就不會死?”

 沈柒後背疼得厲害,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說好當兄弟,卻又一口一個‘沈千戶’,是甚麼道理?原來都是騙我的。”

 蘇晏只好說:“七郎,你別胡鬧,咱們兄弟親近可以,親嘴不行。”

 沈柒心底冷嗤:何止親嘴,我還要把你cao哭,讓你這張蜜一樣的小嘴除了叫床哭喊,甚麼傷人話都說不出。

 他想到日後這番美妙光景,也就不急於一時,還是先把傷養好為要。

 “我疼得動不了……”沈柒將半張臉擱在蘇晏肩窩,氣若游絲地道。

 “你這是自作自受,活該!”蘇晏一廂罵他,一廂小心托住腦袋,送回枕上。

 他拿著碗起身,動作急了點,眼前一陣發黑,不禁伸手扶住床架,等待那股眩暈感過去。

 沈柒急問:“怎麼了,可是身體不適?”

 蘇晏緩過勁來,笑了笑:“無妨,這幾日來回奔波,有些乏累,睡一覺就好。”

 沈柒心疼道:“你不吃不睡守了我一夜,心神損耗太甚。去用些清淡粥菜,今日就在我這裡歇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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