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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蘇晏被豫王氣得七竅生煙,心想我再也不管這個下流好色的王八蛋了,隨他以後是死是活!

 他撇下對方,離開園中小徑,提燈穿過林子。那棵大樟樹下,包袱中的衣物證據還在原地,他又往前走到牆邊,見那片“透風兒”仍要掉不掉地掛在宮牆上,露出個黑黝黝的小洞,獸瞳似的陰森。

 雲洗想是真的離開了,這算畏罪潛逃,歸案後怕是要罪加一等。

 蘇晏嘆口氣,沿著牆根走了一小段路,抬頭忽然看見了雲洗。

 雲洗站在宮牆的豁口上,負手看黑沉沉的夜空。月光將他的峭拔身影與幽長宮牆一同剪影入畫,是一幅沉鬱難舒的寫意。

 蘇晏走近,仰視上方:“你怎麼沒走?”

 雲洗夢囈般答:“走去哪裡?天下之大,無可容身。”

 蘇晏勸道:“你先下來。葉郎中一案,畢竟因情而起,也算事出有因,你認罪後求皇上酌情寬宥,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或許……能輕判個徒刑或流刑……”他說著也覺得可能性很低,聲音越來也小。

 雲洗面上毫無動容,似乎連蘇晏說了甚麼都沒有聽,自顧自呢喃:“他身中一劍,腳下是令人膽寒的虛空,僅靠圍欄撐住一點生機,那時候,他是甚麼樣的心情?

 “他肯定是恨我的,恨不得這輩子沒有遇見過我,恨自己沒有看穿我藏在冷淡下的狠毒,幸脫虎口又回頭向我尋求慰藉,這才平白斷送了性命。”

 雲洗的話平淡無奇,卻又椎心泣血,蘇晏聽得一陣不忍,再次勸道:“未塵兄,事已至此,自恨無益,你下來吧。”

 他向雲洗伸出一隻手。雲洗俯身,也向他伸手,問:“上面風景不錯,你要不要也上來看一看?”

 蘇晏搖頭:“我畏高。”

 雲洗說:“他也畏高。可我約他在輔樓最高層見面,他還是上來了。”他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哽咽似的輕笑,重又站起身,嘆道:“罷了,上面風景獨好,還是我一個人看吧。”

 蘇晏道:“我方才在後園入口,遇見幾名殺手,險些被害。我怕對方還有後手,搜園時殃及你,這才回頭想提醒你小心。”

 雲洗低頭看他,神情隱在夜色中看不分明,只幾縷垂落的亂髮被風吹動,語聲縹緲:“該是我提醒你才是。小心馮去惡。”

 蘇晏詫然道:“你知道殺手是他派來的?這個案子……馮去惡是不是也牽涉其中?”

 “敵人的敵人未必是朋友,目標看似一致的兩個人,往往只能互相利用。為了不牽涉到自己,將沒有利用價值的合作者殺人滅口,不是很容易理解的事麼?”

 雲洗冷冷道:“我不想再提這個人,髒了吹過的風。”

 他沿著豁口坡度慢慢朝高處走,登上了三四丈高的牆頂。蘇晏心生不妙,朝他叫道:“快下來――”

 但云洗已如一隻折翼孤鴻,斷然向前傾身,跌下城牆。夜風捲起他沾染了汙泥的荼白衣袂,和衣袂上那一枝清氣絕俗的墨梅,也將他最後一句喟嘆依稀送到蘇晏耳邊: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蘇晏手提昏黃燈籠,望著闃無一人、空蕩蕩的宮牆頂。風從曠遠的蒼穹上吹來,把他的心也吹得空空蕩蕩,無根無憑。

 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炙熱體溫貼上他的脊背,身材高大的男人從身後將他緊緊摟住,低聲道:“你冷得像塊冰,再不及時醫治,皮肉傷也會傷及元氣。”

 這股熱意彷彿提供了個堅實的依憑,使得輕飄飄的甚麼東西可以落地生根,蘇晏心絃一鬆,閉眼軟倒,暈了過去。

 -

 沈柒催鞭策馬,連夜趕回了北鎮撫司。

 北鎮撫司的大門朱漆銅釘,氣派又威嚴,兩側石獅怒目抬爪,造型猙獰。

 沈柒面沉如水,手按繡春刀柄,腳步不停地穿堂過井,直奔內廳。

 進入內廳,他單膝下跪,朝高踞首座的中年男人低頭行禮:“大人,卑職前來複命。”

 馮去惡一身御賜的猩紅繡金飛魚紋曳撒,腰繫赤金鑾帶,華貴煊赫,威勢奪人。他左手肘支著八仙椅的扶手,看似輕鬆愜意地側著身,右手卻始終搭在腰間繡春刀的刀柄上,森然審視著座下的心腹愛將。

 “你可知,我為何要連夜召你回來?”

 沈柒把頭壓得更低:“卑職辦事不力,理當受罰。”

 馮去惡又問:“這十年來,你是如何從一個小旗,步步高昇,成為如今的正五品千戶?”

 沈柒恭聲答:“都是大人抬舉。大人於我有知遇之恩,沈柒粉身碎骨難報萬一。”

 馮去惡再問:“你可知,我為何要抬舉你?”

 “因為卑職對大人忠心耿耿,甘為犬馬。”

 “不錯。因為你沈柒會辦事、會說話,最重要的是,你對我忠心。忠心才是你的立命之本,一旦丟了忠心,你的命也要跟著丟了。”

 沈柒抬眼看他,神情有些激動:“大人是懷疑我不忠?我雖愚鈍,但也知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的道理。我眼下擁有的一切,官職、權力、錢財,全是大人所賜,甚至連性命都歸大人所有。大人一聲令下,我便赴湯蹈火,這顆忠心十年如一日,從未變過。大人如若不信,卑職也無從證明,此身是死是活,全憑大人心意。”

 馮去惡嗤之以鼻:“說得倒動聽。你若真對我忠心不改,緣何一個小小的太子侍讀,至今取不動他性命?”

 沈柒一臉慚愧,道:“每每我對他下手,他身上總要發生僥倖之事,要麼便是外力恰恰來攪擾。我也納悶了,怎麼就是殺不了他。我懷疑……他是不是八字克我?”

 馮去惡重重一拍扶手,怒極反笑:“八字?!你竟拿這種子虛烏有的託辭糊弄我!”

 沈柒也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搖頭道:“卑職自己也覺得這種想法太過荒謬,還望大人恕我失言。求大人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就是豁出性命,也要取蘇晏的首級。卑職願立軍令狀,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他語聲鏗然激切,殺氣橫溢,手中刀鋒也不自覺推出寸許,倒叫馮去惡有些摸不透真假,心道莫非真有八字相剋一說?

 都說寧可錯殺,不可錯信,再讓沈柒去殺蘇晏,馮去惡不放心。但如果只是因為在這件事上數次失手,就認定沈柒不忠將他處置掉,又覺得有些浪費。

 畢竟像沈柒這樣得力的手下,整個北鎮撫司也挑不出三五個。

 更何況,他若真對蘇晏手下留情,又圖甚麼?那小子不過是個五品閒職,人微言輕,即便因能言善道受到東宮青睞,吸引了皇帝的注意,也不過是一時新鮮,長久不了。圖色?那小子樣貌倒是上乘,但這麼多年從未聽說沈柒喜好男風。哪怕臨時起意,按照他的性子,大不了先奸後殺,又為何要拼著重罰保全對方?

 馮去惡慢慢思忖,越發舉棋不定。

 沈柒一再失手誤事,不可不罰,否則自己這個指揮使威信何在,其他手下也會心中不服。

 既然他自稱忠心,願意赴湯蹈火,那就吃個重刑,看他是心甘情願,還是心生怨懟。

 馮去惡終於拿定主意,對沈柒道:“你既自知辦事不力,理應受罰,那就說說,該怎麼罰?”

 沈柒道:“任憑大人處置,卑職絕無二話!”

 馮去惡微笑:“我聽說,詔獄諸刑中,你偏愛‘梳洗’和‘彈琵琶’,說是逼供效果最好?”

 沈柒低了頭,臉色發白,咬牙道:“大人是要卑職選一樣,還是都領了?”

 “都領了吧。”

 “……是。”

 沈柒起身走了兩步,馮去惡又改口道:“還是選一樣吧。你這條命,還要留著替我辦事。”

 “是。還請大人為我擇刑。”

 馮去惡摸出一枚銅板,隨意丟在地板,正面朝上,於是說道:“‘梳洗’。”

 沈柒點頭,二話不說往詔獄去了。

 -

 刑房四壁炬火熊熊,映照出滿架刑具,幽幽地閃著寒光。經年血汙積在地板縫隙中,刷都刷不掉,與潮氣、濁氣混成一股令人作嘔的冷腥味。人在這裡待久了,也就如入鮑魚之肆,久聞而不知其臭。

 沈柒脫了曳撒和中單,只穿一條皂色縐褲,赤著上半身。

 火光將他深蜜色肌膚照成古銅色,彷彿泛著健美的油光。他上身肩寬腰細,六塊腹肌排列整齊,極為漂亮,後背肌肉線條勁實又不失流暢。

 行刑的小旗看得入神,恍然回神後,目露遺憾之色:“真要上‘梳洗’?千戶大人還是去求一求指揮使大人,換個刑吧?”

 沈柒趴在刑凳上,淡淡道:“不必多言,上刑吧。”

 小旗去拿牛皮繩索,要將他手腳緊縛,以免受刑時疼痛難忍而掙扎打挺。

 沈柒道:“不用綁,我忍得住。”

 小旗只好放下繩索,低聲道:“卑職也不願如此,但若不實打實地上刑,怕指揮使大人那邊饒不了我。”

 沈柒道:“不怪你。動作利索點,讓我少受點罪就行。”

 小旗點頭,舀了一勺沸水,慢慢澆在他後背上。

 沸水澆肉,嗤嗤地冒出輕煙,皮肉當即被燙得發白起泡,沈柒悶哼一聲,手指如銅箍般緊緊扣住刑凳邊緣,額際汗如漿出。

 如此又澆了四五勺,整個後背皮肉都燙個半熟,沈柒牙關緊咬,硬是沒有發出半聲呻吟慘叫,只是十個指甲生生折斷,雙腿將鐵刑凳絞得咯吱作響。

 小旗放下木勺,又拿起一把佈滿棘刺的鐵刷,緊張地攥住手柄。沈柒若是叫痛求饒,他心裡還舒服些,但這份詭異的安靜,卻讓他膽戰心驚,聲音微顫:“卑職要動手了。”

 沈柒喘著氣,喝道:“快!”

 小旗把心一橫,鐵刷一下一下耙在他後背,燙得半熟的皮肉立刻綻裂,隨著棘刺勾掛,絲絲縷縷地被揭下來,紅的,粉的,落了一地。行刑中並未流多少血,因為連血也被燙熟了。

 沈柒在生不如死的劇痛中咬死了牙關,滿嘴都是血腥味。天靈蓋彷彿炸開,腦漿隨著一下一下的“梳洗”濺射出來,除了疼痛再也感覺不到任何活著的證明。

 他看不見,聽不清,觸不到,只是無休無止地疼痛。

 佛經上說,十惡不赦之人,會墮入阿鼻地獄,應是如此光景。

 腦漿彷彿流盡,思緒一片空白,渾渾噩噩只是疼,他忽然從這極致的疼痛中,嗅到了椴花蜜的味道。

 那麼馥郁甘甜的味道!彷彿只要將它一飲而盡,之前受的所有苦楚就都值得……

 沈柒仰起頭,脖頸拉出慘烈的曲線,想到眼下為蘇晏所吃的每一絲苦頭,將來都必在他身上用百倍千倍的歡愉補償回來,地獄與極樂,是不是本就一體兩面,此消彼長?

 他從喉嚨深處,擠出“嗬嗬”的氣音。

 行刑的小旗以為沈千戶終於忍不住哭痛,再仔細一聽,他竟是在笑!

 笑聲低沉、扭曲而又弔詭,伴隨著皮開肉綻的酷刑,鬼泣梟啼般迴盪在這陰森森的刑房,令人毛骨悚然。

 都說沈七郎生了一副夜叉心腸,對人手段極毒狠,誰料他對自己更狠!小旗手一軟,鐵刷落地。

 他慌忙彎腰去撿,卻聽沈柒嘶啞地問了句:“如何連刑具都拿不穩?”更是心驚肉跳,再沒有下手的勇氣,草草兩下,結束了行刑。

 沈柒趴在刑凳上,斷斷續續地喘著氣,時不時發出一聲獰笑。

 小旗戰戰兢兢給他稀爛見骨的後背敷上傷藥,用紗布一圈圈纏扎,又端來一碗煎好的曼陀羅水。

 沈柒不屑道:“我不喝這個。”

 小旗勸道:“喝了能止痛,否則接下來的幾日將十分難熬。”

 沈柒慢慢坐起身,將藥汁潑進火盆,把空碗遞給他:“我房中有一罐椴花蜜,你去取來泡水。”

 小旗應聲去了,不多時,端了個小碗回來。

 沈柒剛抬手去接,姍姍來遲的鮮血泉湧而出,將紗布浸得溼透。

 小旗忙不迭扶他趴下:“可不能動!須得結結實實趴上十天半個月,待到新肌生出,創口黏合。否則牽動筋骨脈管,血流不止,恐有性命之危!”

 他將蜂蜜水送到沈柒唇邊,看他吃力地小口啜飲,忍不住抱不平:“指揮使大人素來看重千戶大人,何以小錯見罰,還動用如此酷刑,未免有些刻――”

 “閉嘴。”沈柒冷冷道,“指揮使大人行事自有道理,豈能容你妄加指摘?誰給你的狗膽!再讓我聽見,割舌剝皮,也讓你吃個教訓!”

 小旗噤若寒蟬,服侍他喝完蜜水,拿著空碗出去。

 在甬道里,他卑微地朝馮去惡跪地行禮:“小的為了試探沈千戶,不得已出言冒犯指揮使大人,求大人責罰。”

 馮去惡盯著刑房鐵門,滿意地扯了扯嘴角,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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