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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 章

2022-12-14 作者:天謝

 蘇晏出了御書房,被風一吹,才發覺後背濡溼。天兒是真熱起來了,殿裡有點悶,自己又大哭一場,出了一背的汗。

 他心底有點煩躁,似乎是因為天氣,又似乎不是。

 景隆帝城府深、思慮重,也不乏絕大多數帝王都有的疑心病,並非只有史書上記載的“帝性寬仁”的一面,這個自打他偷聽過皇帝的壁角就知道了。所以在侍君時他才一直戰戰兢兢,始終繃著根弦,等弦鬆了,才覺出累來。

 他相信方才的問話,並非皇帝懷疑他與卓祭酒、與西野黨有甚麼牽連,畢竟他年紀尚小,為官才三個月,派錦衣衛隨便查查,背景單純得還寫不滿一頁紙,更大可能是習慣性的敲打,就像皇帝平日裡對其他官員那樣。

 皇帝這是想告訴他,無論甚麼黨派,甚麼人脈,在對朕的忠貞面前,屁都不是。用調任吏部試探他,用榜下捉婿試探他,繼而又用一道送命題試探他,無非就是想知道,他蘇晏在才能之外,最重要的政治立場有沒有站歪。

 然而他要是真的當場指天誓日,大表忠心,皇帝十有八九反而不信了,所謂過猶不及。

 也算是他急智,用了這不成招數的招數,望帝春心託杜鵑地一頓哭,才矇混過關。

 皇帝究竟對他有幾分信任,又有幾分垂愛,蘇晏心裡也沒數,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但到底還是有些委屈。

 我每天除了睡覺吃飯之外的時間,基本都被你們父子倆霸佔了,叫幹甚麼就幹甚麼,每天揀好聽的話說,捱了打也不心懷怨恨,還盡力為你們出謀劃策——像我這麼好的臣子,打著燈籠都找不著,還特麼不懂珍惜!遲早有天叫你後悔。

 ……好吧,叫你後悔甚麼的,也不過是想想而已。身在古代,皇帝對他是一言定生死的絕對存在,而他對皇帝而言只是滿朝文武百官中毫不起眼的一個。

 萬人之上的內閣首輔,尚且因為皇帝一句話就坐了牢,雷霆雨露皆是天恩,他連委屈的資格都沒有。

 此刻他只想回家再洗個澡,眼見日頭西斜,便不想去東宮侍奉,著小內侍去稟報太子一聲,怏怏地出了宮。

 回到家,泡在浴桶裡,蘇小北燒完最後一鍋熱水,來給他擦背,輕聲問:“大人心裡不痛快?”

 蘇晏懶洋洋趴在桶沿,“有甚麼不痛快的。在外人看來,我這太子侍讀左右逢源,痛快得很。”

 “今日大人自打從宮中回來,眼裡一點笑意都沒有,可是累了?”

 “人不累,心累。太子一天見不著我就發脾氣,皇上恨不得將我做成個盆栽種在御書房,你沒聽這幾天詹事府的閒言碎語怎麼說,說我直諫是假,媚上才是真呢。”

 “他們那是嫉妒大人得寵。倘若給他們當御書房盆栽的機會,一個個的還不得樂瘋了,塌腰撅腚的都要爬進盆去!就是因為眼紅,才嚼舌根冒酸水,這種人就跟溝裡蚊蠅似的,不配讓大人瞥一眼,聽一聲。”

 蘇晏輕笑:“這我當然知道,不過還是要感謝你的安慰。”

 蘇小北不自在地垂下眼皮,“大人怎麼老對我們這些下人道謝,小的實在不習慣,總覺得心虛……”

 蘇晏道:“心虛甚麼,把腰桿給我挺起來。都是父母生養,誰又比誰高貴,扒了那層權勢地位的皮子,還不都一樣是個人。”

 “不一樣。”蘇小北眼眶泛紅,要哭不哭地道,“黃河下游發大水,沖毀田地屋舍,我們一家四口不得不逃荒來京城。半路上妹妹餓死,被父親拿去和人家交易了一袋糙米餅,才捱過寸草不生的荒地。好容易進入東昌府,又遭馬賊劫掠,我母親被抓走,生死不知。到京城父親只剩下一口氣,沒奈何又把我賣給人牙子。人牙子看我生得有幾分端正,本想賣進長春院,做個最低等的小倌兒,要不是大人將我買下,如今我怕是早已成了一堆爛骨頭。你說,像我們這樣的,一身皮肉血,也能吃,也能賣,怎麼還能稱得上是個人呢!”

 蘇晏聽得惻隱之心大動,嘆氣道:“這兩年天災人禍,日子是不好過,但總會好起來的。”

 “是嗎?還要等多久?”

 “……不久了。”

 國難與河患往往同作。黃河孕育文明,卻又變遷無常,潰決改道帶來的災難,總歸會被時間與人治一次次抹平,荒土上會再次萌發青苗。

 “往事已矣不可追,別想了。”蘇晏起身穿衣,“用晚膳吧,我好餓。”

 蘇小北擦了擦淚,強笑道:“都備好了,就等大人傳喚呢。”

 “對了,咱們是不是該買點粽葉、糯米、花生之類,也包些粽子應應節?哦,還有鹹蛋和火腿,甜粽鹹粽都好吃。”

 “買是都買了,明日便叫廚娘包好。”

 “吃現成的,那多沒意思,咱們自己包,試試看。”

 蘇小北為難道:“我和小京手藝不行,怕包成個棍子。”

 蘇晏笑:“包成桶子也無妨啊,玩玩兒嘛。”

 次日一早,主僕三人便在院中擺弄起來,石桌擦得乾乾淨淨,放好一干食材,邊說笑邊包粽子,沒多久就成就了一桌妖魔鬼怪,模樣只有更醜沒有最醜。

 蘇晏欣賞手中的最新傑作,一頭鈍而凸長,一頭圓而中陷,忽然覺得有點像雞巴,表面結結實實地捆纏著絲線,就更汙了。他滿頭黑線地想拆了重新包,聽見院外有人敲著門高聲詢問。

 蘇小京去開門,呼啦啦湧進來好幾個拿著禮盒禮包的僕役,把兩張石桌都卸滿了貨。

 “這是豫王殿下送給蘇大人的節禮,還請大人笑納。”為首的錦衣管事說完,大約覺得禮賢下士給足了面子,也沒等他回話,揚長走了。

 “不想笑納,醜拒行不行啊?”蘇晏無奈地吐了個槽,隨手開啟一個禮盒,裡面是十二枚包裝精美的粽子,材料極考究,用的都是上好的貢米和果脯,還有滇西進貢的鶴慶火腿,熱氣騰騰,清香撲鼻。

 “哇!”蘇小京驚歎,“這是甚麼粽子,這麼香!是不是隻有皇宮裡才能吃到?”

 蘇晏順手丟了兩個給他:“是啊,隨便吃。”

 蘇小北瞧瞧自己包的粽子,越發覺得不能入眼,沮喪道:“先前包的這些我都收到廚房去,給下人們吃。”

 蘇晏阻止:“別,兩輩子第一次包粽子,辛辛苦苦的勞動成果,我可得好好品嚐。”

 於是蘇小北就把蘇大人包的那串妖魔鬼怪加個雞巴精單獨拎出來,放在另一個鍋裡煮。煮著煮著,就煮沒了。

 “沒了是甚麼意思?”蘇晏睜大了眼睛問。

 “就是……小的中途去後巷貨郎擔,買了罐槐花蜜,回來一掀鍋蓋,就沒了。”沒能管好家,連串粽子都會被偷,對此蘇小北很是羞愧。

 蘇晏擺擺手:“許是後門沒關,誰家小崽子聞到味兒,溜進來拿走了。小孩子都嘴饞,沒事,反正也沒包好。咱們就吃禮盒裡的吧,特供食品呢,不吃白不吃。”

 -

 北鎮撫司的詔獄裡,初夏晴朗的陽光照不進分毫,常年一派幽深陰冷,只適合躲避端午的白蛇小青修煉。

 沈柒向後倚坐圈椅,筆直有力的雙腿悠閒地架在桌面,手裡拎的一串熟粽子盪來盪去。粽子依稀還有些熱氣,就是形狀醜得簡直玷汙屈子。

 他似笑非笑地翻看片刻,拆開其中一個,蘸著桌面小瓷碟裡的綿糖,咬了一口。

 “醜歸醜,味道還算差強人意。”千戶點評道。

 幾口吃完,他歪頭看吊在刑架上蓬頭垢面的卓岐,舉起另一個晃了晃:“卓大人也吃個粽子,應應節如何?”

 卓岐面色如紙,乾裂嘴唇上滿是血汙,語聲嘶啞吃力:“水……給我水……”

 沈柒慢慢拆著絲線,將箬竹葉一張張剝開,露出內中又黏又甜的糯米,起身走到卓岐身邊。

 “卓大人,說句實在話,你這麼硬扛著,毫無意義。你說你沒有貪汙受賄,捐監多批的名額怎麼算,所有捐米都上繳朝廷了麼,就沒剋扣部分填充小金庫?若依太祖例,合60兩銀即判剝皮揎草,沒冤了你吧?

 你說沒有結黨營私,與那些西野黨人的私信往來又怎麼算,信中就沒有‘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的怨望之言?就不曾痛罵過權宦和錦衣衛?”

 卓岐氣若游絲,神智幾近崩潰,只是唸叨著“水”。

 沈柒冷笑:“我說你們這些讀書人哪,渾身上下長著嘴,逮誰罵誰,還欺軟怕硬。武死戰,文死諫,你要是敢像兵部左侍郎於徹之於大人那般,捱了三十廷仗依然面不改色,當眾逼得皇爺收回成命,我倒敬你是條漢子。可你敢麼?也就拿我們這些替皇爺當差辦事的出氣。

 沒錯,我們是鷹犬,是爪牙,可你也不看看,那是誰的鷹犬爪牙?把我們這些爪牙都拔了削了,疼的又是誰?滿朝文臣大儒,一個個頂著清流的名號,究竟有幾個是真正為國為民?五個?十個?還不都是攥著自己的利益和名譽拼命往上爬,為了爭奪話語權,操控國策,屢屢搬出禮儀制度挾持上意,甚至毫不顧及天子的顏面。

 ‘陛下,罪己詔寫了麼?沒寫?那臣代陛下寫。’

 ‘陛下,臣要辭職。可你若是准許我辭職,名聲可就更臭了。’

 這種場面,我當錦衣衛十年,見得多了。爪牙猶利,尚且如此,若是再讓你們把爪牙拔了,天威何在?”

 “所以,想清楚你罪在哪兒了嗎?”沈柒將剝好的粽子送進卓岐嘴裡,一點點往裡塞,“這可是你的得意弟子親手包的。吃完了,就在認罪狀上畫押吧。指揮使大人答應畫押後免你一死,不會食言。”

 卓岐咽喉裡彷彿被塞進火炭,從混沌不堪的腦海中,驀然掙出一絲清明。

 多日酷刑折磨,幾乎挫滅了他的理念心志,他在求生慾望和捨生取義中來回搖擺,幾度生出過簽字畫押的念頭。

 儘管那份認罪狀上,攀咬了他的恩師李乘風李閣老。

 尤其是聽了沈柒一番“爪牙論”,更是心如死灰,只差點個頭了。

 誰料語末鬼使神差的一句“這是你的得意弟子親手包的”,彷彿劈開他的天靈蓋,兜頭潑下一盆冰雪——

 蘇晏!

 在他身陷囹圄的這段日子,人人唯恐殃及池魚不敢來探監,弟子門生中,唯獨只有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帶著衣物食水進入不見天日的詔獄。

 那時他神智模糊,隱約見蘇晏外衣肩頭一片血跡,隨後被這心狠手辣的千戶硬拖出去,也不知受了甚麼刑,遭了多少罪。

 他只不過是在蘇晏年方六歲時,教了三四年蒙學而已,對方就能為報師恩,這般視死如歸。

 而自己呢,承蒙李閣老悉心教誨多年,竟還如此心志不堅,貪生怕死,連個未及弱冠的少年都不如!

 卓祭酒羞愧如死,寧願一死。

 他艱難嚼著滿口糯米,說道:“我要在公堂上……當眾畫押……不在這腌臢牢獄裡……認罪。”

 沈柒搓掉指間黏膩,示意手下給他喂水。

 半個時辰後,堂審開始。

 沈柒沒有隨馮去惡上公堂,找了個由頭告退,在房間裡剝粽子。甜粽子吃完,又吃鹹粽子,一邊嫌醜,一邊當飯吃。

 沒過多久,手下一名心腹小旗敲門進來,向他耳語幾句。

 沈柒的臉色陰沉下來。

 卓岐死了。在公堂之上,眾目睽睽,他面對胡亂攀咬的認罪狀,咬斷舌根,將口中熱血噴灑在狀紙上——

 欲問何罪,且看我一腔碧血。

 沈柒動動手指,示意小旗退下,心底仔細琢磨,這突發之事帶來的影響:

 攀咬李乘風是行不通了,如此不讓奉安侯太過如願,以免越發仗勢凌人。

 人死案結,卓岐再也牽扯不了旁人,包括他的老師,自然也包括他的學生弟子。

 總而言之,死得好。

 沈柒快意地勾起嘴角,端詳剩下的最後一個粽子……越看越像個惟妙惟肖的雞巴。

 這個蘇清河,看著處子純然不通人事,私下裡都在想些甚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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