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星是屏著呼吸按下傳送鍵的。
在那之前,他斟酌了許久。他知道自己想要甚麼,但不知道虞惟笙能給甚麼。
這短短几天的相處中不難發現,虞惟笙在金錢上是個非常大方的人。岑星家經濟條件尚可,但和虞惟笙的家庭背景相比,實在過於普通了。如今他每個月能領到的零花錢在同齡人中也不算太富裕,若他向虞惟笙提出這類願望,是一定會被滿足的。
虞惟笙對他太好了,說寵著也不為過。一臺新手機對虞惟笙而言或許只是一件隨手的小禮物,算不上甚麼。可是願意把他的事放在心上,耐心地輔導他功課,認真想法子鼓勵他,這份關心就要顯得更貴重許多。
虞惟笙曾說,那是哥哥對弟弟的喜愛。這樣的喜愛被岑星深刻體會過後,讓他產生了一些更為貪心的想法。
物質上的獎勵對虞惟笙而言不值一提,對岑星而言也毫無吸引力。他想要的,在見面第一天就表達過了,那特別珍貴。岑星不想放棄每一個可以爭取的機會。
不過,若是直說“我想和您結婚”,絕不會被答應。岑星偷偷在心裡小心衡量著尺度,最後挑選了一個渴望的、有一點點逾越的、但又不至於太過分的請求。
他已經想好了,若是虞惟笙拒絕,那就啟用方案二,改口說想要跟他一起出去隨便做點甚麼。哥哥和弟弟也可以共同行動,去吃點東西看個電影消磨時間,有甚麼奇怪。不答應才是心裡有鬼。
岑星傳送完畢,緊張得心怦怦跳。
他全神貫注盯著螢幕看了半天,沒動靜。會不會是他考慮太久,虞惟笙已經睡了?
岑星捧著手機躺在床上,向左轉一百八十度,再向右轉一百八十度。滾了幾遍後心裡始終靜不下來,乾脆起身,在房間裡團團轉。
怎麼還不回呀。岑星甚至想要偷偷溜出房間,跑去虞惟笙房門外偷聽裡面的動靜。當他終於按捺不住,已經握到了門把手上,期待中的提示音終於了起來。
虞惟笙可算是回覆了。
――學習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你自己的前途。
岑星有點懵。這話從小到大聽老師說過無數遍,從未顯得如此煞風景。虞惟笙的形象一瞬間變得老氣橫秋。
雖說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心理準備,可真的面對時,心裡難免還是會酸溜溜的。
岑星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猶豫起來,不想委曲求全使用那個方案二了。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又抬起手來用袖口擦了擦眼睛,略帶幾分衝動地對著螢幕快速輸入文字。
――那麼,您願意為了我地前途和將來,答應和我約會嗎?
和上一條不一樣,這一次,他輸入傳送一氣呵成,中間沒半點猶豫,速度飛快。
發完不到十秒,後悔了。威脅似的,不講道理。虞惟笙會不會生氣啊?
岑星心慌慌的,沒猶豫太久,按著那行字選擇了撤銷。
不過已經晚了,在那行字消失的同時,對話方塊上出現了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
――我看你語文成績還不錯,怎麼的和地都分不清?
岑星對著螢幕眨巴了兩下眼睛,臉燒了。
他這一次回覆時格外小心。寫到一半,又陷入了猶豫中。到底是“輸入得太快了不小心打錯了”還是“輸入地太快了不小心打錯了”?
這次可不能再出紕漏了。
好像是前一種,又不敢確定。岑星一臉嚴肅地思考了半分鐘,剛要開啟搜尋軟體,新的訊息又跳了出來。
――好吧。
沒頭沒尾的,有點突兀。
岑星愣了三秒,終於回過神來,當即原地蹦跳了一下。落地時不小心踹到了一邊的椅子,椅子磕在桌上,撞到了擺在桌邊的筆袋,筆袋順著移了一小截,戳中了立在書桌上的課本。
課本晃了一下,“咚”一聲落在地上。
夜深人靜,書脊立著砸在地板上的動靜特別大。岑星和虞惟笙的房間在同一層,離得並不算遠,很有可能會聽到。
非常羞恥。可與此同時,依舊滿心亢奮。
他顧不上撿書,鄭重地輸入了回覆。
――謝謝!
虞惟笙很快回了。
――不早了,安靜點,睡吧。
虞惟笙第二天上午沒去公司,而是陪著他又跑了一趟學校。
在幫他請假的同時,虞惟笙毫無保留地告訴了班主任岑星需要請假的理由。
學習進度不一樣,上課完全聽不懂,與其每天過來浪費時間,不如在家請家教自習。
老太太聞言有些驚訝。
“那昨天你就應該告訴我了呀,”她說,“還說甚麼自己太笨了,沒好好學過當然是不會做的。”
岑星小幅度點了點頭。
“就是,”虞惟笙說,“又不丟人,該表達的還是要表達出來。你們老師那麼有耐心,會願意等你慢慢寫完的。”
班主任笑著點頭:“大孩子啦,不用那麼害羞。這段時間你要是學習上遇到甚麼困難,也可以隨時發訊息問我,我看到了會盡快回復的。”
虞惟笙在岑星背後輕輕拍了一下:“快謝謝老師。”
被人當著面說不要害羞,反而會變得更容易不好意思。岑星紅著臉對班主任笑了一下,然後抬起一隻手來,握成了拳正對著班主任彎了彎大拇指。
“這是謝謝的意思呀?”班主任問。
岑星點頭。
班主任又笑著問道:“那不客氣的手語是甚麼樣的?”
岑星聞言抬起雙手,雙手先是豎著擺了擺,接著又放平下來,掌心向上左右動了動,接著微微向前傾了**子。
班主任饒有興致地跟著他做了一遍,同時說道:“不用跟我客氣。”
岑星偷偷瞄了虞惟笙一眼,發現虞惟笙正側著頭看他。於是他又抬起一隻手來,對著虞惟笙也彎了彎大拇指。
虞惟笙只是笑了笑,接著便移開了視線。
“那我們就不打擾了,有甚麼事我跟您電話聯絡。”他對班主任說道。
雙方道別時,班主任對岑星感慨了一句:“你的表哥對你可真好。”
岑星猶豫了一下,突然又抬起了手來。
他對著虞惟笙指了指,擺了一下手,又把中指和食指交疊著並在一起,在空中輕輕點了一下。接著,他指了指自己後把手握成了拳,再攤開掌心收攏大拇指,最後先用中指點了點自己的嘴唇,再豎起手掌,貼著臉側自後向前揮了一下。
這一連串動作不算太複雜,但他一氣呵成做得飛快,就顯得有些花哨。對不懂手語的人而言,完全來不及反應。
“這是甚麼意思呀?”班主任好奇地看著他。
“他說非常感謝您,期待開學以後再上您的課,”虞惟笙說著,低頭看向岑星,“走啦,跟老師說再見。”
岑星點了點頭,短暫猶豫了幾秒後一臉緊張地又開始比劃起來。
動作和剛才有些許重複。先食指和中指交疊著在空中點一下,接著指了指自己又握成拳,之後雙手一起抬起來,大拇指對著彎曲了兩下,收尾動作和方才一模一樣豎起手掌緊貼著臉側揮動一下。
班主任還沒問,虞惟笙已經搶著做出解答:“他說他真的特別感謝您。”
他說完衝著班主任又笑了笑,接著強行把岑星拖走了。
“你能看懂嗎?”
虞惟笙才剛拉好安全帶,副駕駛上就傳來了熟悉的女聲。
岑星舉著手機,一臉忐忑地看他。
就算沒學過手語,大致也能猜到七八分。配合上岑星現在這幅小心翼翼的模樣,剛才肯定是仗著老師看不懂,在說他倆根本不是表兄弟。
虞惟笙看了他一眼:“讓你有話就說,你的表達慾望突然就上來是不是?”
岑星抿著嘴唇,有些心虛地戳了會兒螢幕。很快,女聲再次響起。
“你跟我說的,該表達的就要表達。”
彷彿在強調自己非常乖,只是聽他的話。
虞惟笙以往確實覺得他乖。但此刻,認知稍許被重新整理了一部分。
“你到底在比劃些甚麼?”他問岑星。
岑星很快給出了答案,與他猜想無誤。
“我告訴她,你不是我的表哥。”
“這麼短一句話,需要比劃那麼多?”虞惟笙又問。
岑星縮著脖子往車門的方向靠了些許,然後點頭。
他的臉很紅,也不看虞惟笙,表情和肢體都很僵硬。讓人不得不懷疑這答案的真實性。
學校距離虞惟笙家很近,轉眼就到了。虞惟笙把車停下以後,轉過身,對著岑星抬起兩隻手,學著他剛才的樣子彎了兩下大拇指。
“這個動作是甚麼意思?”
岑星被嚇了一跳,眼神遊移。半晌後,他才拿起手機開始輸入。
“是鞠躬打招呼下次再見的意思啊。”
最後打上那個感嘆詞,或許是為了強調。可被僵硬的電子音念出來以後顯得十分陰陽怪氣。
虞惟笙盯著他那張小臉凝視了片刻,點了點頭:“……哦,行吧。”
這個乖小孩,漏尾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