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學校的路上，許熙然認真研究了一會兒夏點點的那條朋友圈，有了一些啼笑皆非的新發現。
不小心點了一下“我們”那兩個字後，文字介面突然放大，露出了大堆空行後被隱藏起來的部分。
“我們。
是共產主義接班人。ps，圖是網上隨便下的，和文字沒有關係。”
許熙然再去看那張照片，背景突然就變得不怎麼像是學校食堂了。而且，仔細看看照片裡的那隻手也沒有方默的漂亮。方默的手指骨節更不明顯，面板細膩。忽略尺寸，其實是有點像女孩子的。
正想著，就收到了方默發來的訊息。
“你到酒店了嗎？”
許熙然笑著回覆。
“快了。”
“到了以後給個我打電話吧。他們都不在，我一個人好無聊。”
許熙然不是很擅長撒謊，不知道該答應還是拒絕。想了一會兒，他決定錯開話題。
“你不是說要趕作業和好好複習準備考試嗎？”
很快，方默發來了一張照片。寫字桌，開啟的電腦，電腦前立著書本，書頁上畫滿了重點，還寫了不少字。看起來，一副好學生做派。
“在複習呢。”
他說。接著很快又發來一條。
“但也想跟你打電話。”
許熙然對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心想，方默肯定是喜歡我。
他起抬頭，問前座的司機：“師傅，大概還要多久啊？”
“今天路上堵，不好說，”師傅搖了搖頭，“至少一個小時吧。”
許熙然低頭輸入。
“你先好好複習，再過一個小時我給你打電話。”
許熙然覺得自己失算了。從他們晚飯的地方回學校，若是坐車，得先坐地鐵再換公交，很麻煩，中間還要走不少路。原以為打車回去能快些，沒想到今天日子特殊路面交通不暢，反而要消耗更久。
他出來時就已經晚了。黃女士問他，你現在回去，有沒有給人準備聖誕禮物？總不能就這麼空著手吧。
面對許熙然傻愣愣的臉，她恨鐵不成鋼。其實許熙然覺得，今天買了那麼多衣服，完全可以從裡面隨便挑一件借花獻佛。可惜，暫時好像還不方便說出來。
黃女士替他出了主意，加點了兩份點心，又切了塊生日蛋糕，讓他一起帶回去。天氣涼，但車裡熱。許熙然有些擔心時間拖得久了，蛋糕上的奶油會融化，到時候就不好看了。
所幸開出市區以後，路況一下子變好了許多。他坐在後座不停地催，把司機鬧得頭都大了。
終於在學校門口下了車，才剛關上車門，手機就響了。是方默給他發來的訊息。
“一個小時到了！”
許熙然提著點心，邊笑邊撥通了電話。
“你怎麼這麼準時啊？”他對方默說。
方默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我好無聊啊。你現在在酒店嗎？”
“還在路上。”許熙然說。
他走得很急，步子邁得特別大，聲音聽起來就有點喘。
“你在上樓嗎？”方默好奇。
“沒有，是在走路，”許熙然說，“你複習完了？”
“不想看了，沒意思，看得頭暈，”方默說，“我剛才去洗了個澡，打算和你聊一會兒就睡了。”
“你舍友都還沒回來？”許熙然又問。
“沒呢，劉小暢今天晚上肯定不回來了。對了，我跟你說啊，他今天和你學弟吵了一架，差點鬧分手。”
“發生甚麼了？”許熙然好奇。
“你學弟覺得我太帥了，怕劉小暢跟我呆在一個寢室裡朝夕相處了會變心，讓他很沒有安全感。”方默說。
他的語氣顯然是在開玩笑故意自吹自擂。可許熙然聽著，卻覺得有幾分道理。他也不喜歡方默的寢室裡住著一個取向為男的男同胞。
“怎麼不說話啦？”方默問。
“在走路呢，”許熙然問，“那後來呢，怎麼和好的？”
“當然是在我的無私幫助下咯，”方默安靜了一會兒後，再次開口時聲音變小了許多，“我跟他們說不用擔心，我有男朋友了。我對他一心一意的。”
“……”
“我還說，我們感情特別好，沒工夫摻和別人。”
“……嗯，”許熙然點頭，“說得對。”
“然後你學弟意識到自己的男朋友根本不能和我男朋友作比較，就幡然醒悟了。”方默說。
他這一番話，到底有幾分真實性，實在不好說。
許熙然並不拆穿，又笑著問道：“那你們寢室另外兩個老兄呢？”
“他們說很要晚點能回來，不知道要浪到甚麼時候了。”方默說。
他們學校在奇怪的地方特別人性化。每到這類節日會適當放寬門禁時間，過了十一點只要在樓下登記依舊可以進出。現在才臨近十點，估計那些人正玩到興頭上。
“你怎麼不跟他們一起去啊？”許熙然問。
“人家是去談戀愛，我跟去幹嘛呀，”方默笑道，“還有那位單身的老哥，是去參加那種活動，你懂吧？幾個男生幾個女生一起，以搞物件為目的互相認識一下，吃個飯唱個歌鬧一鬧，那叫甚麼來著？”
“聯誼！”許熙然說。
“哦對，好像是叫這個，”方默笑道，“我說是群體相親他嫌老土，說應該叫聯誼。我對這種活動又沒興趣。”
“為甚麼？”
方默沉默了一會兒後，反問道：“你猜？”
“也是，你要是想談戀愛，也沒必要去這種活動。”許熙然說。
“你真的不是在爬樓梯嗎？”方默問道，“怎麼聲音聽起來那麼喘。”
“我在，”許熙然答道，“剛才在走路，現在在爬樓梯。”
“你住的酒店沒有電梯？”方默不解，“你到底在做甚麼呀，都這麼晚了，阿姨沒和你在一起嗎？”
許熙然學著他方才的樣子，反問：“你猜？”
方默沒吭聲。
片刻後，當許熙然終於來到了平地後長舒了一口氣，方默又問道：“你到底在……在哪裡啊？”
許熙然心想，自己果然不適合製造驚喜。在讓方默感到高興以前，他已經忍不住先傻笑了起來。
“我在……呃……”
他支支吾吾邊說邊笑，聲音特別抖，聽著怪怪的。方默卻完全沒有追問。
許熙然終於停下腳步。
“……在，你開門就能看到的地方。”
話音剛落，中間幾乎沒有任何間隔，他面前的房門就被開啟了。
門裡站著一個看起來有些傻氣的，又特別可愛的，正滿臉不可置信的，令許熙然怦然心動的，對許熙然而言無位元別的人。
這個人在大約十五個小時以前，站在差不多的位置，對他說，生日快樂。
現在，距離他的生日徹底過去還剩下不到兩個小時。
“蛋糕吃嗎？”許熙然把手上的袋子提了起來。
方默身上穿的是睡衣。他頭頂上貼著一個奇怪的東西，把他前額的劉海全都攏了起來。剛才在照片裡還擺著電腦和書本的桌面現在放著一些瓶瓶罐罐，其中一個正開啟著。
許熙然看著方默略微帶著光澤的面孔，在心裡偷偷想著，難怪他現在聞起來那麼香。
“你不是說不回來麼。”方默低著頭，把那些東西快速地整理了起來，放進了抽屜。
許熙然將袋子裡的幾個盒子一一拿出來，擺在方默的寫字桌上。
“來收我的生日禮物。”他說。
方默聞言眼睛一亮。他立刻衝著許熙然笑了笑，豎起手指：“你等著！”
說完，他轉身跑到了櫃子邊，從裡面取出一個盒子。
“你猜是甚麼？”他問許熙然。
許熙然看著盒子上的LOGO：“……衣服。”
他想，方默可能是真的當他傻。明明不久前才搶走一件自己同品牌的外套。他就算記不住這牌子怎麼念，看到了總會有點印象。
方默對這番腹誹一無所知，依舊是很高興的模樣。作為送出禮物的人，他根本不等許熙然這個壽星動手，就已經迫不及待地搶著把盒子開啟了。
他把衣服舉起來：“好不好看！”
許熙然根本沒細看：“好看。”
這不是他平日裡會為自己選擇的款式，應該同黃女士的審美很接近。但方默顯然很喜歡，那就足夠了。當他穿上這件方默喜歡的外套，就會變成方默喜歡的樣子，多好。
許熙然伸手接過去，然後當著他的面把新收到的禮物穿在了身上。
“帥嗎？”他整理了一下，問道。
方默上下打量了他一翻，突然扭過頭，坐到了桌邊。
“餓了，”他低著頭，“我要吃蛋糕！”
許熙然原本還帶了一小包蠟燭，想要浪漫一下。剛打算掏出來，蛋糕已經被方默一叉子戳成兩截，他只能假裝無事發生過。
除了蛋糕以外，許熙然還帶了一份糯米餈和一份牛奶凍。都挺管飽的。原本臉上就香香的方默各吃了一小塊，很快散發出一股似是而非的甜甜奶油味。
“難怪你面板那麼好，”許熙然看著他的面頰，“你每天都塗那些啊？”
“……不行嗎。”方默說。
“行，”許熙然點頭，“當然行。辛苦你一個，造福大眾飽眼福。”
方默有些狐疑地看向他：“你是不是在諷刺我？”
“沒有啊。”許熙然說。
但他的話也不全是真心的。他原本想說的是，造福我。他還想問，是不是摸起來也滑滑的，能不能讓我摸摸看。
空氣突然安靜了下來。
兩個人都坐在桌邊，不開口，想著各自的心事。
氣氛變得怪怪的。方默可能是有些尷尬，低著頭掙扎了一會兒，突然問道：“戀物語最新一集你看了嗎？”
“哈？”許熙然愣住了。
戀物語第二季，每出一集，許熙然都要拉著方默罵足半小時。
他苦大仇深，深惡痛絕，但又偏偏一集不落。最新一集是今天剛出的，他還沒來得及過目。
方默見他不反對，自作主張搬出了筆記本。才剛把筆記本放到桌上，許熙然突然問道：“你這樣穿著睡衣，會不會冷啊？”
方默看著他，遲疑了幾秒，點了點頭：“稍微有一點。”
於是最終，他們把筆記本搬到了床上。方默裹著被子，和許熙然擠在一起，兩人背靠著床頭並排坐，筆記本擱在許熙然彎起的膝蓋上。
新一集的內容還是延續了第二季的整體風格。畫面精美，劇情無聊注水，邏輯缺失，充斥著大量的服務性畫面，人物性格塑造刻板。
放眼望去，都是值得許熙然大肆批判的點。
但他今天特別安靜。因為方默在片頭曲播放完畢不久後，軟軟地傾過身，靠在了他身上。
隔著半截被子，隔著新外套，依舊是暖融融的。
“困？”許熙然問。
靠在他身上的腦袋輕輕搖了搖。
許熙然心想，既然不困，那他就只是單純的想要靠著自己了。於是，許熙然又把背脊挺直了些許。
“你頭上貼著的這個到底是甚麼？”他問方默。
方默突然動了一下。他飛快地抬起手來，一把抓下了頭頂那片方方正正的小薄片，抱怨道：“你怎麼不早點提醒我！”
那東西拆掉以後，他的劉海就鬆垮垮落了下來。
許熙然微微側過頭去看。方默的劉海亂糟糟的不怎麼整齊，但很可愛。
方默的視線還落在前方的電腦螢幕上，漆黑的瞳孔中映著色彩鮮亮的畫面。
“看甚麼看，”方默抬手整理了一下發絲，“不許看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糯糯的。剛才說不困，可能是假的。
許熙然不聽話，沒有移開視線，還是看他。那糟糕的動畫出現在方默的眼睛裡，似乎變得更有吸引力。
“你看甚麼啊……”方默小聲抱怨。
“五彩斑斕的黑。”許熙然說。
“哈？”方默終於抬頭，“甚麼？”
現在，那對黑漆漆的瞳仁裡就只剩下模模糊糊的許熙然了。
許熙然突然有點高興。他沒有說話，只是衝著方默笑了笑。方默此刻的表情傻極了。他眨巴著眼，嘴唇微微抿著，前額的劉海還是亂亂的。
動畫裡，小遙正在發脾氣，用軟萌萌的聲音進行憤怒發言，尾音拖得長長的，聽起來毫無殺傷力，嬌嗲可愛。
許熙然卻分不出心思去看。
他心想，如果現在方默閉上眼睛，那自己一定會親他。
可方默沒有。他保持著那樣傻愣愣的表情，一直看著許熙然，連眼睛也不眨了。
許熙然還是想親他。
他想嘗一嘗他的呼吸，再把自己的呼吸印在他的面板上。
然後他很快意識到，此刻兩人之間逐漸消失的距離，並不只是因為他一個人的衝動。
接吻是一個很簡單的動作。
嘴唇和嘴唇輕輕地碰一下，再分開。
只持續不到半秒，或者更短。
方默一直到最後都沒有閉上眼睛。而許熙然有些回不過神。
觸感還在。嘴唇上依稀殘留的氣息似乎比想象中更美好一點，比夢境中更甜美一點。
許熙然的大腦中醞釀著一些如棉絮一般的，無法被稱之為思考的東西。那很柔軟，和方默的嘴唇一樣。還很香，和方默面板上的氣味一樣。
他應該要有許多感想的。只是沒有機會完整浮現，就伴隨著如蜜糖一般的空氣自動融化了。
他在恍惚間依舊注視著方才短暫碰觸過的嘴唇，然後猜想，方默是不也在想著同樣的事。
接吻也可以是一個很複雜的動作。
而這一次，方默主動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