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熙然很快就後悔了。
他在那之後反覆思考兩個問題。
方默到底是不是在開玩笑？
自己當時怎麼就拒絕了呢？
思考過度的結果是，當晚的夢境裡出現了另一種選擇的後續。
方默跪坐在他的床上，身子壓得很低，視線卻依舊抬著，還含著笑，凝視著他的面孔。
許熙然看見自己伸手撫摸他的短髮，把他鬢邊稍許有些偏長的髮絲撥到耳廓後，又輕輕揉捏他的耳垂。
然後，他看著方默低頭探出舌尖，一下一下認真地舔，再往裡含。
一直到臉頰被撐出明顯的輪廓。
他發出呼吸不暢的聲音，泛著紅的眼眶溢位淚花。
許熙然的大拇指拂過他的淚痣，指尖打散一片溫熱水珠。然後他誇他：“做的很好。”
大清早起床第一件事，許熙然給自己換上了一條幹淨的內褲。
糟糕又美妙的夢境並未對他那滿心糾結起到任何緩解作用，反而使之加倍發酵。
當他坐在課堂上，腦子裡依舊盤旋著那兩個問題。
方默應該是在開玩笑吧。覺得他的反應有趣，想逗他，看他的反應，然後取笑他。這個人有時候就是會做一些沒分寸的事。但有沒有可能，其中也帶著幾分真心呢？若自己當時沒有拒絕，會不會一切都將順理成章地繼續下去。方默也許真的覺得那沒甚麼大不了的，幫就幫了。夢裡的畫面肯定不會出現，但用手也行啊。
許熙然趴在課桌上，抬起胳膊，捂住了自己的腦袋和發燙的耳朵。
所以到底為甚麼要拒絕啊！
從天而降一個億，他竟捂著口袋大喊使不得。現在好了，天知道錯過了這個村還能不能再有這家店。
要是能情景再現一回，他就算再緊張再不好意思再忐忑不安，也絕對做出正確選擇。到時候禮尚往來，你幫幫我，我也幫幫你，感情在熱火朝天中變質，妙不可言。
那麼，到底要怎麼才能再現呢？
不如回去就裝死，說自己腿痠得不行了就要殘廢了需要他立刻來按一按才能好。又或者厚著臉皮跟他說來而不往非禮也，打著按摩的旗號也把他全身上下從頭到尾摸一遍。
在課堂上腦補限制級畫面產生了一些糟糕的副作用。當下課鈴聲響起，他因為身體的區域性起立而無法整體起立。
許熙然趴在桌上尷尬地給方默發訊息，告訴他自己得晚到十分鐘，讓他再多等一會兒。
然後他深呼吸，開啟政治課本，一字一句認真研讀。
效果拔群。
正當他終於順利解除危機，趕緊整理東西打算立刻飛去方默身邊，前方突然傳來了一個不怎麼熟悉的聲音。
“許熙然，你呆會兒是不是要去跟方默吃飯啊？”
許熙然抬頭，發現是前些天在賽場邊跟方默相談甚歡的那個女生。雖是同班，但兩人之前並無太多私交。許熙然努力思索，只想起她姓夏。
他微微蹙起眉頭：“怎麼了？”
這女生會知道他們倆的行動計劃，只可能是方默告訴的。也就是說，他們私底下一直在聯絡。這個認知讓許熙然覺得非常不愉快。
“這個你拿著，裡面是說好要和方默分享的東西，”那姑娘臉有點紅紅的，遞過來一個隨身碟，“校園網太垃圾了，我流量又不夠用，就都給他裝在裡面了。你待會給他吧。”
許熙然伸手接過：“甚麼東西？”
對方低著頭，扭扭捏捏的：“資源。”
“啊？”許熙然有點愣。
他面前那個看起來一臉清純的姑娘還是那副羞答答的模樣：“基本都是高畫質無碼的。”
“……”
許熙然看著手裡那個粉紅色水果糖造型的可愛隨身碟，陷入了沉思。
姑娘衝他笑了一下：“那我走啦！”
“等等，”許熙然叫住了她，“你們為甚麼會分享……這、這種東西啊？”
“他說想看啊。”那姑娘一臉理所當然，接著又衝著許熙然眨了眨眼，“可能是想要學習一下吧？”
許熙然皺著眉頭：“他，讓你給我的？”
“嗯，他說你們過會兒會見面，給你就行。”
“哦，我知道了，”許熙然點了點頭，衝她憋住了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謝謝啊。”
“這裡面是甚麼東西啊。”
和方默見面以後，許熙然在把那個糖果隨身碟遞過去的同時問道。
“好東西，”方默把隨身碟收進口袋，“你想看嗎？”
許熙然沒吭聲。
一個男生和一個女生交流這類資源本身是一件很曖昧又引人遐想的事。但根據之前獲得的資訊來推斷，這個隨身碟裡裝著的藝術作品登場人物性別極有可能相當單一。於是事情瞬間就變得複雜起來了。
方默到底為甚麼突然對這些感興趣了？
他昨天會提出那種建議會不會也是受了影響？
那是不是說明他不只是隨便看看，也已經不反感跟同性之間發生較為親密的接觸？
至少……物件是自己時不反感吧？
讓自己幫忙轉交，會不會有那麼點暗示的意思在裡面？
“你幹嘛呀，”方默看了他一眼，很快又移開了視線，“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你跟她已經那麼熟了嗎？”許熙然問。
“你說夏點點啊？”方默問。
原來她叫夏點點，許熙然終於有了些許印象。他點了點頭。
“其實是這樣的，”方默低下頭，伸手摸了摸鼻子，看起來尷尬中還帶著幾分緊張，“我跟她之間呢……有一點誤會。”
“甚麼意思？”
“她……反正，她現在以為我們倆是一對。”方默說得小小聲。
“啊？”許熙然睜大了眼睛。
“然後她就跟我分享了那些漫畫，”方默說，“我看完覺得還挺有意思的，她就又跟我分享別的。”
許熙然有點跟不上他的思路，慢半拍：“她以為我們是一對？”
方默看向他，一個字一個字慢悠悠地說道：“嗯。她以為，你是我的……男朋友。”
他說完，空氣立即陷入了沉默。一時間誰也沒吭聲。
許熙然腦子混亂極了，理不清頭緒，只能迴圈播放方默剛才最後所說的那句話。
好像應該先問問夏點點到底為甚麼會出現這種誤解，又好像該問問方默怎麼就沒有跟夏點點好好解釋。
但此刻，許熙然卻對這兩個問題的答案並不那麼關心。
“傻啦？”方默抬起手來，在他面前晃了晃。
許熙然嚥了口唾沫，把視線挪向了方默的外套口袋，問道：“你真的覺得這些看起來很有意思嗎？”
“……還行吧，”方默說，“打發一下時間挺不錯啊。”
許熙然傻傻地點了點頭：“這樣啊。”
“你還記不記得我之前說過的，喜歡的遊戲人物？”方默突然問。
“記得，”許熙然立刻點頭，“怎麼？”
他至今依舊無比好奇，到底是甚麼樣的角色能讓方默感到心動，又不好意思說出口。
“不是女孩子。”
方默說。
“啊？”許熙然有點回不過神，“甚麼不是女孩子？”
他問完，不等方默解答，又立刻反應了過來。他喜歡的那個角色，不是女孩子。
“那是一個……男性角色，”方默說得挺艱難的，“所以不太好意思說。怕你覺得我奇怪。”
“不奇怪啊，”許熙然立刻說道，“有甚麼奇怪的。誰都會有崇拜的物件，那些……”
“不一樣，”方默搖頭打斷，“我才不崇拜他呢。”
“……”
“現在奇怪嗎？”方默又問，“會不會覺得我不正常？”
許熙然沉默了片刻，還是搖頭：“一點也不。”
說完後，怕自己的態度顯得敷衍，他又絞盡腦汁進行註釋。
“這只是大眾和小眾的差別，跟正不正常有甚麼關係。每個人都會有與眾不同的地方，一點也不奇怪。”
方默笑了：“大道理。”
“才不是，”許熙然也笑了，“我們社團裡有個女孩子也管小遙叫老婆，但她其實現實中是有男朋友的。只要不傷天害理，不違反法律道德，不管喜歡甚麼都是正常的。每個人都有成為少數的時刻嘛，本來會喜歡遊戲角色的就已經是少數人了，對吧？”
“那我就是少數中的少數了。”方默說。
“那也不代表是反常的，”許熙然說，“只能說，你是特別的，是與眾不同的。”
方默低著頭，笑個不停：“你厲害，服了。”
許熙然聳了聳肩：“真知灼見，肺腑之言。”
之後他們一路安靜地走到食堂，各自打了飯，面對面坐下，方默突然又舊事重提。
“那個漫畫你後來有看過嗎？”
“……稍微看了一點。”
方默一臉期待地看著他，問道：“感覺怎麼樣？”
很糟糕。人物毫無萌點，劇情發展怪異。捏著鼻子也看不下去。但許熙然覺得自己此刻似乎並不應該做出這樣的回答。
心底裡的某個角落，有曖昧的想法持續悄然湧動。斟酌了片刻後，他說道：“還……蠻新奇的。”
“我本來以為你會覺得很噁心。”方默說。
許熙然立刻搖頭：“沒有。”
就算有也不承認。不管方默今天所說的這些到底是不是在暗示，他都想給出正面的反饋。
方默低著頭夾了一小塊雞丁塞進嘴裡：“哦。”
“真的沒有，完全沒有。”許熙然再次強調。
方默快速地瞥了他一眼，從口袋裡掏出了那顆糖果狀的隨身碟，放在了桌上，用手指往前推了一小截。
“那，你要看看嗎？”
隨身碟裡面內容還挺豐富。除了大量漫畫作品，還塞著好幾部動畫。那個名為【動畫】的資料夾下有兩個子資料夾。其中一個叫【全年齡】，另一個叫【新建資料夾】。
方默小聲嘟囔著“這裡面是甚麼呀”雙擊了後者。藉著，他就和許熙然一同對著螢幕上那若干個幾乎被膚色佔滿的預覽圖片呆住了。
空氣凝固了幾秒後，方默慌忙點選了後退。但很快，他又清了清嗓子，一臉如無其事重新點開了這個資料夾，還把滑鼠挪到了第一個影片檔案上。
“要看看嗎？”他問許熙然。
許熙然不知道，許熙然緊張的要死。
幾乎每個男生都有在寢室裡聚眾看小電影的經歷。從真人換成動畫，性質沒差，並不算稀奇。但他知道，那和現在的情況不一樣。
許熙然用自己僅存的些許理智，認真思考一件事。
方默到底是甚麼意思。
覺得他在對自己瘋狂暗示到底是不是出於自我感覺良好。硬著頭皮看完這部動畫，是不是就有機會實踐他今天在課堂上的假想了？
見他一直不吭聲，方默便自作主張，對著那個影片檔案雙擊了滑鼠。播放器隨即啟動，很快，畫面佔滿了整個螢幕。
他們倆就像以前共同觀賞每一部動畫那樣，擠在十四寸的電腦顯示器前，肩膀挨著肩膀。但與往日不同的是，許熙然默不作聲。
第一個鏡頭特別正常。夕陽下空無一人的寧靜街道，配合主角安靜的獨白，無論是畫面還是臺詞都帶著濃濃的文藝氛圍。
“看起來還、還行……”許熙然句子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為緊隨其後出現的第二個鏡頭，畫面已經全是膚色的了。鏡頭中兩位男子高頻作業，背景音主角依舊念著文藝內心獨白，竟產生了一種微妙的協調感。
“哇哦……”方默小聲感嘆。
許熙然安靜地扭過頭，躲開了畫面。
文藝獨白很快淡出，而另一種聲音逐漸響亮起來。許熙然意識到一件很尷尬的事情。多年沉迷二次元，他的日語聽力無師自通。就算不看畫面，也能聽明白那兩人此刻除了嗯嗯啊啊之外在說些甚麼。
怎麼回事，此類作品都那麼熱衷直男這個設定嗎？他們直男到底做錯了甚麼呢？
然後他又想，自己到底還有沒有必要對直男這個詞代入感如此強烈？
“喂、喂，”方默用胳膊肘輕輕撞他，“這畫得好誇張啊，你看他的肚子都鼓起來了，哇這個輪廓的形狀，還一動一動的！現實中根本不可能吧？這種比抖胸還燃燒經費吧？咦你怎麼不看？你快看呀。”
許熙然的視線顫顫巍巍往螢幕的方向緩慢挪動。
就在此時，背後的寢室門猛然傳來了被開啟的聲響。兩人皆是一愣，條件反射齊齊回過頭去。
恰逢片子裡的主角迎來高光時刻，一聲叫喊綿延不絕。
緊隨其後，是“咔噠”一聲膝上型電腦被合攏的聲音。許熙然和方默兩人的手一上一下交疊著按在筆記本蓋子上，接著又觸電般的一同縮了回去。
“你們在看甚麼東西啊，”剛回寢室的劉小暢面露好奇之色，向裡張望，“那麼刺激的嗎？我看看呢？”
許熙然和方默對視了一眼，都沒開口。
“等一下等一下，你們……”劉小暢走到他倆身邊後突然像是意識到了甚麼，皺起眉頭，“我之前就覺得奇了怪了。方默明明跟我說你們這方面特別和諧，但是又從來不外宿。你們兩個老實說，是不是一直趁著我們都不在寢室的時候亂搞啊？”
許熙然終於開口：“什什什什甚麼啊？！”
“太沒公德心了吧，好歹是公共場合，”劉小暢一臉不恥，“開個房不行嗎？”
“……”
“不清楚我可以給你們推薦啊。我想想，學校東門那家不行，貴，還不乾淨，別去，”劉小暢為他們熱心介紹，“小北門出去左轉，那家好，價效比高。你們可以去體驗體驗，辦會員卡還有積分優惠，能換套套。”
“不是的，”方默尷尬地舉起手來，試圖解釋，“我們沒有在寢室裡……那個過。”
“你們是不是當我傻，”劉小暢十分不屑，“湊在一起看這種東西，不就是想要培養情調待會搞起來更刺激嗎？”
“我……我們……”方默卡殼。
“別告訴我你們一起看這個不是因為想搞，”劉小暢的語氣完全不容置喙，“誰信啊。”
許熙然瞥了方默一眼，發現方默也正在看他。
兩人很快又分別扭過頭去，各自紅著臉，一聲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