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在推開門前做了很久的心理準備。
之前排練時也有穿過幾次裙子，但完整造型這還只是第二次。天氣逐漸轉涼，場館裡開著空調，可光著兩條腿還是覺得涼颼颼的。其餘需要穿短裙的女生大多為此特地穿上了絲襪。方默沒有那東西，有也不樂意穿，只能硬著頭皮強忍。
生理上的諸多不適讓他的心態變得愈發敏感。
所有見到他的人都說好看。他自己照過鏡子，也覺得不錯。細膩的妝容對他的面部進行了完美的修飾。他的眼睛變得更大，睫毛忽閃忽閃，嘴唇被塗成了閃亮亮的果凍色，雙頰被掃上柔和甜美的紅。
只看面孔，完完全全是一個女孩子，而且是非常漂亮的女孩子。
許熙然上次只看了身形，說不喜歡，還說看起來硬邦邦。
方默不高興，但心裡依舊留著一份小期待。等他活生生站在了許熙然的面前，這個宅男會不會有一點不同的想法呢？
一推開門便迎面看到許熙然，完全在方默的意料之外。
今天的比賽是在一個大型動漫遊戲綜合展會中舉行的，獨佔一個場館。表演舞臺和參賽團隊的後臺休息室都是臨時搭建的。參賽團隊眾多，後臺亂糟糟，到處都是奇裝異服的人在跑來跑去。
方默在這其中，一眼就辨認出了那個正穿著便裝的男人。
許熙然正在和鄒瞬說話。當他意識到方默的視線後，很快抬頭看了回來。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安靜地相撞了。
許熙然盯著他的臉看了幾秒後，又向下朝著他全身都掃了一遍。
方默緊張得不敢動，挺直了背脊，彷彿在接受檢閱。他的雙手背在身後，偷偷地搓了兩下。
很快，他又意識到這個動作不太合適，會讓他胸口的布料顯得過於緊繃。
他的骨架比常天要略微大上一丁點兒。戴上假胸以後，衣服的尺寸就稍稍偏小了。貝貝說好要給他帶胸貼，卻又因為社團裡瑣事太多，不小心忘了。
在這樣的姿勢映襯下，某些部位很不雅觀。
方默心裡打鼓，緩緩調整了站姿，變得含胸駝背。
而與此同時，許熙然移開了視線。他的臉上竟看不出任何表情，十分平淡，甚至像是根本沒有把方預設出來。
鄒瞬開口衝他說了些甚麼。離得遠，四周嘈雜，方默沒聽清。
許熙然在回答的同時還搖了搖頭，依舊是一臉波瀾不驚。
方默站在原地呆了幾秒，突然覺得十分羞恥。他前所未有的後悔，恨不得能立刻從這兒消失。他覺得這一切都非常糟糕，還覺得許熙然也變得有一點討厭。
喜歡這個人好難，好沒意思。他想放棄了。
就在此時，背後突然傳來了社團裡另一個人的聲音。
“許熙然！你在那兒發甚麼呆呢，過來幫忙呀！”
許熙然聞言回過頭，平靜地應了一聲，一臉雲淡風輕向著方默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接著，他竟在平地左腳拌右腳，雙手亂揮手舞足蹈向著前方一陣蹌踉。好不容易穩住了身形，他已經衝到了方默跟前。一抬頭，又和方默的視線對個正著。
空氣凝固了半秒鐘。
方默微微張開嘴唇，剛想開口，背後的聲音又傳來了。
“你在幹甚麼呀，快過來啊！”
“啊？哦！”許熙然以不自然的音量大聲回應過後慌忙轉身，想要從方默身邊繞過去。
“咚”一聲悶響。
許熙然也不知在想些甚麼，一頭撞在了門框上。
臨時搭建的板材牆壁隨之一陣顫抖，附近的人紛紛回頭張望。
看起來很痛的樣子。可許熙然竟完全沒有停下腳步，捂著額頭往裡猛衝。
方默難免擔憂，脫口而出：“你還好吧？”
許熙然聞言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兩人又對視了幾秒後，許熙然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衝他露出了一個極其傻氣的笑容，快速且高頻率地搖了搖頭。
還未等方默再說些甚麼，他已經一溜煙小跑到了方才呼叫他的那位同學身邊，蹲下了身，幫著一起整理待會兒上臺要用的道具。
方默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的背影，滿頭都是問號。猶豫了片刻後，他躡手躡腳跟了過去。
他站到許熙然身後，抬起腿，在他屁股上輕輕踢了一腳。許熙然立刻轉身，接著很快大驚失色。
“放下，把腿放下，”他抬手比劃，“你裙子那麼短，抬腿會走光的！”
方默低下頭，一言不發地出伸出雙手捏住了自己的裙襬的兩個角，對著許熙然緩緩向上提。
許熙然渾身僵硬，目瞪口呆，一直到方默露出了又一截白皙光luo的大腿，和一條深色的運動短褲。
“我穿了這個。”他對許熙然說。
許熙然呆愣了幾秒後，罵了一個單音節的髒字，轉過身去不再看他。
“別、別在這兒礙手礙腳的，影響我們做事了。”他說。
方默剛要再說甚麼，又有人扛著大型道具走了進來。再待著確實妨礙到其他人做準備工作，方默沒轍，只能先撤退。
有生之年第一次參加這樣的活動，多少會有幾分興奮好奇。
比賽要下午才正式開始，方默和鄒瞬兩個外援不用幫忙做準備工作，於是閒來無事便先去其他場館逛逛開開眼界。
“你們兩個剛才在說甚麼？”方默問鄒瞬。
鄒瞬一臉無奈：“我問他，覺得你看起來怎麼樣。”
方默緊張：“他是怎麼回答的？”
“他說，‘啊？你剛才說甚麼，我沒聽清。’”鄒瞬攤手。
方默心裡苦。
許熙然一系列表現未免也太詭異了。要說對他這身打扮毫無感覺，似乎不像。可要說喜歡，好像也不是那麼回事。
“他是不是覺得我這樣很奇怪，又不好意思直說？”方默問鄒瞬。
“不，”鄒瞬忍笑忍得面容扭曲，“我覺得像二愣子情竇初開。”
“……”
還沒等方默好好反芻一下，突然有一個舉著相機的男生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
“請問，可以讓我拍張照嗎？”
那之後，方默和鄒瞬被困在原地至少二十分鐘。
他在這些日子裡認真學習過幾個小遙的招牌動作，此刻被各式相機手機攝影機圍在中間，一一演繹出來，收穫了無數帶著陶醉的讚美。
有點羞恥，但確實還挺有意思。
鄒瞬比他輕鬆很多。相比工具人男主角，大家對小遙的熱情要更高漲一萬倍。在發現方默居然是個男生後，人群非但沒有散去，反而越圍越厚。
開始有人對他提出奇怪的請求。
“請問，能不能用手臂擠一下胸部？”
有個戴著眼鏡的胖胖男生說著，怕方默不明白，還自己演示了一遍。兩條圓滾滾的手臂撐在微彎的膝蓋上，屁股向後撅起來。
方默有點不適。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假胸，搖頭：“不行，會移位的。”
那人不依不饒，又問道：“那能不能把裙子提起來一點？”
接著再次比劃。
這動作他不久前才剛對著許熙然做過。當時存了點不可告人的小心思，故意想要逗他看他慌張。可要在別人面前這麼做，哪怕並不會走光，方默心裡也不怎麼樂意。
“都是男生嘛，有甚麼不好意思，”那人又說道，“擺個動作就行了不用真的提起來。”
方默微微蹙起眉頭，看向那人略顯圓潤的臉和泛著油光的鼻頭，開始覺得不爽。
同樣是死宅，對比眼前這些人，許熙然不止長得鶴立雞群，還充滿了清潔感。他和麵前這些完全不像是一個物種的。
要是許熙然對他提出想看，方默倒是樂意裝出一副勉為其難的模樣為他表演一下。
他抿著嘴唇不吭聲，周圍又有不少人開始起鬨。
方默覺得沒意思，想開溜了。他剛沉下臉，突然聽見背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讓一讓，請讓一讓好嗎，讓我走一下。”
是許熙然。方默趕緊回頭，接著，便被終於擠進人群的許熙然一把拉住了手腕。
“不好意思，我們還有事，”許熙然說話時惡狠狠瞪著方才那個胖胖的男人，接著便拉著方默往外走，“都散了吧。”
圍觀群眾紛紛讓行，方默被許熙然一路拖著，走到了場館的一個角落。
附近有幾個逛累了正坐在地上休息的人。雖說穿了運動褲，可被人一抬頭就看到裙底終歸有幾分尷尬。方默趕緊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裙邊。許熙然也不知是存心還是巧合，站在了方默和他們之間，完美阻隔了那些人探究的視線。
“怎麼啦？”他問許熙然。
距離演出開始還有好幾個小時，現在出來閒逛應該是不礙事的。
“你幹嘛穿成這樣到處走來走去，”許熙然說話的時候並不看他，“奇不奇怪。”
方默只覺莫名其妙：“在這裡一點也不奇怪吧？”
場館裡打扮成甚麼模樣的人都有，相較之下，方默的造型完全可以歸入日常範疇了。
“那……那你一個人亂跑，萬一走丟了怎麼辦？”許熙然又說，“場館裡人多訊號差，電話都打不通。”
“不是一個人啊，還有鄒……”方默說著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愣住了，“鄒瞬呢？！”
“他和你在一起嗎？”許熙然問。
方默茫然：“剛才還在呢！”
他說完趕緊掏出手機。接著立刻就印證了許熙然說的話。這地方訊號實在太差了，電話撥不出去。
“怎麼辦，”他問許熙然，“我們分頭找找？”
許熙然想了想，否決了他的建議：“我先送你回去，你在後臺坐著別亂跑了。我去找就好了。”
鄒瞬那麼大個人，這兒也不算是甚麼危險地帶，就算迷路了只要開口問一下回到後臺沒甚麼難度。
方默並不太擔憂，於是點了點頭。
兩人一同往回走時，又有人來問方不方便拍照。每次方默還沒來得及開口，都被許熙然給擋了回去。
“不好意思我們有急事，不方便。”
走到半路，許熙然毫無預兆脫下了外套，強行往他懷裡塞
“你遮一遮，像甚麼樣子啊。”他說。
說話時，依舊還是不正眼看他。
“我怎麼了啊？”方默不高興了，“這造型也不至於到有傷風化的程度吧！”
許熙然神情糾結，快速地往他胸口的位置瞥了一眼，接著扭過頭去：“這還不叫有傷風化嗎？”
方默終於回過神來。
他沒貼胸貼，假胸的凸起隔著單薄的上衣，有那麼點點明顯。
意識到這一點後，他的臉立刻就紅了起來。
“穿上吧，”許熙然一副和他打商量的懇求語氣，“太……”
方默低頭看了看許熙然塞進他懷裡的外套，心中突然有了些別的想法。他暗暗地深呼吸了一口，然後小步挪到了許熙然身邊，抬起手來，摟住了他的胳膊，用力往他身上靠了過去。
“嘿嘿，”他在許熙然瞬間僵硬起來的同時，看著他的臉小聲說道，“讓好兄弟來給你一點福利怎麼樣？”
許熙然在呆滯兩秒後，像觸電一樣猛地抽出了手，連連後退了好幾步，表情看起來甚至帶有幾分驚恐。
“……你幹嘛！”方默皺眉，“那麼不給面子？”
許熙然低著頭，抬手向著後臺的方向指了指：“你自己回去吧，我……我去找鄒瞬。”
他說完立刻轉身快步向前走。走了兩步，又用更快的速度回來了。
“快把外套穿上！”他壓低了聲音衝著方默嚴肅強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