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有你的信件?”
張瑩瑩停下了腳步,指著門房旁邊的小黑板對程瑜道。
剛下晚自習,程瑜還沉浸在一道物理題的解題思路中,聽見這話她抬起頭,順著張瑩瑩手指的方向望過去,果然在小黑板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今天門房大爺收到的郵件和包裹似乎都特別多,小黑板上密密麻麻擠滿了名字。張瑩瑩在小黑板上梭巡了兩圈,直到確定沒有自己的名字才收回視線。
她臉上扯了抹笑,拉著程瑜擠進門房。
“去看看誰給你寄了甚麼?”
門房裡都是取快件的人,大部分都是女生。兩人找了半天都沒找到程瑜的,正納悶就聽門房大爺的聲音自角落傳來,“高三九班程瑜是吧,喏,在那邊的架子上。”
“哇嗚,這麼多花。”
張瑩瑩的聲音滿是驚歎。
程瑜抬起頭,看見門房臨窗的架子上,擺放著一束束包裝精美的鮮花。其中有紅玫瑰、白玫瑰、百合……各式各樣鮮豔璀璨的花束靜靜躺在鐵架上。架子前有幾個女生,正對著花束上的標籤尋找自己的名字。
“在這。”
張瑩瑩顯得比程瑜還要興奮,一把竄到貨架前,抱起了其中的一束。
“好漂亮的滿天星啊,誰送你的呢?”
聞言旁邊幾個女生紛紛轉頭,幾道羨慕的目光朝這邊投來。
程瑜這才想起來,今天是二月十四日,傳說中西方的情人節。
學校雖然明令禁止談戀愛,卻禁不了這些外來郵件和包裹。
程瑜的視線落在張瑩瑩懷裡那束開得清雅嬌貴的滿天星上面,忽然覺得心跳得有點快,眼前情不自禁掠過黎揚那張堅毅俊挺的臉。
會是……他嗎?
她拉了拉書包的揹帶,臉上溫度悄然爬了上去。
“給。”
一大束花遞到了自己懷裡,張瑩瑩看著她揶揄地笑,“不知道是誰送的呢?”
花香滿懷,程瑜低下頭,在白色的花簇中看到了一張白色的小卡片。
兩人隨著人流走出校門,張瑩瑩眼尖,一下子發現了那張卡片,一個勁兒慫恿她拿出來看。
程瑜抱著花的手緊了緊,左右看了一下,才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將花叢裡的小卡片抽了出來。
【我甘願做配角,瞞著所有愛你。】清雋好看的一行字,底下沒有署名。
“好浪漫啊,這不是滿天星的花語嗎?”張瑩瑩滿眼羨慕。
程瑜的手摩挲了一下卡片,然後將它插回花束裡,心裡隱有失望。
她認得黎揚的字,卡片上的字遠不如他的字型遒勁有力。
也是,他怎麼可能會在這樣的日子給自己送花呢?
程瑜在心底自嘲,她可真是異想天開。
身旁的張瑩瑩還盯著她懷裡的花束,眼睛亮地像兩盞小桔燈。
程瑜問她,“要不,你帶回宿舍?”
“那怎麼行?”
張瑩瑩連忙擺手,“這是別人送你的,我可不能要。”
“我說真的,你要是喜歡就帶回去,我叔叔家也沒地方放。”程瑜說。
“這麼漂亮的花,你拿個花瓶裝點水,應該能放幾天。”
張瑩瑩看向她,“難道你就不想知道是誰送的嗎?”
程瑜搖了下頭,既然不是他送的,那麼是誰都沒有意義了。
張瑩瑩惋惜道,“這麼好看的花,你就帶回去吧,也算不辜負送花人的心意了。”
說著視線落在她身後的某一處,神色忽然微微一變,朝程瑜眨了眨眼睛,“呃……我突然想起宿舍裡的衣服還沒洗,明天再出來買東西,你趕緊回家吧,再見。”
“瑩瑩?”
程瑜只叫了個名字,就見她轉身飛一般地跑掉了。
程瑜無聲地望著那道消失在人群中的嬌小身影,她之所以和她一起出來,其實也是想要來門房看看有沒有自己的快件吧?
就是不知道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會不會傷到她的自尊心?
“誰送的花?”熟悉的低醇男聲忽然傳入耳膜。
程瑜愣了一下,轉過頭,就見黎揚不知甚麼時候站在自己身後,低頭審視著自己抱在懷裡的那束花,一雙劍眉微微蹙起,表情看起來有些嚴肅。
也難怪張瑩瑩要嚇跑了,想到自己剛才對於送花物件的猜測,程瑜不自在地紅了紅臉。
少女清秀嫻雅的氣質和懷裡那一大束白色的滿天星十分相稱,本是十分賞心悅目的一幕,黎揚卻覺得有些刺目。
眸中暗了暗,聲音也跟著低沉了幾分,“男同學送的?”
那雙幽深不見底的黑眸透著淡淡的凜冽,程瑜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眼懷裡的花,老實地搖了搖頭,“不知道。”
小丫頭還真能招人。
黎揚的語氣染上薄慍,“再過幾個月就要高考了,這些男生到現在還有心思送這個?”
程瑜偷偷望了他一眼,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有些清冷,讓她恍惚有一種做錯事被家長抓了個正著的感覺,一時竟不知道怎麼回答他的話。
偏偏沉默就相當於預設,黎揚盯著那束花看了會兒,問:“你很喜歡花?”
花自然是漂亮的,只可惜不是她期望的那個人送的。
程瑜垂眸掩去眸中的幾絲黯淡,無意識地撥弄著頂端的那幾朵小碎花,“挺好看的。”
“喜歡的話以後再買。”
一隻大手忽然探了過來,帶著不容拒絕的氣勢一把抓過她懷裡的那束花。
男人隨手拎著花,抬起手腕微微用用力一拋,白色的花束便飛了起來,在空中形成一道優美的弧度,接著直直落進了角落裡的綠色垃圾桶中。
動作之瀟灑,拋灑之精準,看得周圍的人一陣瞠目結舌。
程瑜愕然地望著他,驚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還是她所認識的那個沉著溫和的黎揚嗎?
直到兩人上了車,程瑜還沒從剛才的境況中反應過來。
“不過是束花而已,又不能當飯吃。”
黎揚以為她生氣了,心裡更覺氣悶。開啟面前的抽屜,從裡面抽了盒包裝精美的巧克力出來,遞到她面前。
“喏,丟了你的花,當做補償。”
程瑜怔怔盯著遞到面前的那盒費列羅,一個不怎麼好的念頭在心裡閃現,她咬了咬下唇,一時間只覺得心頭酸澀不已。
是啊,既然有男生給她送花,當然也會有女孩子給他送巧克力了。
“不喜歡吃?”
黎揚不知道她心裡所想,以為她還在為剛才的事鬧彆扭,不由壓低了嗓音道,“別生氣了,你想啊,要是送花的男孩子知道你收下了花,那還不以為你也有這個意思?你現在都高三了,心思當然不能落在這上面。這最後節點還是要稍微注意一下才好。”
說了半天見她依然一聲不吭,黎揚有些無奈,“實在不行,回頭我買一束賠你行不?”
這哪裡還是那個雷厲風行的治安大隊長,要是被夏於秒那群臭小子知道了還不趁機嘲笑他一番。
黎揚在心底暗暗鄙夷了下自己,卻聽身旁女孩輕聲說道,“不用了,家裡也沒有花瓶。”
程瑜抬眸望了他一眼,外面夜色斑斕,幾縷路燈幽光落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她清了清嗓子,指著遞到面前的巧克力,“這是……你同事送你的嗎?”
黎揚愣了一下,就算在黑暗中他的視力也很好,好到他很清楚地捕捉到面前女孩臉上那抹彆扭的情緒。
他忽然感覺心情大好,剛才的憋屈感一下子煙消雲散。
將巧克力就那麼往她懷裡一塞,黎大隊長靠向椅背,扯了薄唇,語氣漫不經心,“誰會給我巧克力啊,還不是看你喜歡吃甜食,叔挑了半天呢。”
程瑜怔怔望向他,駕駛座的人卻已經繫上了安全帶。
車子很快朝主幹道上駛去,窗外的風灌了進來,卻怎麼也吹不去程瑜臉上的溫度,她抱著懷裡的巧克力恍惚了好一會兒,終於小小的,偷偷地笑了一下。
不管是甚麼理由,他說,這是他給她買的呢。
―
二月底,程天華的案子終於結了,除了保險賠付的六十幾萬,程天華夫妻拼拼湊湊又給了二十三萬,最後終於換了個取保候審的結果。
程瑜不知道他們對於這個結果是否滿意,她對於給出去的那筆錢倒是沒有太大感覺。雖然按照奶奶的遺囑自己當初接下了那十萬元錢,只是一想到奶奶撫養了她這麼多年,而自己還沒能賺錢好好盡孝她就離開了,到底還是覺得受之有愧。
這會兒既然養父需要錢,那就給他好了。
想清楚這些後,程瑜心裡反而感覺放鬆了不少,也可以全身心投入到高三最後一學期的學業衝刺中。
之後程天華還提著菸酒上門來找黎揚,不過黎揚當然不可能會收他送的東西。
程天華堅持了很久也沒能將禮成功送出去,最後有些遺憾地回去了。走之前他還問了幾句程瑜學習上的事,黎揚只說小姑娘很用功,學習成績也很穩定。之後程天華就沒有再問了,黎揚也就不想多說。
這些黎揚並沒有告訴程瑜,程家人對她淡薄又冷漠,說了也只會讓她暗自神傷。小丫頭的課業越來越繁忙,每天披星戴月早起晚歸不說,一週也只剩下半天的假期,黎揚不想在這節骨眼上讓她分心。
黎揚的工作也忙,卻還是儘量抽出時間去接程瑜。
只要不是他值班的日子,無論颳風下雨,每天晚上程瑜下晚自習出來,總能在校門口那一大堆的家長裡找到那道高大健壯的身影。
這樣的陪伴讓她倍感安心,也更有了拼搏的動力。
她努力壓住心底那些蠢蠢欲動的情愫,想著等自己拿到大學通知書的那天,就向他表白。
這是一個十分大膽的設想。
程瑜十八年來從來不曾主動爭取過甚麼,就算以前和奶奶住在一起,她也極少和奶奶提甚麼要求。
大概是上一次他送的那盒巧克力給了自己動力,想起他對自己的那些好,程瑜的心裡忍不住滋生出希望的花朵,幾乎溢滿整個心扉。
每當夜深人靜躺在床上的時候,也會忍不住開始幻想,就算閉上眼睛眼前也會浮現那個人深刻俊挺的五官,兩個人在一起相處時的點點滴滴,程瑜捂著自己燙紅的臉頰,對未來有隱隱的期待……
到了四月,天氣漸漸暖和了起來。
班裡的氛圍卻越來越緊繃,只剩下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就連一向大大咧咧的張瑩瑩也不怎麼和她玩鬧了,大家似乎都鉚足了勁埋頭苦學,甚至包括那個平常上課總在睡覺的江一勳,也開始漫不經心地拿起書來看。
有幾次,程瑜不經意回頭,卻發現江一勳明明手裡捧著書,眼睛卻若有所思地盯著自己這個方向看。
她當然不會自作多情以為他對自己有甚麼想法,只是被看的次數多了,難免也會覺得奇怪。
這天晚自習放學,程瑜揹著書包走在校園裡,忽然感覺身後有些不對勁。
她轉過頭,就見江一勳高瘦的身影跟在不遠處,手裡牽著部腳踏車。
程瑜蹙了下眉,故意停下腳步想讓他先走。
結果身後的人卻也跟著放慢速度,依然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程瑜覺得十分無奈,不管她快或是慢,身後始終有個人跟著,這下她再也沒辦法當成意外了。
前面就是校門口了,程瑜停下腳步轉頭望向那個跟了她一路的身影。
“你有事找我?”
夜色微涼,幾縷清風吹過,面前女孩額畔的碎髮輕輕隨風飄揚。
江一勳看著她,耳畔浮現姑姑流著淚在自己面前說的那些話。
怔了一下,一時卻不知道說甚麼好。
半晌,才問了一句,“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他這話問得十分莫名,好像從前認識自己一樣。但是在程瑜的印象中,從來沒有這號人。
她不覺後退了一步,面上帶了些防備。
“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江一勳沒有回答,只定定看了她一眼。
男孩面目俊秀,眸中像籠了層霧,藏了很多東西。
“以後,如果遇到甚麼難題,可以來找我。”
他說完這話就走了,推著腳踏車漸行漸遠,瘦長的身形在月色下拖了條長長的影子。
程瑜還站在原地,她再次在腦海裡搜尋了一下自己從小到大身邊所接觸的每一個人。
可以肯定,自己確實不認識他。
沒過多久,程瑜發現,江一勳那天的話並不是說說而已。
這個平常在班裡懶懶散散的學霸,突然變得和自己親近了起來。
中午吃飯的時候,晚上吃飯的時候,甚至是晚自習的時候……這個人幾乎無處不在。
程瑜並不怎麼想理會他,但是江一勳壓根不在意她的想法。
特別是晚自習,每當程瑜對著一道解不出的題目愁眉不展。
下課時,就總能收到一份清晰明瞭的解題分析。
那些平常絞盡腦汁也解決不了的難題,在他手裡,三兩下就輕易得到了解答。
程瑜試著離他遠一點,但江一勳似乎打定了注意,不管她怎麼躲,兩人到底還在一個班級。
煩惱很快接憧而至。
晚自習下課,程瑜剛走下教學樓前的臺階,有人擋在了她面前。
“你不覺得,應該和我解釋點甚麼嗎?”
張瑩瑩的視線落在她身後,眼中一片晦澀。
程瑜沒有回頭也知道她在看誰,這半個月,江一勳每晚都一路跟著她到校門口。
幸好沒有跟著她出去,否則只怕黎揚也要問了。
這個樣子,換了誰,都要誤解。
但她也確實不知道理由。
遲疑間,江一勳不知甚麼時候走到了她身旁,“張瑩瑩,你攔著程瑜幹嘛?”
那樣的維護。
張瑩瑩只覺得怒火上湧,語氣也更加不好,“我找她,關你甚麼事?”
“你找她麻煩,我不會不管。”
江一勳雙手插著校褲的口袋,一向懶散的嗓音難得帶了點冷冷的情緒。
“你……”
張瑩瑩氣急,怒氣全部往程瑜身上灑,“你知道我和你說過甚麼吧?你現在這樣,是不是太無恥了?虧我把你當成最好的朋友。”
她的聲音不小,旁邊有人看過來,程瑜無奈,轉頭望向江一勳嘆了口氣,“我不知道你受了甚麼刺激,但我很肯定我真的不是你以為的那個人,你能不能別再這樣跟著我了?”
本來想說纏的,但他似乎並沒有做甚麼過分的事。
當著兩個女生的面,江一勳眸色微動,只是堅持地看向程瑜,“我有我的理由,但不是你們所想的那樣。”
張瑩瑩冷笑一聲,“不就是看上人家了唄,還能有甚麼理由?”
江一勳終於皺眉,“張瑩瑩,別把每個人都想的和你一樣,把那點精力放在學習上,你也不至於一直在班裡墊底了。你以為男女之間,除了那點情情愛愛,就沒有別的東西了?”
“呵,別告訴我甚麼純潔的男女友誼,全是冠冕堂皇的狗屁。”
張瑩瑩咬牙,定定望向江一勳,“情人節那束滿天星,是不是你送她的?”
江一勳挑了下眉,“不是。”
“呵,是我小看你了轉學生。”
張瑩瑩看著程瑜哂然一笑,“一個個的都被你迷得團團轉,成績不怎麼樣,勾搭人的本事倒是一套一套的。”
“張瑩瑩!”江一勳蹙眉。
“心疼了吧?”
張瑩瑩笑容滿是嘲諷,“才說了她一句你就急成這樣。”
說著瞟了程瑜一眼,“算我看走眼了,就是個綠茶。”
“瑩瑩。”
程瑜擰了下眉,上前了一步,“你信嗎?我和他確實沒關係。”
張瑩瑩一把甩開她,“算了吧鄉下妹,城裡的男孩確實帥得不行,但也不用這樣朝三暮四的吧。”
說完再也不看她一眼,轉身蹬蹬蹬上了臺階。
程瑜轉回頭,緩緩望向江一勳,“這下,你滿意了?”
“小瑜。”
江一勳跟了上來,“你以為她真的對你那麼好嗎?我親耳聽見她和那群女生背後說你的壞話。”
他竟然敢這麼叫她,程瑜霍地停下腳步,“然後呢?挑撥我和她的關係,能讓你有甚麼成就感嗎?還是說在你心裡,其實也一直在等著看我的笑話,嘲笑我這個從鄉下來的轉學生。”
眼眶有些熱,但是程瑜忍住了。
心裡不是不難過,她一直以為,張瑩瑩也算是一個可以交心的朋友了,就像王晴雯一樣。
但現在,顯然是她一廂情願了。
江一勳面上掠過一絲無措。
“我不知道該怎麼和你說,她……我想彌補你,卻又找不到辦法。我想對你好……在我心裡……我把你當成了妹妹。”
程瑜扯了下嘴角,“你簡直莫名其妙,甚麼年代了還妹妹,無聊不無聊?”
不等他回答,她語氣懇切地補充了一句,“真要對我好,能不能離我遠一點?”
她轉身跑了。
江一勳看著她纖細的身影朝校門口飛速跑去,她一向淡然,很少這麼失態的。
唉。
他真不是個稱職的哥哥。
姑姑也會失望吧?
―
黎揚發現小丫頭今天似乎不大對勁。
從上車後整個人就蔫蔫的,抱著書包靜靜望著窗外發呆。
他沒說甚麼,只默默發動了車子。
車窗外的景緻不斷掠過,城市的夜景有一種朦朧的美感。
等到程瑜回過神來,才發現今天走的這條路似乎並不是平常所熟悉的。
車子沿著山坡爬上去,終於在山上的一處涼亭上停了下來。
山風陣陣,帶著晚春的涼意。
“下來吧?”黎揚繞到副駕駛座拉開了車門。
程瑜下了車,有些恍惚地望著眼前的一切,漆藍遼闊的夜空,黑影綽綽的群山以及山下那些火柴盒似的樓房。
“怎麼來這兒了?”
黎揚並沒有回答她的話,抬腳朝面前的涼亭裡走去,高大的身影在夜色中挺拔如松。
“以前在警校培訓那會兒,晚上經常上來跑山。一口氣從山腳下跑到山頂,感覺又痛快又酸爽。”
低醇的男性嗓音自風中飄來,帶著些微回憶的味道。
“站在山頂往底下看,才發現所有你以為的東西,都是那樣渺小,包括你自己。有限的力量在面對一些巨大的轉折時,根本無法改變甚麼。而你所能做到的,只有面對,只有接受。”
他站在涼亭邊緣,彷彿下一秒就能跳下去。
程瑜心裡一慌,來不及多想已經衝上前,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襬。
黎揚回頭,看見她眼底毫不掩飾的擔憂。
“你,你別站那麼外面……”程瑜訥訥地說。
黎揚莞爾失笑,卻還是如她所言地往後挪了挪腳步。
“你知道,我父親是因為甚麼去世的嗎?”他忽然問。
程瑜一愣,隨即老實搖頭。
這是他第一次提起自己的父親,她知道他父母離婚,知道他母親再嫁,獨獨不知道關於他父親的事。
黎揚笑了一下,抬眸望向空寂的天空,眼中一片寥落。
“被綁架,然後,被撕票。”
如同一個驚雷一下子砸在頭頂,程瑜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是吧,無法接受吧?”
黎揚從口袋裡摸出了煙,看了她一眼,朝下風方向挪了幾步,點上煙。
“活生生的一個人,說沒就沒了。偏偏你甚麼都來不及做,你和他犟,你讓他失望,你甚至連彌補的機會都沒有。”
他緩緩吐出一口煙霧,聲音聽不出情緒。
“可是,日子還在繼續,就算有人離開了,人還是要活下去。”
程瑜默默聽著,望著那個在夜色下顯得有些寥落的身影,心裡一陣刺痛。
“怎麼樣?是不是覺得自己也沒那麼慘了?”
男人忽然笑了起來,聲音帶著熟悉的戲謔。
程瑜愣了一下,“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呵。”
黎揚嘴裡叼著煙,表情痞子似的,“怎麼說也比你多吃了十年米。”
要知道當初他抱她的時候,她還是個小屁孩呢。
程瑜怔了怔,望著他那雙漆黑如夜的眸子,那些自怨自艾的情緒彷彿一下子被撥開了。
是呀,不管別人怎麼看怎麼想,自己還是自己,無論在哪裡都改變不了。
就算被歧視被孤立那又如何?只要有個強大的內心,誰也無法傷得了她。
想清楚了,感覺也豁然開朗了。
“想好要報哪所大學了嗎?”
黎揚捻滅手中菸頭,丟進涼亭旁的垃圾桶裡。
程瑜沒說話,就聽他低聲感嘆,“其實這座城市也不錯,對吧?”
好像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
程瑜輕輕扯了下嘴角。
“是啊,嶸大也不錯。”
小丫頭很上道嘛。
黎揚嘴角輕揚,繼續循循善誘,“離家近,車費也能省不少。耗在路上的時間也省了。”
“嗯,是挺好的。”程瑜輕聲說。
“最重要的是,嶸大也有師範類專業。”黎揚補充道。
程瑜點了點頭,山上晚上有些涼,可是他看過來的目光,又讓人一陣心跳加速。
她的臉瞬間紅了。
只怔怔望著不知不覺走到面前的男人。
他身後,是高遠的夜空。
“就報嶸大,嗯?”他問。
大約是夜色太美,又或者是面前男人的眸光太溫柔。
程瑜像被蠱惑了一樣,輕輕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