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飯後,黎揚便給在中醫院上班的一個同學打了電話,確定老中醫早上在門診部坐診,這才驅車帶著程瑜趕過去。
到了之後排隊掛號,黎揚動作很快,程瑜就跟個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後。
看著他忙前忙後得跑,程瑜感覺心裡又酸又甜,加上吃了止痛藥,每個月最難捱的日子似乎也不那麼難受了。
當著醫生的面兒,程瑜還有些尷尬,身旁的黎揚倒是一臉泰然自若,簡明扼要地把她平常來月經時的情況和老中醫說了。
老中醫簡單檢查了下程瑜的氣色,又詢問了些飲食生活上的習慣,很快便給開出了藥方。
說是氣血虧虛、寒凝血瘀以及氣滯血瘀所致,通俗點的說法就是宮寒。老中醫開了些溫經湯、逍遙丸、益母草顆粒等中成藥,又讓她來月經的時候可以配合區域性熱敷的辦法來改善痛感。
走出醫院的時候,黎揚手裡提了一大袋的藥。
程瑜臉皮薄,到了車上臉還是燙紅的。黎揚卻是事無鉅細地將醫生的話又對著她囑咐了一遍,末了還明令禁止她以後再喝奶茶。
他說這些話時程瑜一直乖巧地聽著,連句反駁的話都沒有。
黎揚有些奇怪,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該不會是虛心接受,堅決不改吧?”
他知道她一直都很喜歡喝奶茶,之前去接她時也見過她和同學一起喝。
程瑜觸到他懷疑的視線,抬頭望了他一眼又低下頭,掰著手指很認真地答,“你不是說了對身體不好,那我以後就不喝了。”
她說這話的嗓音乖乖巧巧的,甚至帶了些不怎麼明顯的撒嬌意味。
黎揚感覺耳根子好像也跟著變軟了,抬眸笑了笑,“行啊,聽話就好。”
程瑜偷眼望向他專注開車的側臉,忍不住翹了翹嘴角。
連窗外的陰天看在眼裡都覺得那麼順眼,心裡更是甜得快要溢位來了。
從小到大,除了王淑貞外,程家幾乎沒有人管過她。程天華對她一直都是疏離且客氣的,陳茹則從來不理她的事。程瑜在程家基本就是被養父母二人冷落著長大的,更不用提叔嬸一家對她那明顯不喜和排斥的態度。
所以,有別於這個年紀大多數女孩想要突破家人束縛的想法,程瑜其實一直希望有人願意來管自己。因為在她看來,管就意味著關心,只有關心你的人把你當成自己人才會管著你。
因此,感受到黎揚那種霸道中帶著關切的態度,她不僅絲毫不反感,甚至心裡生出了隱隱的喜悅,覺得兩人的關係就像家人一樣親密,這種認知讓她心裡滿滿脹脹的。
初戀就像小樹苗剛剛冒出的枝芽,讓人想要小心翼翼地呵護著。而十八歲的女孩思想還很單純,剛剛理清自己想法的程瑜並沒有想得那麼長遠,這一刻,她只覺得能在自己喜歡的人身邊,又被他這樣關心著照顧著,就已經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件事了。
黎揚抬眸看了下車內鏡,見副駕駛座的女孩臉上噙著抹淡笑,一張白皙透紅的臉看起來神采飛揚,又年輕又朝氣,氣色似乎比早上好了很多。
他眸光微動,似是想起了甚麼,不由也跟著彎了彎嘴角。
比起程瑜簡單純粹的想法,比她大十歲的黎揚當然想得比她多很多。
昨天晚上他也沒怎麼睡,想了很多從前沒考慮過的事情。
這些年因為父母婚姻不和和父親意外亡故的原因,他心底一直都很抗拒婚姻,警校畢業後只一心撲在工作上,單位又是陽盛陰衰的地方,加上他的排斥心理,以至於馬上都快奔三了,居然連個正正經經的女朋友都沒正式談過。
當然,戴倩蓉那壓根不能算。
昨晚,他趁著酒意設想了一下以前從來不當回事的男女婚姻時,當他想到未來那個結婚物件可能會是隔壁那個給他洗衣做飯把家裡收拾得井井有條的小姑娘時……
黎揚驚愕地發現,自己居然絲毫不排斥那種感受。甚至,還有些期待……
一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心思時,黎揚還對自己這種禽,獸般的想法深深唾棄了一番。
可是之後他就想清楚了,如果和他在一起的那個是她,那他願意等。
黎揚從來都不是優柔寡斷的人,從前叛逆的那幾年更是把世俗一切當成狗屁,何況他和程瑜本就沒有任何親緣關係。雖然他年紀比她大了些,之前也曾把她當小輩侄女來照顧。但在他看來,如果程瑜也真心喜歡他,那麼這些都不成問題。
經過這些年的努力,加上父親給他留下來的那些房產店面,他很肯定自己有能力也有條件給她營造一個雖不算大富大貴但至少也溫馨富足的家。
這大半年來兩人朝夕相處,基本從來沒有摩擦過,可以稱得上十分合得來。小姑娘性格溫溫順順的,體貼又持家,雖然年紀小了些,但因為早年的經歷顯得比同齡人早熟懂事很多,俗話說三歲看老,這樣一個好女孩,不出意外將來肯定也會是個好妻子。
一通分析下來,黎揚愈發肯定了以後要把程瑜娶回家的想法,既然大家都想讓他結婚,那麼為甚麼不找個自己稱心如意的呢?
當然,小丫頭現在才上高中,他就算再怎麼蠢蠢欲動也不能讓她知道自己的心思,更不能耽誤了她的學習。
所以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一心一意對她好,就像從前養那隻小貓咪一樣小心翼翼地把她養大,仗著近水樓臺的優勢,像春雨潤物一樣,在不知不覺中變成她最信任最依靠也最喜歡的那個人。
黎揚一邊開著車,嘴角弧度愈發上揚。
這些又哪裡是那些乳臭未乾的臭小子能比得了的?想到渝水鎮的那個吳輝煌又想到之前她學校那個纏著他的男孩,黎揚眸光暗了暗,小丫頭還真能招蜂引蝶,不把她看牢了,回頭都不知道被哪個膽兒肥的臭小子拐了去。
或許,等她高中畢業了,倒是可以先把關係定下來。
心中有了主意,之後去商場,黎揚眼睛眨也不眨地帶著程瑜直奔服裝店,兩件羽絨服兩件厚外套外加兩套運動服,從最後一家店裡出來的時候,兩人手裡都提的滿滿當當的。
“提得動嗎?一起給我吧?”
黎揚停下腳步,掃了眼跟在後面的那道纖細身影。手上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只能先返回地下停車場把新買的那些衣服放車上再上去吃飯。
程瑜望著他手上那滿滿的幾大袋,又見自己手裡不過提著最輕的兩件衣服而已,連忙搖頭,“不重。”
黎揚每次不買則以,一買就跟血拼似的。看著滿滿的後備箱,程瑜忍不住小聲地說:“下次不要買這麼多了,我也穿不完。”
黎揚關上後備箱,好笑地看著她一臉心疼的樣子,“又不是天天來,難得出來一次,多買幾件怎麼了。”
程瑜知道自己拗不過他,否則剛才就能攔下了。
她張了張嘴,還想再說,卻聽不遠處傳來一道略顯驚訝的女聲,“阿揚?”
兩人聞聲回頭,黎揚也有些意外,“姑姑?”
黎雯茜大老遠便看見侄子帶著個年紀比自家女兒大不了幾歲的女孩,想到上次雙胞胎姐妹倆回來聲淚俱下痛斥表哥的冷漠行徑以及他家裡那個上不得檯面的遠房親戚……
走到兩人面前,她心下微動,面上卻扯了抹笑,“最近忙嗎?怎麼也不去我那兒玩?子琪子欣姐妹倆可是天天念著表哥呢。”
上次不歡而散的經歷黎揚當然還記得,只是對方畢竟是自己長輩,便也笑道,“最近忙著個案子,這不是剛結案嘛。今天過來吃飯?”
“是啊,剛和客戶吃完飯。”
黎雯茜不動聲色地打量了眼站在他身後的程瑜,小姑娘清秀文靜的樣子似乎並沒有像自己女兒說的那麼糟糕。
知女莫若母,想起那兩個被丈夫慣得有些驕縱的女兒,想也知道上次的事肯定是自己女兒欺負別人在先。
這樣一想,那種先入為主的觀念便淡了些,她笑問侄子,“這位是……”
“哦,這是程瑜。”
黎揚笑了一下,往旁邊讓開了些,指著面前一身時髦裝扮的女人對程瑜介紹,“小瑜,這是我姑姑。”
程瑜望著面前含笑看向自己的女人,正不知道要怎麼稱呼對方,就聽身旁黎揚補充了一句,“叫姑姑就好。”
程瑜愣了一下,遲疑地望了黎揚一眼,見他面色如常,她雖然有些不明白,只是對方看起來確實很年輕,實在和婆字輩掛不上夠,便朝黎雯茜靦腆笑了一下,小小叫了聲,“姑姑好。”
這一聲姑姑聽得黎大隊長嘴角翹了翹,對面的黎雯茜也笑道,“小瑜是吧?我聽說你現在住在阿揚家裡……”
程瑜垂在身側的手一僵,身邊的黎揚已經開口解釋道,“她在附中上學,住那兒方便。”
“我又沒說不行,你急甚麼?”
黎雯茜好笑地看了眼侄子,這才轉向程瑜,“我家那兩個小傢伙脾氣不好,上次的事兒我替她倆向你道個歉,你別理會她們就好。”
程瑜臉紅了紅,忙說:“沒,沒事。”
“看你就是個懂事的好孩子。”
黎雯茜面上笑容更深,“有機會讓阿揚帶你去我家裡玩,這小子自己整天吃了上頓沒下頓,估計也沒怎麼照顧你吧,到時候去姑姑家,我給你做好吃的。”
程瑜還不習慣這樣的熱情,有些不知所措。
身旁黎揚扯了嘴角笑,“姑姑那廚藝還是算了吧,禍害姑丈和雙胞胎就夠了,我們就不去湊熱鬧了。”
“臭小子,敢埋汰你姑姑。”
黎雯茜笑罵了他一聲,視線掠過黎揚那張英氣逼人的臉,不由想起了已故的二哥,心下有些沉痛,十來年的時間,當初叛逆的男孩不知不覺都長成沉穩的大男人了。
她定了定神,壓下情緒又細心囑咐了幾句生活上的事兒,最後還是黎揚提醒她時間不早了,想起一會兒還要送雙胞胎去補習班,黎雯茜這才和他們告別。
走的時候黎雯茜遲疑地看了侄子一眼,“阿揚,子琪子欣那倆丫頭我已經教訓過了,下次……”
黎揚擺了擺手,“兩個小屁孩,不找麻煩就行。”
黎雯茜不覺鬆了口氣,看來這不是普通的遠房親戚,回頭得和兩個小丫頭好好說說,別又來欺負人家惹表哥生氣了。
剛走了幾步,黎雯茜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返回來看向黎揚,笑:“對了,我聽說歐家的敏莉明年要回來了。”
歐敏莉?
黎揚腦海裡掠過一張並不清晰的臉,短短的頭髮,瘦瘦的身板。明明是個女孩子,卻從小打扮得跟個男孩子似的。
彼時父母還沒離婚,家裡也還沒拆遷,他們一大家都住在龍橋巷子那邊。
都是自家蓋的房子,左鄰右舍也很熟悉。一大班子小孩每天都在樓下瘋玩,他們那群男孩子瘋起來更是沒邊。歐敏莉是唯一的女孩,但也每天跟著他們一起野,甚至比他們更頑。
後來龍橋那片房子拆遷了,大家各自搬了出去,偶爾還會聚在一起鬧騰,長大後的男孩們矜持了不少,倒是歐敏莉依然大大咧咧,攬著大家的肩膀稱兄道弟。
那年他父親出事,那段時間歐敏莉三天兩頭跑到他家裡來,好像怕他會想不開做出甚麼事情似的。
後面他考上了警校,不久後歐敏莉也出國了,之後就沒有再聯絡了……
那小子!
黎揚扯了下嘴角,幾乎難以想象她結婚生子的樣子。
也只是短暫感慨。
收回思緒,黎揚將夾了滿滿的一碗魚片推到對面女孩面前。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吃飯給她夾菜幫她盛湯成了他習慣性的動作,一開始大約是怕她拘謹不敢吃,後面夾著夾著就成了習慣。
程瑜偷偷抬頭望了眼對面的男人,見他神態淡然,一副自然而然的樣子。
她怔愣過後,便感覺一顆心好像軟軟綿綿的棉花糖似的,連吃到嘴裡的飯菜都香甜了不少。
“今天胃口不錯?”
對面傳來男人低醇帶笑的聲音,程瑜才發現自己居然不知不覺把一整碗米飯都吃光了。
她紅了紅臉,“這魚片挺下飯的。”
“這家店也開了很久,生意一直不錯。”
黎揚環顧四周一眼,“要不是過了飯點,可能還得排隊。”
程瑜嗯了一聲,她對吃的沒甚麼要求,出去吃飯基本都是他帶著去吃,他點啥就吃啥。
剛才吃的時候沒甚麼感覺,這會兒一整碗魚片下肚,後勁上來,整個口腔都是鮮辣的滋味,辣得她舌頭髮麻,只能微張著嘴不斷呼氣。
黎揚見她原本白皙的臉酡紅一片,想起這孩子吃不了辣,雖然點的是微辣,但顯然對她的殺傷力也不小,拿起玻璃杯給她倒了杯檸檬水,看著她被辣地一個勁兒灌水,不由好笑道,“慢點喝。”
然而話還沒說完,對面的人就被嗆得咳了起來。
程瑜偏著頭咳得整張臉都漲紅了,只覺得氣管裡像是灌進了甚麼東西一樣,一陣猛咳,恨不得能馬上消除那種異物感。
正難受間,忽然感覺背上一暖,一隻厚實的大手落在了自己背後,順著脊背那兒輕柔而堅定地拍打著,只覺得那一片的肌膚都溫熱了起來。
耳畔傳來男人沉著安撫的嗓音,“頭壓低一點,深呼吸。”
程瑜咳得更厲害了。
又咳了一陣子,好不容易緩了些,黎揚招了服務員要來一杯溫開水,程瑜這回吸取了教訓,捧著水杯滿滿地抿著喝,總算把那口氣順了下去。
當著他的面出糗,程瑜十分窘迫,接過紙巾一邊擦嘴一邊抬頭望他。
卻不期然望進一雙溫柔地幾乎能溺死人的眼睛。
他眸中含笑,鳳眸溫溫潤潤地看著她,漆黑瞳仁像溢滿了星星。
程瑜心跳如雷,等到再次看過去時,他卻已經收回了視線。
彷彿剛才,一切只是她的錯覺。
程瑜恍然若失,聽見對面的人問,“吃飽了嗎?”
“……吃飽了。”
黎揚套上外套,“那就走吧。”
正準備去買單,對面女孩搶在他前面站了起來,“今天不是你生日嗎?我,我請你吧。”
程瑜這話說得磕磕碰碰的,顯然毫無經驗。黎揚站起身看了她一眼,鳳眸帶著笑意,“你確定?”
程瑜的臉瞬間紅了,訥訥應了聲嗯。
黎揚眼中笑意更深,薄唇一勾,“算了吧,等你以後賺錢了再請。”
說完徑自邁著長腿朝收銀臺走去。
程瑜望著他閒庭信步的修長背影,忽然覺得自己那話確實說得十分沒底氣。
拿著他的錢請他吃飯,有甚麼意義呢?就連早上買的那些衣服都是他付的錢。她耷拉著肩膀,有些羞惱,自己為甚麼還只是個高中生呢?
可是轉念一想,如果不是高中生,也許奶奶也不會把自己託付黎揚的母親吧。
―
下午和張瑩瑩兩人去逛書店,兩人買了幾套理綜卷子,從書店出來張瑩瑩又想去奶茶店,程瑜心不在焉地說想回家。
張瑩瑩不依不饒,“難得出來一趟,不趁機喝一杯多浪費時間?”
程瑜拗不過她,只好把自己痛經去看中醫的事兒告訴了她。
“那確實得注意。”
張瑩瑩也知道她每個月那幾天都靠止痛藥度過,不好再拉著她,“那你早點兒回去休息吧,明天還得上課呢。”
“好。”
程瑜應了聲,“你也快回去吧。”
―
到家時,家裡並沒有人。程瑜猜想黎揚大概又去單位了。
她掏出口袋裡的手機,發現收件箱裡躺了條他不知道甚麼時候發過來的簡訊。
【我去趟局裡。保溫瓶裡有紅糖水,暖水袋在電視櫃下面的抽屜裡,記得按時吃藥。】
程瑜反覆看著那條簡訊,直到嘴角一點一點地翹起來。
肚子還有些墜墜脹脹的疼,只是似乎沒有往常那麼嚴重了。
程瑜喝了紅糖水和藥,然後從抽屜裡翻出了那個小白兔造型的暖水袋,已經充過電的暖水袋十分溫暖,隔著衣服熨帖著腹部,似乎連原本冰涼的手腳都漸漸回暖了。
【晚上回來吃飯嗎?】
程瑜裹著抱毯抱著暖水袋窩在沙發上給黎揚發簡訊。
等了好一會兒,才感覺手機震動了一下。
程瑜連忙開啟收件箱。
【不用煮飯,回頭我局裡打包回去。】
程瑜幾乎能想象他打字時候專注的神情,她捂了捂有些發燙的臉頰,給他回了條資訊。
【回來吃吧,不用打包。】
辦公室裡,黎揚掃了眼螢幕上的那行字,想起小姑娘偷看他的樣子,像是想到了甚麼,他眸光微亮,彎了下嘴角,然後回了個“好”。
再次看向電腦的時候,忽然覺得原本晦澀的材料也不是那麼難寫了。
―
一篇述職報告修修改改寫了一下午,黎揚對偏文字類的東西一向頭疼,終於修改完畢,長長舒了口氣,只覺得比參加警務實戰測試累多了。又稽核了一遍確定沒有其他問題了,便用警務郵箱給政工科發了過去。
冬天天晚得早,才五點多的光景外面天色就已經暗淡下來了。院子裡偶爾傳來一兩聲警車鳴笛的聲音,除此之外,便是附近工地上機器運作的聲響。
黎揚又簽了幾份檔案,換下執勤服,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想著一會兒回家後就不能抽菸了,便站在走道上把口袋裡的煙摸了出來。
繚繞的煙霧被風一吹就散了,氤氳出稜角分明的側臉,在夕陽的微光中,顯得有些落拓。
戴倩蓉的腳步不覺停了下來,然而不等她開口,角落裡的人已經率先轉過頭來。
男人嘴裡叼著煙,微眯著雙鳳眼,斜斜睨過來的表情漫不經心,只在看見她的那一刻微乎其微地蹙了下眉。
雖然很淡,但戴倩蓉還是敏感地捕捉到了,愈發肯定了先前的想法。
她雙手拎著包,定定望向煙霧後的男人……
“我……能和你談談嗎?”
―
分局附近的房子已經都拆得差不多了,路口那家左岸咖啡屋卻一直屹立不倒。
黎揚一向只喝茶,雖近卻也一次沒去光顧過。但是櫃檯後年輕的老闆娘居然認得他,說是經常見他開著警車經過,還要給折扣。
戴倩蓉點的是焦糖瑪奇朵,黎揚的視線在一排選單上掠過,最後隨便點了杯拿鐵,然後從口袋裡掏出皮夾克,抽了張百元給老闆娘。
他的表情並無變化,戴倩蓉卻望著他線條冷硬的側臉,嘴角泛起了笑。
外面天還是冷的,屋裡開了暖氣,倒是十分暖和。
戴倩蓉抱著溫熱的咖啡杯,視線若有似無地落在對面男人的臉上,半晌才問,“為甚麼躲著我?”
躲這個字用得十分奇妙,黎揚的視線原本還落在窗外,聞言轉頭看了她一眼,挑眉反問,“我為甚麼要躲你?”
戴倩蓉漲紅了臉,“我找了你很多次,以前的事兒我可以解釋的。”
頓了一下,好似終於鼓起了勇氣,望向男人深邃的眉眼,“這些年,我一直沒有忘記你。黎揚,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嗎?”
黎揚坐直了些,幽深的目光帶著審視,像是第一天認識她,認真打量著她帶妝的臉。
戴倩蓉被男人看審犯人似的凌冽眼神看得一陣面熱,心跳也好似當年那般,她咬著下唇,口紅的顏色十分嬌豔。
對面的男人忽而扯著嘴角笑了,“所以你以為,我對你念念不忘?”
戴倩蓉面上更紅,卻不甘示弱地望著他,“難道……不是嗎?”
話裡藏了些不明顯的忐忑。
黎揚斂起笑意,神色淡淡,“是我沒有解釋清楚。”
戴倩蓉眼中掠過一絲疑惑,卻見他自嘲一笑,語氣漠然。
“我父親,是在5月8日出事的。”
戴倩蓉恍惚了一下,等到反映過來,不覺睜大眼睛。
她想起來,那時他轉學前,她的父母找過他。
所以……他看見她時的情緒變化,只是因為……她讓他想起了父親?
她的臉變得非常紅,表情訥訥的。
大概是猜到她心緒變化,他端起咖啡慢條斯理啜了一口,苦澀的滋味在唇齒間泛開,他語氣平和了下來,“以前的事都過去了,你也不用太糾結。”
放下杯子,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山一般矗立在她眼前。
“以後……別來找我了。”
他最後看了她一眼。
推門而出時,身後有人追了出來。
戴倩蓉眼中泛著霧氣,嘴角隱有不甘,“你那個時候,真的沒有喜歡過我嗎?”
黎揚雙手插在夾克口袋,抿唇不語。
她望著他愈發英挺沉穩的臉,卻忽然害怕得到真實的答案,趕在他之前開口,“算了,不重要了。”
她頹然轉身,黎揚眸光微微一頓,玻璃門很快關上了,好像很多東西也被阻隔在裡面。
他收回視線,聽見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