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程瑜無端做起了夢。
夢裡混混沌沌的，很多東西都看不真切。
唯有那張俊朗的臉，狹長鳳眸帶著不經意的笑，在夢裡對她說,“我臉上有花？”
直到醒來之後,心跳還激越不已。
初夏的風吹得窗簾輕輕盪漾,晨曦攜來薄霧微光。
她坐在床上,捂著燙紅的臉一陣不知所措。
整理好床鋪換完衣服，程瑜把馬尾辮高高紮起,她站在洗臉池前開啟了水龍頭，掬起一捧清水就往臉上澆。
沁涼的自來水打在還有些發燙的臉上，終於一點點降去幾乎揮之不散的溫度。
她抬起頭,抽下毛巾輕輕擦拭著臉上的水珠。看見鏡子裡少女一雙秋瞳裡氤氳著水汽，臉頰泛著淡淡的粉，好似三月裡初綻的桃花。
這時門口傳來敲門聲，清越沉穩的聲音隨之響起。
“小瑜，起來了沒？今天得去學校報道了。”
程瑜捏著手裡的毛巾，只覺得心跳好像又不受控制地跳了起來，“咚咚咚”的……如同林間迷路的小鹿。
等到敲門聲再次響起,她才回神，有些慌亂地朝門口應了一聲，“來了。”
門外。
黎揚原本以為小丫頭這兩天認床沒睡好今天睡遲了,看著時間已經不早了,正打算再叫一聲,卻見面前的門被人開啟了。
一身白T藍牛仔的程瑜微垂著頭出現在他面前。
黎揚眸光微動，視線落在面前女孩那張白皙光潔的臉上。
都說十八姑娘一支花，眼前十七歲的少女卻像晨霧中那含苞待放的百合。
些微晨光淡淡灑落在她臉上,纖長的睫毛在眼瞼處投下兩排淡淡的剪影，就算素白著一張臉，也掩蓋不了那種青春無敵和純潔美好的氣息。
黎揚只怔了一下，又很快收回了自己的眸光。
“先吃早飯吧。”
他體型高大頎長，站在她面前比她整整高了一個頭不止。大約剛從外面跑步剛回來，身上還穿著黑色的警用作訓服，底下搭一雙球鞋，挺拔的身形在地上印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一股薄汗的氣息撲面而來，隱隱夾雜著些男性沐浴乳的清新氣味，不算難聞，卻是男人味十足，充斥著濃濃的荷爾蒙。
程瑜的臉一下子更燙了，也不敢去看他的臉，低著頭含糊“嗯”了一聲。
―
不同於昨天早上的豆漿包子，今早黎揚還打了稀飯和小菜回來，配上煎蛋、油條，味道清爽可口。
黎揚吃飯的速度依然很快，吃完後站起來看了她一眼，“你慢吃，我先去換衣服。”
“哦。”
等他從房間裡出來，程瑜也剛收拾完桌上的餐餘垃圾。
她手裡還拿著抹布，順著眼角餘光抬起頭來，然後瞬間愣住了。
男人背光而立，上身穿著挺括的淺藍色制襯，黑白相間的布制肩章拉直了肩部線條，更顯肩寬背直。第一顆釦子鬆開了，領口兩朵白色紋繡領花旁露出一截小麥色的修長脖頸，以及微微凸起的喉結。
下身則搭配筆挺的藏青色長褲，襯得兩條長腿筆直而修長。近乎完美的黃金比例身形，將制服的優勢充分體現出來。那是和穿便服時截然不同的一種狀態，只是靜靜站在那裡，整個人就如同沙漠中巍峨挺立的白楊樹，煥發出俊挺料峭的精氣神。
她看得出神，黎揚卻被她的樣子逗得失笑，“沒見過穿警服的警察叔叔？”
程瑜臉頰一燙，慌忙收回視線。黎揚也沒再逗她，一手提起她放在沙發上的書包往門口走去，“收拾好了就走吧。”
―
“你小子，最近叫了你幾回都沒空出來。”
從教務處出來，蔡秉欽忍不住伸手錘了下男人的手臂，笑罵了一聲，“肌肉這麼硬，都不讓人佔便宜。”
黎揚掃了眼他微微凸起的小肚腩，揶揄地笑了笑，“誰叫你平常都不鍛鍊？”
蔡秉欽無奈，“我們這天天坐辦公室的哪能和你們比？”
視線自上而下將他打量了一遍，眼中難掩羨慕，“你小子這些年幾乎都沒怎麼變，快三十了看起來還是這麼年輕。”
說著掃了眼旁邊的辦公室，視窗幾個女老師頓時有些不好意思地轉過頭。
黎揚倒是習以為常，只看著他淡笑道，“早上沒課？”
“有啊，這不特地等你們過來。”
蔡秉欽目光落在他身後的那道纖細身影上，那孩子從進校門口到現在就一直安靜地跟在兩人身後，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就是兩人說話期間也不曾抬頭，視線更沒有隨處亂瞟。
他笑了一下，“這就是你那表侄女程瑜？”
黎揚“嗯”了一聲停下腳步，轉頭對程瑜介紹，“小瑜，這是蔡老師，也是你的班主任，以後在學校裡碰到甚麼問題都可以直接問他。”
“蔡老師。”程瑜低著頭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
蔡秉欽微笑應了聲“嗯”，女孩子乖乖巧巧的模樣總是令人心生好感。
想起她的經歷，心裡更多了幾分憐惜，放緩了聲音道，“沒事兒，適應一段時間就好了。有事兒就找老蔡，再不行就找你叔，有這個治安大隊長給你撐腰，咱啥也不怕。”
“謝謝蔡老師。”程瑜抬起頭，彎了彎唇，露出一個略顯靦腆的笑容。
蔡秉欽終於看清了少女那張嫻靜姣好的臉，他愣了一下才清了清嗓子，“客氣了。”
又轉頭對黎揚道，“你這侄女兒看起來挺乖的。”
黎揚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當然，以後你可要幫我照顧好她。”
蔡秉欽感受著黎大隊長眼中若有似無的壓迫感，瞬間覺得肩上任重而道遠。
他苦笑了一聲，“我敢不好好照顧她嗎？”活膩了不是。
黎揚收回手，“還需要辦理甚麼手續？”
蔡秉欽搖頭，“都是小事，就是這學期馬上快結束了，你看她這是要走讀還是寄宿？回頭我好安排。”
小姑娘下學期就高三了，不用說這個暑假肯定要補課。黎揚琢磨了一下，想著住學校的話可能會方便一些。
不過還是看向對面的程瑜，微揚了下下巴，“小瑜你說呢？”
對於這個問題，程瑜並沒有考慮很久。實際上一開始她的心裡就已經有了答案。
“表叔，我想回家。”
她抬頭望了黎揚一眼，明明面上表情不顯，一雙清澈的黑眸卻讓人看得不忍拒絕。
特別是後面說的“回家”那兩個字，少女柔和的聲音彷彿小石子投在心湖上，激起了一陣細小的漣漪。
黎揚眸光一動，很快應道，“行，反正離家這麼近，那就回家吧。”
“也是，就是晚上晚自習下課有點兒晚……”蔡秉欽道。
黎揚擺了擺手，表情不甚在意，“沒事兒，我來接她也行。”
程瑜不想給他添麻煩，何況她知道黎揚平時工作也很忙，她搖了搖頭，“幾步路而已，我走回去就行了。”
蔡秉欽笑，“沒事兒，這些回頭你們再商量，先進去上課吧。”
說話間已經下了樓梯，蔡秉欽指著面前紅白相間的六層教學樓對兩人介紹，“高二十班就在二樓左邊樓道盡頭這一間。”
黎揚抬腕看了下手錶，“那行，我早上還有個會議，先走了。回頭有事兒給我打電話。”
“行你去忙吧。”蔡秉欽笑道，“回頭有空了出來喝茶。”
“好。”
黎揚轉過頭，視線在程瑜身上停頓了會兒，彎起嘴角扯了個安撫的笑容，“小丫頭，叔走了。”
程瑜望著他，輕輕揮了揮手。
黎揚沒再說甚麼，轉身大步朝斜坡下走去。
程瑜站在那兒，一直望著那道頎長的身影消失在大門口。聽見身旁的蔡秉欽說了聲“去教室吧”，她才緩緩收回了目光。
―
對於高二二班的同學而言，今天和往常似乎也沒甚麼區別。
直到看見蔡秉輝領著一個身材纖瘦的女孩走進了教室，原本充斥著早讀聲的教室漸漸有些躁動。
“哎，一勳，你看老班帶了個女生。”
原本正埋頭在抽屜裡看漫畫的孟偉蹭了蹭同桌的肩膀。
江一勳趴在桌上好夢正酣，有些不耐煩地轉了個頭，聽見蔡秉欽的聲音自講臺上傳來，“這是咱們班的新同學程瑜，大家歡迎。”
江一勳在掌聲中抬頭，睜著睡眼朦朧的眼，一眼便望見講臺上那道纖細的身影，目光在她洗的泛白的牛仔褲和樸素的帆布鞋上頓了頓，終於自桌子上懶懶支起上半身。
“長得還不錯嘛。”孟偉笑嘻嘻地說。
前面林雁轉頭掃了他一眼，“你看上轉學生了？”
孟偉扶著下巴故作深沉，“就是再有肉點兒就更好了。”
林雁白了他一眼，“低俗。”
轉而問他身旁的江一勳，“哎，你覺得怎麼樣？”
江一勳沒說話，懶懶扯了下嘴角。
“聽說是從渝水鎮上轉來的。”林雁笑道，“鄉下來的好學生哦。”
江一勳撇了下嘴。
臺上的蔡秉欽這會兒已經介紹完了，抬手朝這個方向一指，林雁登時蹙眉，“怎麼安排和我同桌啊？”
孟偉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你還真以為能一直霸佔這個位置啊。”
那轉學生正揹著書包朝這邊走來，林雁頂了下腮幫，不甘不願地將自己的水杯、筆筒從旁邊的座位裡挪出來。
剛收拾完，便聽見有人輕聲問道，“不好意思，能讓我進去一下嗎？”
她的位置在裡面，林雁皺著眉站起身讓道，面上隱隱顯出幾分不悅。
程瑜抱著書包默默擠了進去，後座的男生把桌子擺得很前，她的位置被擠得異常狹窄，好在她身形夠瘦，就算那麼窄也能勉強坐下來。
正從書包裡將課本拿出來，忽然聽見刺耳的“咯吱”一聲，身後的桌子突然被人猛地往後拉了一下，原本窄至的位置瞬間寬敞了不少。
“麻煩。”
一道微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嶸大附中的教學進度比程瑜原來所在的學校快很多，各種課外習題卷子也是層出不窮。
雖然來之前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但是真正上了課還是覺得有些吃力。
新同桌林雁不怎麼搭理她，她來了之後兩人幾乎沒說過話。
程瑜倒也無所謂，本來自己就是個插班生，還是從鎮上轉學來的，就算被看輕被排斥也在情理之中。
何況，經歷了程茜那樣的堂妹，心態早就鍛煉出來了。
比較麻煩的是坐在後面的那兩個男生，她後座那位叫江一勳的還好，上課除了睡覺也不怎麼理人。他旁邊那位叫孟偉的卻是個話癆，不停地找她聊天，恨不得把她祖宗十八代都扒拉出來。
當得知她借住在城裡親戚家的時候，孟偉的語氣便多了絲同情，“寄人籬下的滋味不太好受吧。”
旁邊的林雁忍不住嗤笑，“拆二代，你要那麼心疼的話讓她住你家裡去唄，反正你家房子多不愁沒地方住。”
孟偉收起漫畫書嘿嘿一笑，“我倒是想，也不知道程瑜願不願意啊？”
“不要臉。”林雁說不過他的厚臉皮，啐了一聲乾脆不理他了。
孟偉也不惱，偷偷從抽屜裡掏出自己的手機，“程瑜，你電話多少啊？留個聯絡方式唄，週末還可以一起去圖書館甚麼的。”
程瑜正專注聽講臺上的物理老師講課，實在不想被他打斷，便搪塞道，“沒有。”
“沒有手機？家裡人不給買嗎？”
孟偉更加同情她了，“我家裡倒是還有兩部舊的，除了外觀舊了點其它都能用，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我明天帶過來給你看看，現在沒有手機多不方便啊。”
這個人還真是鍥而不捨，程瑜有些無奈，正想著拒絕的措辭，就聽見身後響起一道不耐的聲音，“你能閉嘴嗎？”
孟偉叨叨半天突然被同桌懟了一聲，他撓了撓頭，“吵到你睡覺了？”
“你說呢？”
江一勳的語氣更加不善，“怕大家不知道你是暴發戶？自己不想聽課還不讓別人聽？”
孟偉討了個沒趣，他對江一勳一向有些怕，觸到他兇惡的眼神便默默把手機收了回來。
前面林雁轉頭看了他倆一眼，似笑非笑地看向江一勳，“喲，平常連人都不搭理的學霸居然還會替他人出頭？果然都是顏狗。”
陰陽怪氣的語調聽得江一勳蹙眉，睨了她一眼，“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你！”
林雁瞬間氣紅了一張臉，轉頭見程瑜彷彿甚麼事也沒有似的專注聽臺上老師講課，她冷哼了一聲，將自己的位置又往邊上拉了拉。
此後身邊幾人再也沒有說話，程瑜終於可以安安靜靜地聽課了。
中午蔡秉欽帶她去食堂吃飯，期間黎揚打電話過來問她習不習慣新學校同學們相處得怎麼樣，程瑜望了眼幾桌外正和幾個女生一塊吃飯一邊不時看向這邊的林雁，說了聲挺好。
走讀生的晚自習到九點半，第三節晚自習下課後程瑜收好書本，見外側的林雁一點兒都沒有起來的意思，不得不輕敲了下她的桌子，“麻煩讓我過去一下？”
林雁抬頭睨了她一眼，半晌才不耐煩地抬了下椅子。
程瑜見多了條縫隙，便小心地從她身後擠了過去。
“這就走啦？”
憋了大半天沒說話的孟偉忍不住開口問她，“你不住校啊？”
程瑜“嗯”了一聲，趴在桌上的江一勳抬頭懶懶看了她一眼。
“你住哪兒呀？這麼晚了有沒有人來接你？”孟偉好奇道。
“我家很近。”
程瑜調整了下書包的肩帶，朝門口走去。
孟偉望著她纖瘦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門口，蹭了蹭同桌的肩膀，“哎，你說我要是追她的話，有沒有希望？”
江一勳連白眼都懶得給。
―
新學校比渝水中學大多了，一整天下來除了教室和廁所，程瑜也沒去過其他地方。
她帶了水杯，但是因為出去不方便也不敢喝太多水。
從樓梯下來，她拿出剩下大半瓶的杯子喝水。
天氣越來越熱了，教室裡人又多，擠在裡面壓抑又逼仄，外面的空氣明顯好多了。就著路燈昏黃的光輝，她憑著記憶朝校門口方向走去。
這個點正是走讀生放學的時候，校門口停了不少小車和電動車，她不抱期望朝路邊看了一眼，中午黎揚說他今天值班，她也知道他忙，只說自己晚上走路回家。
然而這一眼望去，卻一下子看見了停在最前面的那部黑色越野車。
她定睛一看，看見黎揚高大的身影正推開駕駛門從裡面下來，他身上還穿著淺藍色的警服，年輕俊挺的身形在一群中年發福的父親中猶如鶴立雞群，引得身後幾個女生頻頻看過去。
程瑜心中透出一絲喜悅，不自覺彎了下嘴唇，腳下步伐也輕快了些，到後面甚至是朝他小跑了過去。
黎揚的視線頓了一下，鳳眸揚起一抹笑意，“看來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程瑜很快來到了他面前，微喘著氣，望著他的眸中透出驚喜，“不是說今天值班嗎？怎麼有空來？”
黎揚笑了笑，“山人自有妙計。”
抬手去拎她背後的書包，“這麼沉，發書了？”
“嗯。”
程瑜動了動有些痠疼的肩膀，想說我自己背吧，然而話還沒出口，他已經輕輕鬆鬆地把她書包提了下來。
“肚子餓了吧，前面有幾家小店，想吃甚麼夜宵？”
程瑜搖頭，“我不餓。”
黎揚提著她的書包往前走，“那怎麼行，上了一天的課，怎麼也得補充點能量。看你瘦的，書包都能把你壓垮了？”
他人高腿長，程瑜不得不快步跟了上去，見他直直往那排小吃店走去，連忙抬手去拖他的手臂，“我真不餓。”
掌心下男人的小臂肌理分明，堅硬結實，和她柔軟小巧的手形成鮮明對比。
黎揚眸光微動，低頭看了眼她勾著自己手臂的手。
程瑜才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臉頰一燙，一把地鬆開了他的手臂。
“一定……要吃的話，我想回家自己煮。”
……
簡單的清水掛麵，豬肉剁碎和著姜蒜末翻炒。加入花椒、黃豆醬油、熟菜籽油、花生米和芽菜，在調料碗中加入麵湯，將燙熟的掛麵和空心菜放進去，又加了把生菜，兩碗豬肉糜小面便煮好了。
單單聞那味道，黎揚就覺得食慾大動。
兩人面對面坐下，程瑜這邊還在小口小口地吃著，黎揚那邊的碗已經很快見了底。
程瑜低頭看了眼自己碗裡，將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我吃不完。”
再怎麼好吃也不能搶小姑娘碗裡的不是，黎揚摸了摸鼻子，“你再多吃點兒。”
程瑜只是搖頭，見他沒動乾脆把他的碗拿過來，用他的筷子將自己沒動的那邊勻了大半碗給他。
“小鳥一樣的胃。”
黎揚笑了一下，到底拒絕不了美食誘惑，抬手把碗拿過來，半碗掛麵很快又落進肚子裡。
他吃得滿頭大汗，加上晚上的行動，後背上的襯衫幾乎沾溼了貼在身上。如果是從前，早就不耐煩地脫掉襯衫直接光著膀子在家裡走了，然而現在到底不同，再怎麼熱也不能脫。
看了眼對面程瑜依然乾淨光潔的臉，他忍住了開空調的慾望，問她，“今天在學校怎麼樣，還適應嗎？”
“還行，這兒的老師教得挺好的。”
程瑜終於吃完了，放下筷子抽紙擦了把嘴，自覺收拾起了碗筷。
“我來吧。”黎揚從她手裡接過碗筷，“你負責煮我負責洗，這樣才公平。”
程瑜抬頭望了他一眼，耳朵不覺又紅了。
“對了，我媽下午打電話來問我甚麼時候帶你去她那兒，我怕影響你上課就給推了，等過段時間有空了再去看她。”
黎揚端著碗進廚房。
程瑜拿起抹布擦桌子，輕輕應了一聲，“好。”
“明天我會去趟渝水鎮，你父親他們和律師定好了時間。”
黎揚開啟水龍頭，“有甚麼話要我轉達的嗎？”
程瑜拿著拖布進廚房，站在他旁邊，開啟了另外一個水龍頭認真地清洗抹布。
“沒有。”
黎揚看了她一眼，張了張嘴，最後甚麼也沒說。
廚房裡很快就剩下水流和碗碟碰撞的聲音。
等他洗好碗，程瑜拿了條幹淨的抹布把碗擦乾了放進消毒櫃。
黎揚看著身邊女孩忙碌的小身影，眼底泛出些微暖意，第一次覺得，這套房子原來也並不空曠。
程瑜回房間之前，黎揚忽然叫住了她。
程瑜停下腳步，卻見面前的男人從口袋裡摸了幾張紅色的鈔票遞過來。
她愣了一下，不覺後退了一步。
“我不用的。”
“早上走得急，忘記拿給你了。你現在上學買文具吃飯甚麼的肯定得用到。”
黎揚徑自遞到她面前，語氣自然，“你剛到一個地方和大家都不熟悉，有機會請同學們吃點小零食甚麼的，也能和大家關係好點兒。”
程瑜只是搖頭，雙手背在身後，她已經在他家吃他的用他的哪裡還能再拿他的錢，這麼想著篤定主意說甚麼也不肯接。
黎揚被她孩子氣的動作逗得莞爾，乾脆抬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塞到她手裡。
他的力氣極大，程瑜根本擋不住，正想推回去，卻聽面前的男人低聲說了句，“乖，聽話。”
醇厚的嗓音，有些霸道，又有些寵溺。
程瑜的臉瞬間燙紅了，訥訥看著手心裡那幾張百元大鈔，眼帶無措。
“太，太多了。”
“現在上學不比我們以前，用錢的地方多了去。”
黎揚收回手，抬眸安撫地朝她笑笑，“放心，叔有錢。”
程瑜不知道他說的是玩笑話還是真話，也不知道像他這樣級別的警察一個月工資有多少。
可是他笑得那麼好看，狹長的鳳眸折出些微弧度，微微彎起的薄唇帶笑，襯著那張英氣逼人的臉，充滿了成年男人的魅力。
程瑜的臉又紅了，她垂眸看了看手裡的錢，終於沒再拒絕。
早上六點，黎揚起床洗漱過後換上作訓服，正拉開房門準備出去跑步，卻不欺然聞見一陣米飯的香氣幽幽傳來。
客廳裡沒有人，外面陽臺上傳來陣陣英文單詞的細小朗讀聲。
大概正讀得入神，小姑娘甚至連他開門出來都沒有察覺。
清晨的陽光斑駁地籠罩在她身上，在那略顯單薄的肩膀上鍍上了一層薄薄的光輝，一陣清風吹過，帶得她耳畔的碎髮輕輕揚起。
伴隨著少女輕柔的聲音，彷彿一根柔軟的羽毛，溫柔地撫摸人的心扉，讓人的心有些酥酥癢癢的。
黎揚站在那兒靜靜看了會兒，到底沒有過去打擾她。
電飯鍋裡的白粥還在熬著，散發出陣陣飯香。
他輕揚了下薄唇，視線在陽臺上那道身影上頓了頓，然後放輕腳步朝玄關處走去。他換上運動鞋，輕手輕腳地關上客廳大門，出門進行每日的晨間運動。
沿著湖濱河畔的綠道跑步來回跑了五公里，黎揚回來的路上經過農貿市場，順路買了兩條黃花魚、一斤五花、一些新鮮蔬菜，還買了鍋剛煎好的玉米烙餅。
回去的腳步輕快了許多。
都市的年輕人大多睡得晚，這個時間點的小區裡也只有那些早起鍛鍊的老人。
初夏的陽光透過蔥蔥郁郁的樹木灑落下來，一群身穿白色練功服的老太太正伴著音樂在噴泉前的空地上練劍。
遠遠看著他走來，幾個老太太不由放緩了動作。
“哎那不是2號樓那個在公安局工作的小黎嗎？”
不知道誰說了一聲，正在練劍的宋鶯轉頭看去。
淡薄的晨光之中，一道頎長的黑色身影正沿著假山旁的石子小徑朝這個方向走過來，身姿挺拔，步履平穩，就算手裡提著東西，依然難掩卓爾的氣度。
宋鶯收起劍，隨手擦了下額間的汗水。
“小黎啊，好長時間沒看到你了。”
聽見這道聲音，黎揚只覺得太陽穴微微一抽，原本正要轉過去的腳步不得不停頓了下來，望著不遠處正朝自己走來的老太太，勉強露了個笑容。
“宋阿姨早。”
“一早出去買菜呢？”
宋鶯的視線掠過他手上提著的袋子，面上笑容更深，“這段時間都沒看到你，又出差去了？”
“嗯，是啊。”黎揚彎了彎唇。
“你看你這一天天忙的，身體也得顧啊。”
宋鶯的視線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嗔怪一笑，“天天上班那麼辛苦，一個人忙進忙出的，每天還得自己買菜做飯，多累啊？”
“還好吧。”黎揚笑道。
宋鶯嗔了他一眼，“年輕的時候都無所謂，等到年紀大了就知道，身邊還是得有個知冷知熱的人。”
頓了頓，望著他的目光多了幾分期許，“阿姨上次和你說的那個事情考慮得怎麼樣了？”
看見她的時候黎揚就知道會這樣，今天回來得晚了想著從北門走會近一點，結果一進來就被堵上了。
心裡掠過一絲無奈，面上卻還是好風度地笑，“我目前……真的沒打算考慮個人的事情。”
“你這孩子瞎說甚麼呢。”
宋鶯不甚贊同地睨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們當警察的都忙，就算這樣到了年紀也該找物件成家呀。這不，找個當老師的家屬是最合適不過了，時間多，又能顧家庭，讓你心無旁騖拼工作。你說我那侄女多適合你呀，年紀小你兩歲，工作也差不多，也不在乎你家裡……”
察覺到對方眸光一暗，宋鶯清了清嗓子，又加了個笑容。
“你看各方面都挺合適的，就見個面而已，有甚麼好考慮的？”
黎揚臉上笑容淡了淡，“確實是挺好的，我知道您也是為了我好，謝謝您的好意。只是我目前真的不考慮這些事情。您也知道我忙起來經常到處跑也沒甚麼時間顧家裡，實在是不好耽誤別人……”
眸光頓了一下，他語氣多了幾分無奈，“而且不瞞您說，最近有個遠房親戚去世了，臨走前託我幫忙照顧她家小孩兒，所以短時間內更加沒法考慮別的事情了。”
“親戚小孩？”宋鶯笑容一僵，“你自己都還沒結婚呢，怎麼給別人家帶小孩？”
“是啊，這不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嗎？”
黎揚嘆了口氣，“那家裡都沒人了，就剩這麼個孩子，我母親千囑咐萬叮囑讓我一定要幫忙帶到大學畢業。”
“大學畢業？”宋鶯倒抽了口氣。
之前看著這孩子各方面條件都不錯，就動了給侄女介紹物件的心思，就算知道他家裡的情況也安慰侄女說以後省得面對公公婆婆……
沒想到現在他居然要給親戚帶孩子，還得帶到大學畢業……
察覺到對方臉上的笑容減了幾分，黎揚提起手中袋子，眼中笑容更深，“您看我這早上出來買菜，一會兒還得送孩子去上學呢。”
那一刻，宋鶯感覺眼前的俊挺青年不見了，彷彿看到了一個慈愛的父親。
她抽了抽嘴角，之前的念頭在逐步退卻。
見她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眼中不復之前的熱情，黎揚也不在意，笑了笑道，“那我先回去了，一會兒孩子上學來不及了。”
“哦。”
宋鶯臉上的笑容已經掛不住了，勉強應道，“那你趕緊去吧。”
黎揚沒再說甚麼，微點了頭轉身離開。
宋鶯站在原地，神情複雜地望著那道逐步遠去的筆直身影。
一起練劍的幾個老姐妹見她怔怔站在那裡，便紛紛圍上來了解情況。
宋鶯想撮合黎警官和自己侄女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見兩人談了半天，一個老姐妹便問黎警官鬆口了沒有。
宋鶯心裡一陣惋惜，重重嘆了口氣，“再說吧。”
―
黎揚到家的時候程瑜已經把書本收起來了，正打了飯端出來，桌上放著另外一碗。
“怎麼不自己先吃？”黎揚換上拖鞋。
“還早，就等你一起吃。”程瑜彎了彎唇。
女孩的笑容恬淡而婉約，如同這初夏淡薄的晨曦，黎揚眸光暖融了幾分，“不早了，快去吃飯吧。”
說著將手裡的東西遞給她。
“這是甚麼？”
程瑜低頭看向手裡的小袋子，聞見一陣甜甜的香氣。
“玉米烙餅，早上經過農貿市場就順手買了些。”黎揚笑道，“一會兒你帶去學校當點心。”
竟是給她買的。
程瑜有些不好意思，抿著唇小聲道，“不用了，我家裡吃了早飯就夠了。”
“早上上課時間長，課業又重，中途墊墊肚子才有精神聽課。”
黎揚又指了下廚房的方向，“記得帶瓶牛奶去。”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彷彿只是在叮囑自己的小妹妹一般。
程瑜長這麼大，身邊除了奶奶，從來沒有人在這些瑣事上關心過自己。
她怔怔望向黎揚，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極淡極淡的甜意。
臉頰微微一燙，輕應了聲“嗯”。
飯後黎揚開車送她去學校，到了晚自習下課，也是黎揚來接的她。
一連幾天，都是如此。
程瑜覺得過意不去，學校本來就不遠，她完全可以自己走路，可是和黎揚提了幾回，他依然堅持過來接送，程瑜實在拗不過他也就不再說了。
新學校比想象中要好適應一些，儘管同桌林雁依然一副難以接近的樣子，但是程瑜本身也不是太活潑的性格，大家各自上各自的課，非到必要也不是一定要交流。
她自覺自己的成績和這個班裡的同學有差距，故而也不怎麼和別人說話，一心專注在學習上，就算下課的時候也基本不離書本。
轉眼到了週六下午，饒是一週只放假一天，也擋不住這群高二學生雀躍的心情。
最後一節自習課林雁和前面兩個女生探討著週末去逛街喝奶茶，後面的孟偉則絮絮叨叨問程瑜週末有沒有甚麼計劃？要不要一起去爬山，看電影，或者去公園，圖書館……
一星期下來，林雁早已習慣了孟偉對轉學生這種趨之若鶩的態度了。
眼見放學了他還纏著程瑜不放，視線在兩人之間幽幽一轉便和幾個要好的女同學走了。
孟偉還想再問，一旁江一鳴不耐煩地打斷他，“行了，沒看出人家不願意嗎？明天下午還去不去踢球？”
聽到踢球，孟偉靈機一動，又想到了一個新主意，“哎，程瑜，要不明天下午你來看我們踢球吧？”
程瑜收拾著書包，想也沒想拒絕，“不去了，你們自己去吧。”
孟偉討了個沒趣，終於忍不住撇嘴道，“你這人真沒勁兒，叫你去哪兒都不去。你一個轉學生不多和同學們接觸，怎麼融入這個集體啊？”
程瑜張了張嘴，還未出聲，就聽見江一鳴冷眼旁觀道，“融入集體就非得跟你混一塊兒？”
“怎麼叫混呢？”
孟偉不滿，“還不是女生們都不和她一塊兒玩，我才叫她和咱們一起的。”
此話一出，三人同時沉默了。
看見程瑜略顯黯淡的神色，孟偉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見她甚麼也沒說默默背起書包就走，他也有些著急了，隨手拎起書包跟了上去，“哎，程瑜你等等我。”
到了校門口，程瑜還是一句話都沒說。
她個子雖然不算高，走路卻很快，孟偉一路追在她身後。
“剛才是我說錯話了，我跟你道歉，請你喝奶茶好不好？前面那家漫生活不錯，她們幾個女生平常都很愛去。反正晚上也沒有上晚自習，我們去那裡坐會兒吧。”
“不用，我想回家了。”
程瑜頭也不回，孟偉情急之下上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程瑜……”
程瑜沒想到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他就敢拉她的手，瞬間漲紅了一張臉，正要掙開，忽然聽到一道慵懶的男聲忽然自不遠處傳來。
“你這麼抓著她，考慮過被家長髮現的後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