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室兩廳的套房，簡潔冷硬的現代裝修風格。空間感十足，飯廳和陽臺都很寬闊，客廳大得有些空曠。
從裝修來看，房子應該挺新的。
如果能忽略掉沙發上、茶几上乃至廚房門口、飯廳桌上到處堆積的打包盒、泡麵盒、易拉罐和隨處亂丟的衣物以及菸灰缸上堆的都快溢位來的菸頭。
“上次出差走得急，東西還沒來得及收拾。”
黎揚放下行李箱，撓了撓頭對她笑道，“我去開窗散散味。”
程瑜開啟玄關後的鞋櫃，三排下來一溜兒都是男式運動鞋、男式皮鞋、男式拖鞋……
她遲疑了一下，望向正穿過客廳的男人，“有拖鞋嗎？”
“不用換了，反正地板都這樣了。”
程瑜望了眼油汙滴的到處都是的地面，深以為然。
“我收拾一下垃圾，你先找個地方坐吧。”黎揚拉開了陽臺的玻璃門。
外面的風帶著些微燥熱的氣息一下子湧了進來，空氣的對流終於稍微沖淡了那股酸臭味。
程瑜關上鞋櫃走進客廳，在屋裡找了一圈勉強在角落裡找到一處放東西的位置。
她把書包放了上去，忽然感覺腳面有點癢。
低頭看去，一隻碩大的蟑螂正靜靜停在她的涼鞋上，彷彿在和她打招呼……
她僵硬地看著它從她的鞋面上爬過去溜向地板，正考慮要用甚麼東西處理這隻小東西時，對面忽然橫空過來一隻大腳，又快又狠直接精準無比地踩了下去。
一招斃命，屍骨無存。
“老子才離開一個禮拜，居然都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晃了。”
黎揚抬起腳低斥了一聲，咬牙切齒的語氣彷彿在對付甚麼了不得的勁敵。
程瑜看著神色一本正經的男人，不覺彎了彎唇。
黎揚抬起頭，就見面前的女孩嘴角噙著抹淡薄如霧似的笑容，襯著一張白皙的臉頰越發嫻靜溫婉。
他眸中一頓，收回了視線。
―
經過兩人一個多小時的努力，總算把屋裡的垃圾收拾好了。
黎揚掃了眼門口堆的小山似的垃圾袋，拍了拍手，“先放著吧，一會兒我帶下去。”
“還有沒有大的垃圾袋？”程瑜問。
黎揚抬頭轉向四周，卻見她已經朝電視櫃走了過去。
“這個還有用嗎？”手指著塞在壁櫃裡的一個透明塑膠袋。
“沒用。”
那是之前買微波爐時的包裝袋。黎揚見她蹲在門口小心翼翼地將那些小垃圾袋一一裝進那個大袋子裡，不由笑了一下，“不用整那麼麻煩的。”
雖是這麼說，卻還是走過去幫忙。
透明塑膠袋很大，兩人一個拉一個裝的眨眼就把幾袋垃圾都裝進去了。
裝完後，程瑜拉著袋子兩端打了兩個結，這才站起身道，“這樣就不會溢位來了。”
黎揚看著她，扯著嘴角輕笑了一聲，“小丫頭還挺細心的。”
“都是奶奶以前教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並沒有看他，雙手絞著自己的衣襬，聲音雲淡風輕。
黎揚一怔，深邃眸光定定落在她身上。
他遲疑了一下，終於把手輕輕搭在她漆黑的腦袋上。
“以後就把這裡當做你的家吧。”
程瑜愣愣抬起頭，面前的男人正低頭看著她，一雙黑眸深不見底，蒲扇似的大手在她頭上輕輕拍了拍。
她不記得自己小時候有沒有被程天華這樣抱過或者溫暖地注視過。
彷彿一個在黑暗裡呆太久的人，早已忘記了陽光的味道。
可是驟然感覺到這樣溫暖的氣息，才發現其實心裡不是沒有渴望的。
她望著他，他低頭看她，一時之間誰也沒有說話，直到他褲兜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黎揚朝她彎了下唇，然後摸出了手機。
電話是內勤卓新梅打過來的，說是有幾分急的檔案要他過目。
得到他的答覆卓新梅鬆了口氣，掛電話前突然想起甚麼賊兮兮地笑。
“老大，戶政的江姐早上又來找你了。”
“甚麼事？”黎揚問。
“能有甚麼事，當然是給我們年輕有為的大隊長介紹物件唄。”卓新梅笑道。
黎揚捏了捏山根，“知道了。”
放下手機，他抬眸看了程瑜一眼，“我還得先回局裡一趟。”
“哦。”
程瑜望著他，本想問甚麼時候回來，話到了嘴邊卻還是收回去了。
“週一再帶你去學校報道，這兩天先休息吧。”
黎揚領著她走向陽臺右手邊的那個房間，“以後你就住那一間，裡面有帶衛生間。”
比起髒亂的客廳，房間裡明顯乾淨多了。
依然是簡約的冷色調風，二十平米左右，傢俱一應俱全，床單被套看著似乎也是新的，床邊還有一個飄窗，光線視野很不錯。
程瑜站在飄窗前，臨窗眺望，城區高低錯落的樓房、環繞在城市周邊的山麓、縱橫有秩的道路以及底下縮成小黑點似的人影都盡收眼底。
她望著遼闊高遠的天空和近在咫尺的白雲，一時竟忘了收回目光。
“先看看還缺甚麼？晚上去超市一併買了。”
身後傳來黎揚的聲音。
程瑜聞聲回頭，發現他就站在她身後，高大的身影像堵牆似的。
從這個角度望去，男人凸起的喉結和下巴上的胡茬瞬間映入眼簾。
她臉頰一燙，連忙收回視線，聽見他低聲囑咐，“我走了，有事兒給我打電話。”
她忽然想起自己並沒有他的手機號碼，恍然問，“你號碼……”
黎揚朝她書包的位置點了點，眉梢掩著抹笑，“存你手機裡了。”
“甚麼時候？”
程瑜一臉茫然，並不記得他剛才動過那部手機。
“小丫頭片子，讓人賣了都不知道。”
黎揚低笑了一聲，轉身朝門外走去，“走了。”
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頎長身影，程瑜心裡沒來由得一慌。
大腦還沒反應人已經追了出去，“表，表叔。”
“怎麼了？”黎揚停下腳，轉頭望她。
“一會兒，還，還會有別人嗎？”
程瑜咬了咬下唇，想起嬸嬸那天說的話，不確定她的到來是否給他帶來麻煩？
“別人？”
黎揚的視線落在那雙微微轉動的漆黑瞳仁上，他頓了頓，繼而明白過來，朝她安撫一笑，“這套房子只有我自己住。”
程瑜不覺鬆了口氣，卻還有些疑惑，“那，姨婆他們呢？”
空氣忽然有些寂然，她抬起頭，見他眸色深沉，面上的笑意漸漸淡了下去。
“對不起，我不該問。”
她低下頭，下一刻卻見他扯了扯嘴角，“我爸很早就去世了，我媽也有了新的家庭，這兒沒有其他人。”
平靜的語氣，彷彿早已習慣，無悲無喜。
程瑜靜默無言，心底卻陡然生出了一絲波動，她抬頭朝他笑了一笑，“快去吧，我等你回來。”
淺淡的笑意掛在少女嫻靜白皙的臉上，黎揚看著她，不覺也跟著彎起了嘴唇。
笑容重回他的臉上，“乖乖等著，叔晚上回來帶你去吃飯。”
……
―
黎揚一下午忙不停，從三樓會議室裡出來外面天色早已黯淡下來，晚霞掛上了天空，給地面籠罩上一層薄霧似的光輝。
他夾著手機邊接電話邊接過民警遞上來的案卷。
“嗯，在家裡呢。”
……
“還行，回頭有空了帶過去。”
……
“好，我知道了。”
……
掛完電話，他隨手將手機塞進褲兜裡。
等到終於簽完材料，外面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夜色很快拉開了帷幕。
從辦公大樓出來，迎面碰見幾個值班民警和他打招呼，他一一頷首回應後便腳步匆匆往機關大院走去。
“哎，小黎。”
開車門的時候忽然聽到有人叫他。
黎揚停下腳，看見張明城正從大樓裡出來，便點頭叫了聲，“政委。”
張明城走到近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出差回來了？”
“是啊。”黎揚笑了一下，“您今天帶班？”
“沒呢今天陳局，我正準備回去。”
張明城偏了下頭，“上我那兒喝茶？”
“改天吧。”黎揚笑道，“今天家裡還有點事。”
“你個工作狂能有甚麼事？”
張明城觀察了下他的神色，恍然道，“該不會是談女朋友了吧？”
不等黎揚回答又笑道，“也差不多該談了，和你同一批進來的好幾個孩子都有了。就你這小子，不知道被多少人惦記著。”
黎揚笑了笑，“結婚有甚麼意思，還不如一個人自在。”
“臭小子。”張明城笑斥,“好處多著呢，等你結婚了就知道了。”
黎揚只是笑，並不接話。
又聊了會兒，最後張明城扔下一句“等你好訊息”才走了。
黎揚望了眼漸漸空落的大院，轉身上了自己的車。
黑色越野車開出機關大院，向著霓虹斑斕的夜色出發。
車窗外一片繁華，黎揚的思緒卻在某一刻恍惚了起來。
許多年前的那段經歷浮現腦海，他自嘲一笑，狹長的鳳眸一片孤寂。
到家已是晚上七點，意識到家裡還有個小孩在等自己，黎揚上樓的時候腳步便匆忙了些。
等到了家門口，剛要按開密碼鎖，裡面的門卻也正好開啟。
程瑜提著兩袋垃圾從裡面出來，猝不及防和他打了個照面。
半乾的頭髮披在少女纖細的肩頭，簡單的白T藍牛仔，卻襯地五官更加淡雅秀致。
一股若有似無的馨香撲鼻而至，黎揚怔了一下，見她看著自己笑道，“回來啦。”
暖黃的燈光落在她臉上，像鍍了層蜜蠟。
“嗯，肚子餓了吧？”
黎揚眸光微動，臉上笑容恢復如常。
只是在開門的時候，整個人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