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帶戲謔的男聲,不急不慢的語調。
像夏天午後慵懶吹過耳邊的那陣輕風。
程瑜抿緊了唇,望著面前自陰影裡緩緩走出的男人。
那是一個大約二十幾歲男人,身形十分頎長。
寡淡的月光隱去了半張臉,卻將他眼廓和鼻樑的線條刻畫地愈發分明。
濃眉挺鼻,鳳眼狹長。
男人薄唇微微勾起,低下頭好整以暇地注視著她,彷彿在打量甚麼有趣的事物。
程瑜擰了下眉。
他身上那股獨屬於成熟男人身上的氣息太過強烈,雖然不難聞,卻帶來一陣難以忽視的壓迫感。
她咬著下唇又往後倒退了一步,然而腳下就是門檻,身後再也無路可退。
一個不防後腳跟被絆了一下,身體直直往後倒。
“哎這孩子,怎麼這麼冒冒失失的?”
男人嘆了口氣,語調依然懶散,動作卻十分利落。
一隻大手撈住了她,手勁十分大,幾乎不給人逃脫的餘地。
乾燥溫暖的大手錮著程瑜的手臂,掌心燥熱,隔著層薄薄的T恤,熨的那塊肌膚彷彿也跟著燒灼了起來。
程瑜長這麼大,從來沒有和一個男性離得這麼近,更遑論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男人。
離得那麼近,他的胸膛近在咫尺,近得她甚至發現了他黑色T恤左胸口位置上那排暗繡的英文小字。
police。
程瑜眼中掠過一瞬的驚訝。
很難將眼前這個吊兒郎當的男人,和身穿淺藍制服一身正氣的人民英雄聯絡起來。
“這孩子,幫了你連聲謝也不說?”
男人鬆開了抓著她的那隻手,眯著鳳眸打量她。
“看著也不傻呀,怎麼呆呆的?”
下一刻,一張放大的俊臉忽然湊到面前,幽幽眸光帶著審視,探照燈似的在她臉上逡巡。
程瑜猝不及防,瞬間燙紅了一張臉。
反應過來又是往後一避,這回倒是把握好了位置,順利避開了他。
“你是誰?”
“我?”
似乎覺得她一臉防備的樣子很有意思,男人挑眉一笑,爾後慢悠悠開口,“我嘛,按輩分來算……”
“程瑜?”
屋內的聲音打斷了他未完的話。
客廳幾人面面相覷,程天華面露尷尬地看向門口。
“你怎麼在那兒?”
一旁程茜冷哼了一聲,“躲在外面半天不哼一聲,鬼鬼祟祟的誰知道在幹嗎?”
蔡雪娟按住女兒的手,朝門口笑道,“既然程瑜也來了,乾脆把這事兒攤開了講,反正該解決的早晚都要解決。”
說著面上笑意越發熱切幾分,“小瑜,你可別怨嬸嬸,嬸嬸這都是為了你著想。”
“為她著想,就是迫不及待把一個未成年人推出去嫁人?”
一道清越的男聲在門口響起,伴著聽不出情緒的清淺笑意,“法盲啊。”
下一刻,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自幽暗的門外抬腳走了進來。
白熾燈照亮了屋裡的一切,一身黑衣黑褲的男人站在那裡,原本寬闊的客廳隨著他的到來,瞬間顯得逼仄了幾分。
耀白的燈光照出一張年輕堅毅的臉,劍眉星目,薄唇挺鼻,單看五官的話算得上十分英俊。
可惜,偏偏右眉尾多出了一道狹長的疤痕。
早已結痂的疤痕大約五六公分長,從眉骨一直蜿蜒到顴骨,看起來有些觸目驚心。
男人雙手環胸,淡淡掃視著屋內的一切。上臂肌肉隨著他的動作微微鼓起,明明是十分隨意的一個動作,卻因為眉尾那道猙獰的疤痕,整個人顯得侵略感十足。
程家幾人相視一眼,離他最近的蔡雪娟率先開口。
“你是誰?怎麼會跑到我們家來?”
她不記得晚上的賓客裡有這號人物。
“一個個的怎麼都躲到樓上來了,連客人來了也不知道招待?”
程家老二的聲音忽然從他身後冒了出來,語氣含笑。
“咦,看來大家都見過了呢。”
程天明站在男人身旁,朝沙發上的程天華笑道,“哥,你還記得,咱媽以前說的那個嫁到市裡的表姨文芳嗎?”
程天華怔了一下,視線隨即落向門口身形偉岸的年輕男人。
嗓音訝然,“你是……”
回答他的是弟弟程天明,“他就是表姨的兒子黎揚啊。人還是咱們海城區公安局治安大隊長呢,這不因為表姨生病了來不了,他受表姨的囑託,出差剛回來就特地趕過來給咱媽弔唁……”
不等他說完,蔡雪娟忙站了起來,看向黎揚的目光滿是熱忱。
“哎呀,原來是市裡來的稀客呀。這親戚平時不走動人都不認識了呢,之前就聽媽提前過文芳表姨,說是特別好的一個長輩,沒想到兒子也生得一表人才。大老遠回來辛苦了吧,茜茜,快給你表哥……哦表叔倒杯茶去。”
見女兒怔怔盯著人家沒動,蔡雪娟伸手擰了她一下,“傻愣著幹嘛,快去啊。”
“哎喲痛。”
程茜怯怯地望了眼門口年輕的表叔,才站起身。
“不用麻煩了。”
黎揚抬腕看了下手錶,“時間不早了,我一會兒還得趕回局裡。”
說話間目光在客廳裡梭巡了一圈,最後落在不知甚麼時候站到角落裡的那道幾乎沒有存在感的身影上。
黎揚眸光一頓,清了下嗓子,“晚上來的匆忙,我也就長話短說。今天我媽讓我來,主要是表姨走之前託付了件事給她,讓我過來找你們商量一下。”
“表弟太見外啦,大家一家人,別跟我們客氣,有甚麼話只管說。”
蔡雪娟嗔怪道,“我們能做到的,一定盡力而為。”
“是啊,難得來一趟鄉下,有需要甚麼儘管開口。”
程天明拍了下他的肩膀,面上也是一片笑意。
黎揚彎了下嘴角。
其實細看之下就會發現他並沒有笑,只是生了一雙帶笑的眼睛。
瞳仁純黑澄澈,眸光顧盼生輝。狹長的鳳眸微微挑起,忽略掉他眼尾那道猙獰的疤痕,整個人顯得溫潤而親和。
“既然這樣,那我就直說了。”
他抬起手腕,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一指。
“其實我今天,是來帶她走的。”
―
“你說你要帶她走?”
程天華的聲音倏地大了幾分。
“是,帶她去我家,直到她大學畢業。”
黎揚神情未變,語氣平靜,“這也是表姨生前的意思。”
空氣一陣靜默。
半晌,蔡雪娟遲疑道,“這也太突然了吧?”
“是啊,媽也真是病糊塗了,怎麼能這樣麻煩你們呢?”程天明鬆開了他的肩膀。
“不過是多口飯,談不上麻煩。”
黎揚將他們的反應看在眼底,不急不慢地說:“我媽說當年她在孃家的時候表姨曾給過她不少幫助。禮尚往來,既然表姨臨終有託付,我們自然也會盡力。”
程天華眉頭皺在一起,表情有些為難,“這要是傳出去了,鄰里相親會怎麼看待我們?還以為我們程家人多無情無義,居然把孩子推給遠房親戚去帶?”
“難道逼一個十七歲的孩子嫁人,就不會被人戳脊梁骨了?”
黎揚似笑非笑的眼神掃過面前幾人。
顯然剛才那些話,他也都聽到了。
程天華被那彷彿洞穿一切的視線看得面上一熱,不自在地咳了咳,轉頭避開了他的目光。
氣氛一時有些壓抑,程家幾人臉上的神色都不大好看。
最後還是蔡雪娟笑著出來打圓場。
“表弟,你第一次來渝水鎮,其實咱們家裡很多事情你不大瞭解。真不是我們不願意帶她,只是這個孩子從小是婆婆一手帶大的,平日裡老人家寵得也有些沒邊了。嬌慣之下,性格難免有些偏激,平常和她妹妹都不怎麼處得來。這要是去了你們家,到時候不得給你們添麻煩?”
眸光一轉,她臉上笑意愈發體貼了幾分,“何況弟妹要是知道了,應該也不會同意你這麼做吧?”
黎揚一怔,然後抿了下唇,“我還沒結婚。”
蔡雪娟有些驚訝,隨即笑道,“我以為你條件這麼好,應該早就成家了呢。不過就算沒結婚,應該也有不少未婚妹子盯著吧,結不結婚不還是早晚的事兒。到時候家裡多了個人,到底不方便。”
“反正她以後不也要嫁人的嗎?等她嫁人了我們的任務就完成了,拖幾年有甚麼關係。”
黎揚眯著鳳眸睨了程天華一樣,後者被看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
“對呀,早晚要嫁人的話,那就不要給表弟你們添麻煩了,現在不就有個合適的物件嘛。”蔡雪娟語氣熱切。
“嫂子,您不知道女性的法定結婚年齡是二十歲嗎?”
黎揚淡淡看向她,面上神色未變,只有眼尾的那道疤,在燈光下顯出幾分凌厲。
“不說她還未成年,單單對於婚姻自由這一點《刑法》也有明確規定,對於以暴力干涉他人婚姻自由的處罰,可以判兩年以下的有期徒刑呢。”
差點都忘了他從事甚麼職業了。
蔡雪娟臉色一白,頭皮一陣發麻。
“這些事兒就不勞嫂子費心了。”
黎揚又看了眼角落裡的人,她一直低垂著頭安靜地站在那裡,彷彿今天的事和她一點兒關係也無。
鳳眸微眯,男人放輕的聲音像在哄孩子。
“不然,我們問問她本人的意思吧?”
“小……”
程天華剛開口說了個字,衣服就被人輕扯了一下。
他轉頭望了眼身旁的方麗娟,輕嘆了口氣,“小瑜,你願意跟……”
他停頓了一下,斟酌了一下兩人的關係,最後勉強套上一個稱謂,“表叔去市裡嗎?”
空氣一片寂靜。
良久。
在一屋人的視線中,角落裡的女孩終於緩緩抬起頭。
“你說奶奶讓你帶我走,證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