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的風有一股特殊的味道，也許是風匆匆路過，沾染了溪流的氣息，也許是吹散林間大霧時，帶上了絲絲縷縷的朦朧。
為了保證孩子們的安全，兩個老師在前面領著，兩個老師在隊伍的最末端看護，剩下的自覺分散在兩側。
衛恆軒和季璟陽站在最後方，看著前方長長的隊伍。
衛恆軒突然開口，“季哥，有時候我總覺得，這些孩子少了些甚麼。”
季璟陽側頭看他：“嗯？”
“或者也可以說，他們多了些甚麼。”衛恆軒目光很悠遠，“你看，剛剛大家多激動，但是老師只要說一句，他們就自發的安靜下來，就像現在他們左顧右盼，眼睛亮晶晶的，也沒有人伸出手去亂碰一下。”
“甚麼都好，只是比起另一些孩子，他們少了些任性，多了些踏實。”
衛恆軒嘆息一聲，“小孩子，還是任性點好。”
季璟陽隨手拍掉他身上沾上的草，“任性有任性的好，踏實有踏實的好。”
他順勢垂頭低語，“你知道你剛搬去宿舍的時候，大家看你是甚麼心情嗎？”
“林仁說，你到這的第一天就去找了兼職。”
“他說他很佩服你，因為他家庭條件很好，所以從來沒有為了生活發愁過，他覺得你很厲害。”
“但林仁從小被嬌生慣養，最後也沒長歪了。”
衛恆軒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還有這事兒呢？”
不過林仁那個性格，確實是甚麼事都喜歡找他哥。
“你不說還好，一說我就想他們了。”衛恆軒低聲道，眼底閃過一絲落寞。
說不失落是假的，衛恆軒曾經幻想過無數遍，大學四年是甚麼樣的，
楊書義離開以後，他也以為自己可以和這幫很重要的朋友們一起度過四年，也許並不那麼轟轟烈烈，但會成為一段難忘的過往。
他以為一起從稚嫩走向成熟的路太漫長，不曾想腳步落滿擁有四季味道的土壤，身旁卻沒了他所懷念的悵惘。
一隻手攬住衛恆軒的肩膀，“再等等，很快。”
被掃清障礙的烏山並沒有為難這幫半大的孩子，因為多數營養都跟不上，所以他們長得比同齡的孩子要小上一些。
等到陽光落滿了樹梢，他們終於登上了頂峰。
明明生活在烏山，孩子們卻在看見山峰盡頭的小城時，興奮的跑到邊沿大叫。
那是他們離外面最近的一次。
老師們沒有催促，等他們看夠了，這才組織著大家坐下，一直帶動著大家情緒的衛恆軒沒有上前，而是默默坐在了孩子們的後方。
秋幻和朱殷站在最前面，用喇叭帶他們玩著遊戲，季璟陽推著小車，和其他幾個老師去分發零食。
突然，一袋薯片被人塞進手裡，衛恆軒身側多了一小片陰影。
他不太意外，只是指了指前面，“別人都在玩遊戲，你跑我這來幹嘛？”
司晨抱著膝蓋，下巴抵在上面，撇撇嘴，“我樂意。”
衛恆軒笑了笑，把薯片拆開跟他分著吃，沒有人開口，但氣氛很輕鬆。
良久，司晨抬頭，“你和季老師，都在G城嗎？”
衛恆軒點點頭，“嗯，我們的家在那。”
司晨眼中閃過一絲堅定，但眸光閃了閃，才小聲道，“那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去找你們，你們會嫌我煩嗎？”
衛恆軒有些驚訝，畢竟司晨這崽子一向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不會。”衛恆軒拍了拍他的後腦，“你來正好，我有個弟弟，忙得時候還能扔給你帶。”
他說著摸了摸下巴，做賊似的小聲道，“……想考G大？”
司晨腦袋往下埋了埋，有點怕被嘲笑，或是聽見“先考上一中在想這些吧”此類的話，但還是鼓起勇氣，用力點了一下頭。
突然，肩膀被大力的拍了兩下，司晨嗆咳一聲，衛恆軒像是跟他說悄悄話似的，“好小子，知道G大是甚麼樣的嗎？”
“我知道。”司晨不滿的瞪他一眼，“國內頂尖學府，名校之首。”
“是啊，那得你特別努力，真想考？”衛恆軒笑著逗他。
司晨氣惱的偏過頭不看他，“考！不試試怎麼知道，我，我覺得我可以的，你能考上憑甚麼我考不上。”
身側的人沒了聲音，司晨愣了愣，以為自己說錯話了，悻悻地回頭，“老師我不是……”那個意思。
一隻溫暖有力的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他感受到了沉甸甸的重量。
“那就考，記住你今天的話。”衛恆軒這次的聲音裡沒有調笑，顯得有些鄭重，“這一路上你會看見形形色色的人，有人專車接送，有人名牌滿身，有人享受著無限的寵愛，也有人埋怨著自己不好的出身。”
“但你最不一樣，你是在烏山頂上跟老師說你要考G大的人。”
司晨瞳孔放大，他餘光看見一片熾熱的光裡，有人朝他們緩緩走來。
那是對他影響最大的兩個人，司晨沉默了一瞬，突然快速說了一句，“我並不能理解兩個男人為甚麼會在一起。”
衛恆軒一愣，旋即看見了他認真的眉眼。
司晨站在他面前，低聲道，“但我覺得你和季老師站在一起就很般配，班裡有人說如果你們是一男一女就好了，我不那樣認為。”
“性別無法選擇，所以與愛無關，沒有人給你們選擇的權利，那憑甚麼去指責你們的不是。”
“老師只是在人海里擁抱了一個對的人而已。”
直到司晨小跑著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衛恆軒都沒有回神，一隻手輕輕揉他的發頂。
“怎麼了？”
衛恆軒輕輕搖頭，季璟陽挨著他坐下。
剝開糖紙的聲音響起，衛恆軒一側頭，嘴裡就被塞進一塊巧克力。
“季哥，之前來到這裡只是做我想做的事情，通俗點說是因為夢想。”
“但是這兩個字空蕩蕩的，像一個大圓，似乎往哪裡走都可以，但也有迷路的風險。”
季璟陽耐心的看著他。
衛恆軒眼睛裡倒映著孩子們的背影。
“但現在，它好像清晰起來了。”
“你說，到底是我帶著他們找到出路，還是他們牽著我找到方向呢？”
季璟陽撥弄著他的髮絲，聲音低緩，“你在他們身上看過去，他們在你身上找未來。”
突然，季璟陽拉他起來。
“嗯……怎麼了？”衛恆軒滿臉懵的被他拽起來。
“和劉學長請了半個小時假，那邊很多老師，不差我們兩個。”季璟陽從小推車下面拿出小提琴包，利落的背到背上，朝小溪走去。
“現在，到我檢查成果了。”
光影斑駁的在水中浮沉，季璟陽靠在岩石上舉起相機，拍下了眼前他心心念唸的人。
他的愛人將他的熱愛拖在肩上，為他演奏了一曲彼此初遇時的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