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山頂上去，那條小道就越難走。
雜草瘋長，霸道地侵佔入目所及之處，讓人幾乎瞧不見小路。
衛恆軒撿了一根較為結實的樹枝，將兩側的雜草稍作清理。
一般當地人都在山腰活動，山頂一直沒甚麼人來，雖然景色很好，但大家都在忙生活，自然沒有這個閒心。
季璟陽隱隱明白他的心思，也跟在後面幫忙，兩人一人一邊的清理。
不一會兒，衛恆軒就有些氣喘吁吁。
原本倒是沒那麼弱，但最近體力消耗得有些多，季璟陽從身後扶住他，“累不累，你歇會兒，我來。”
衛恆軒擺了擺手，原地蹲下緩了一會兒，他身高182左右，怎麼樣都不會顯得很小隻，但在季璟陽眼裡，怎麼看都覺得很好抱的樣子。
衛恆軒屬於清瘦型，但並不瘦弱，身上還是有些勻稱的肌肉。
他蹲著休息了一會兒，就走到季璟陽身側，兩人默契的動作。
“上次走這條路，還是第一年的時候。”衛恆軒搬開一塊橫在路中間的大石頭，拍了拍手道，“也是個週末，大家約好一起爬到山頂，拍了不少照片，回頭給你看看。”
他說著四周看看，嘆了口氣，“沒想到才兩年過去，這些雜草又遍地都是了。”
“荒山野嶺的雜草總是長得比尋常地方的快一些，生命力頑強。”季璟陽直起腰，目光沉靜，“所以不用擔心。”
衛恆軒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抹掉額角的汗，吶吶道，“……你看出來了？”
季璟陽重新蹲下，挑了挑眉，“你甚麼事能瞞得過我？”
衛恆軒哼笑一聲。
兩人的速度都不快，不疾不徐的動作。
漸漸地，一條幹淨的小道重新顯現出來，等到陽光最盛的時候，他們終於登上山頂。
衛恆軒的眼睛目視前方，輕輕吐出一口氣。
群山包裹的縫隙中，有一座城市靜靜蟄伏其中。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那座城很小，但精緻又漂亮。
他們站在一顆大樹下，並肩坐下。
“季璟陽。”衛恆軒突然開口，語氣有些縹緲，“你知道我第一年我坐在這裡的時候，在想甚麼嗎？”
季璟陽聽見自己的全名頓了頓，這才低聲問，“在想甚麼？”
“我離開那個小村子的時候，朝山神許了個願望，我說想要一個好朋友。”衛恆軒輕聲道，“我以為山神大人太忙了，把我給忘了。”
“你幸運不是因為神靈，而是你值得。”季璟陽幫他捋了捋頭髮，嗓音很溫和，“但如果他們真的存在，我也很感激他們眷顧過你。”
衛恆軒輕輕嘆了口氣，又沒忍住笑容，握住他的手，“季哥。”
“嗯？”
“第一眼見你，我覺得你像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天之驕子。”衛恆軒拖長尾音，“但是離你越近，我就覺得你是一隻暖烘烘的大貓，雖然看上去很冷，但是如果我鑽進你的皮毛取暖，你大機率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現在，你就是會對我露出肚皮的大貓，令人慾罷不能……嘶！”
毫不意外的，衛恆軒腦袋上又捱了一下，他無奈的抬眼，“誇你呢。”
“別用這種膩歪的形容。”季璟陽不自在的拉了拉外套拉鍊，遮住自己的薄唇，“正常點。”
衛恆軒撇撇嘴，“切，不誇了。”
季璟陽輕笑，伸手環住他，“我錯了，小衛老師說甚麼我都愛聽。”
小衛老師冷哼一聲，但沒有掙脫，兩人靜靜望著對面的風景。
衛恆軒用雜草編了個花環，又跑去摘了兩朵野花裝飾，帶在季璟陽的腦袋上。
樹叢間落下斑駁的光影，衛恆軒拿著手機連拍好幾張，季璟陽乖乖配合。
從特寫到合影，兩人跑遍了山頂適合拍照的地方，像是要將兩年裡缺失的痕跡一併補齊。
等到日暮降臨，火紅的夕陽逐漸朝山體靠近，烏山頂上無比絢爛。
衛恆軒突然想起多年前那個夜晚，他看著上鋪的微光安然入睡。
夢裡紫藤蘿遍佈，季璟陽從樹上跳下來，一言不發的拉著他往前走。
他似乎問了句，“我們去哪？”
夢裡的季璟陽回過頭說，“去看日落。”
這裡有山巒，有大樹，有日落，也有季璟陽。
而缺失的紫藤蘿和湖面。
一個埋葬在他記憶深處，永遠盛放在無名之處的山峰，一個是他“寄存”過去的秘密基地，不必再回首。
“去看日落……”衛恆軒喃喃出聲。
現在，他終於要握著身邊人的手，朝未來走了。
季璟陽微微側頭，“甚麼？”
“沒甚麼。”衛恆軒靠進他懷裡，吸了吸鼻子，“我就是，特別想和你看一場日落。”
“說甚麼傻話？”季璟陽捏捏他，“以後的每天，我們都可以一起看日出日落。”
“你最好說話算話。”
“哪次沒算話？”
·
中考倒數20天。
時間越來越緊，衛恆軒表面上看上去風輕雲淡的，但他其實比誰都焦慮，經常晚上想事兒想得睡不著，再把季璟陽鬧醒，陪他一起煩。
一開始衛恆軒還是捨不得吵醒睡得香噴噴的季哥的，但後來不小心吵醒了一次後，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最後他一動，季璟陽就會無奈地睜開雙眸，坐起來靠在床頭，嫻熟的問出一句，“說吧，又怎麼了？”
這天夜裡，衛恆軒翻來覆去得睡不著。
身側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旋即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季璟陽摸開小夜燈，靠在床頭，嗓音低啞，“……說吧，又怎麼了？”
衛恆軒沉默一瞬，挪過去整個人趴在他身上，一個成年男人倒底是比一袋大米重，試想你剛睡醒，一袋大米就壓在身上……那滋味。
季璟陽呼吸都不通暢了一瞬，但還是無奈地伸出手護住他，怕他不小心掉下去。
“你說孩子們最近會不會過於緊張了？”衛恆軒喃喃自語，“我看他們沉默不少。”
季璟陽沉吟片刻，“我覺得……可能是你比較緊張。”
平時都是衛恆軒帶動氣氛，但最近他經常發呆，佈置完作業不講故事也不互動了，就抱著個保溫杯深沉地看書。
也不怪學生沉默，都琢磨著老師怎麼突然性情大變了呢。
衛恆軒遲疑片刻，抬頭和季璟陽對視，“……有嗎？”
“有。”季璟陽揉揉他的腦袋，“不用總憂愁他們的以後，你只能能扶著他們走一段路，在這段路里，你教會他們穩步向前，就已經足夠了。”
“小軒，我知道你想要每個孩子都有一個好的未來，但你知道那不可能，我們不是神明，我們只能儘自己的全力給他們指路。”
他的嗓音微沙，十分溫和。
“我們交給孩子們的知識就是一盞燈，而一次次的考試和選擇是未知的迷宮，那盞燈只能讓他們走夜路的時候不害怕，以及看清腳下避免摔倒……你可以讓那盞燈更亮一些，但不能替他們去走那條路。”
“但這不一定就是壞事，烏山底不是他們的後路，這原本就是他們的歸宿，因為這裡有孩子們最愛的人。”
“考出去的有成績了，可以選擇回來接家人去大城市，留在這兒的，就像村長他們那樣，無憂無慮。”
“我知道你擔心，但這改變不了甚麼。”
衛恆軒安靜的趴在他的頸窩，悶悶的應聲，“……嗯，我知道。”
“我會盡快調整好狀態的。”
季璟陽揉揉他的後頸，低聲道，“有我在，你安心睡覺。”
衛恆軒在對方的輕哄和按摩下漸漸來了睏意，季璟陽撩開他額前的碎髮，發現他眉心還是皺著的。
無奈的從鼻腔裡嘆出一股氣，抬起手指溫柔的撫平他。
“……傻不傻。”
明明自己一路走來磕磕碰碰，卻總見不得別人步履蹣跚。
有些人，生來就是要長成一顆大樹的。
·
“重點公式單獨列出來……”
“砰——”有人將筆重重砸在桌子上，原本鬧烘烘的教室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朝聲源處望去，衛恆軒看著雙手揪住頭髮的司晨，皺了皺眉，抬步就要走過去，卻被人伸手攔住了。
季璟陽偏頭低聲道，“我去。”
衛恆軒抿了抿唇，接觸到他安撫的眼神，輕輕點頭，便轉過身繼續給文科弱些的孩子輔導。
季璟陽拉開椅子，坐在司晨對面。
司晨揪住頭髮的手鬆了松，有些無措地盯著桌面，不敢抬頭，顯然有些害怕這個新來的老師。
他的睫毛不安地顫動著。
“司晨。”季璟陽拿起那根被他拍在卓上的筆，語氣並不嚴厲，就像是尋常說話那樣，“是叫司晨嗎？”
司晨愣了愣，揪住頭髮的手鬆開，侷促的握住手放在腿上，連忙點點頭，“嗯，我叫司晨。”
他遲疑了一下，小聲道，“對不起老師，我剛剛……”
“你沒有朝著大家發脾氣，你只是有些心煩，沒控制好，對不對？”季璟陽並沒有刻意放柔嗓音，但莫名令人安心。
司晨眼睛紅了紅，“……嗯。”
“衛老師總說起你。”季璟陽拿起他手裡的數學紙卷，“91分，進步很多了。”
“你上一次考試是82分，上上次是78分……”季璟陽淡定的報出他的分數，司晨愣住了。
“老師……”他吶吶的喊。
季璟陽把試卷還給他，“你中考想考多少分？”
司晨張了張嘴，又閉上嘴，最後猶豫道，“……9，95分。”
季璟陽挑了挑眉，看著他沒說話。
半晌，他才用指節輕叩桌面，沉聲道，“想考多少，大膽說。”
司晨看著他，眼睛一閉，“110分。”
季璟陽笑了，“好，再做對兩個大題，你的目標就達到了。”
“氣甚麼？”季璟陽點點他的錯題，“別總想著提分，那是老師該操心的，你現在只需要想這道題怎麼解就夠了。”
司晨像個小鵪鶉似地乖乖點頭，季璟陽讓他拿出紙筆，回頭點了幾個同樣錯在這兩題的孩子，圍在一張桌子前開始講題。
衛恆軒看著一圈昔日小霸王安靜如雞的模樣，喝了口水，輕輕笑了起來。
他男朋友真的很帥。
作者有話說：
預計下週就完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