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無晏化作真鳳飛身而起時,下方的明瑾三人和一眾小妖皆目露極致驚歎,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這一幕神蹟。
所有的想象都不及親眼所見來得震撼,明瑾半日才似回神找回聲音:“師父已化身真鳳了,可以直入仙界,他回去了故土,……還會回來嗎?”
沒有人能給他答案,戚烽微眯起眼默不作聲,秦子玉的目光自那頭鳳王鳥落向山頭孑然佇立的徐有冥,心頭生起一絲微妙的觸動。
許久,他輕聲道:“會吧,……夫人,會回來的。”
帶領群鳥飛越山海千重,樂無晏不知自己走了多遠,唯有那一道紅光指引他,不斷向著更遙遠的天際去。
直到天光熹微,他終於看到了天瑤池的輪廓,就在前方。
那道無形的結界、仙與凡的交界處已近在眼前,樂無晏沒有停,帶領群鳥直往前去,鳳凰真靈籠罩他們周身,幾息之間,護著他們順利飛過了結界。
眼前的一切豁然開朗,玉露金風、瑞雲亙天,飛仙與神獸出沒其中,紫煙仙氣縈繞鼻尖,渺渺天音就在耳邊。
樂無晏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心曠神怡,故土的召喚越近,他便越覺心頭激宕。
鳳凰故土在九重天上,極東之處,稱東洲,這裡四時明媚、日月不夜,萬里皆是仙山玉泉,遍佈不死之樹、長生之花,是真正的極樂地。
快樂無何之鄉、悅澤無憂之國。
再次踏足這片仙土,封存在樂無晏天魂中的記憶也隨之徹底復甦。
萬餘年之前,他出生在這片樂土,他是鳳王血脈,生來便得萬千寵愛,有父母呵護、有族人庇佑,還有那一位白衣天尊對他無條件的偏愛。
在經歷那些慘烈過往之前,他曾在這處仙土安然和樂地生活了近千年,那是他所有過往記憶裡最逍遙無憂的一段歲月。
樂無晏眼眶微熱,從前充滿鼓樂天音的地方,如今只餘一片荒蕪空寂。
可他終究回來了,帶著新生的鳳凰,回到了這片故土。
如今才只是開始,也許還要無數個千萬年,這裡才能回覆往昔熱鬧熙攘,但至少,已重新有了希望。
十年後。
打徐有冥的院子外頭過時,明瑾朝裡望了一眼,小聲問身邊戚烽:“我們要不要進去給仙尊問個安啊?”
戚烽提醒他:“師尊入定了,別進去打攪他。”
明瑾嘟噥抱怨了一句,就地坐下了,抬眼望向頭頂被晚霞暈染過的天際:“都十年了,師父怎麼還不回來啊?”
當初樂無晏送那些小鳳凰回仙界故土,沒說甚麼時候回來,明瑾本以為最多三五個月,豈知這一去就是十年,至今沒有看到樂無晏的影子。
“你說,師父不會真的不回來了吧?”明瑾唉聲嘆氣,“去了仙界,有幾個人還會再回來的,師父已然直入仙界了,似乎也確實沒有必要再回來……”
戚烽:“你覺得他不會回來?”
被戚烽黑眸盯著,明瑾訕笑了聲:“我又不是他,我怎麼知道。”
戚烽:“若你是他呢?”
明瑾撇嘴道:“若我是他,我肯定回來啊,我可捨不得把醜八怪你一個人扔這裡。”
“你既這麼想,夫人也肯定會回來。”戚烽平靜道。
明瑾微微一愣,想想似乎還挺有道理?
戚烽:“那些青鸞鳥還小,剛剛回歸故土,夫人不能把它們直接扔那裡就不管了,總得先安頓好它們,短時間內回不來,師尊想必早預料到了,他從未著急過。”
明瑾:“……你還真瞭解你師尊,那你說說,我師父甚麼時候能回來?”
戚烽:“快了吧。”
明瑾回頭看一眼身後,再次嘆氣:“仙尊每日不是入定,就是去山頂上化身望夫石,甚麼時候是個頭,不過說起來,仙尊三百出頭就突破渡劫了,這又過去兩百多年,他怎麼還沒飛昇?”
戚烽微擰起眉,沒接腔,明瑾兀自說下去:“前幾日我去銀月島買酒,竟然聽到那些嘴碎之人議論,說仙尊突破渡劫之後天賦便耗盡了,兩百年還不能飛昇,以後也不知甚麼時候能飛昇,聽得人火大,我直接動手把他們教訓了一頓,這些腦子有病的,也不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個命能飛昇。”
說到最後,明瑾又彷彿洩氣一般,……他們自己也沒那個命。
暮色漸沉,秦子玉練劍完上來,見明瑾和戚烽還坐在院外,問他們:“你倆怎在這裡?仙尊呢?”
明瑾伸手指了指裡頭:“入定了。”
秦子玉頓住腳步,也沒有進去打攪。
明瑾百無聊賴,想跟他說點甚麼,身後響起腳步聲。
徐有冥出來,明瑾和戚烽起身,與秦子玉三人一起回身看向他,皆未出聲。
徐有冥也未與他們說甚麼,徑直往山頂去了。
人走遠,明瑾一攤手:“又去做望夫石了。”
秦子玉:“我們也跟去看看吧。”
徐有冥走上峰頂,停步在山崖之前。
當年他在這裡送走樂無晏,這十年他每一日都會來這裡,從日暮等到天黑,待夜闌星疏時再離開,早已成習慣。
山風吹起,徐有冥盤腿席地坐下,閉目入定。
天邊餘暉收盡,月升星起。
明瑾幾個站在徐有冥身後不遠,安靜看著他,明瑾心裡不太是滋味,提議先回去,秦子玉忽然道:“有人來了。”
他三人抬眼望去,天際濃沉夜色深處,果真有一抹人影披星戴月而來。
明瑾驚撥出聲:“是師父!”
徐有冥慢慢睜開眼,那一道身影穿越千山萬水而至,久違了的笑臉闖入眼簾,站起身時,那人已落近他眼前,張開雙臂向他。
“夭夭,我回來了。”
徐有冥定定看著他沒動,樂無晏拖長聲音:“夭夭……”
最後他無奈一聲笑,走上前,主動抱住了徐有冥。
燦爛眉目就在眼前,徐有冥不錯眼地看著他,樂無晏一揚眉:“傻了?不至於吧?十年不見,不認識我了啊?”
徐有冥用力將他攬入懷。
明瑾他們幾個過來,紛紛叫了樂無晏一句,樂無晏退開身,笑嘻嘻地跟他們打招呼。
明瑾好奇問:“師父,你現在是人是鳳還是仙?”
“都是,”樂無晏道,“走了走了,別一直站這裡說話了,有酒嗎?”
明瑾:“自然有,我剛好買了!”
好酒好菜備齊,坐上桌,樂無晏先自斟自飲了一杯,感嘆道:“好久沒嚐到這個味了,今日總算能過個癮。”
明瑾好笑問他:“師父去了仙界能沒有酒喝?至於嗎?”
樂無晏:“有自然有,不過我一個人喝有甚麼意思,而且你以為我去仙界是玩嗎?帶孩子很不容易的好吧?”
明瑾差點把倒進嘴裡的酒噴出來:“你十年沒回來?就是去帶孩子去了?”
樂無晏:“那不然呢?把小鳳凰送回去,就扔那裡不管了?都沒斷奶我能不管嗎?”
明瑾:“你也沒奶給小鳳凰們喝……”
樂無晏直接以靈力封了他的嘴。
戚烽低聲提醒明瑾:“你少說幾句這些有的沒的。”
秦子玉也笑問起樂無晏:“夫人,仙界如何?你這樣回來了,還能去嗎?”
“仙界如何,你以後去了就知道了,”樂無晏隨口說道,“至於我,能回來自然能去。”
秦子玉:“鳳凰族可以隨意出入仙凡之地?”
樂無晏:“可以,是鳳凰族從前補天的獎賞,不過尋常鳳凰只有一次機會,鳳王有三次,可以不經天劫,自由穿越仙凡之間的結界。”
明瑾嘴巴又能說話了,趁機問:“那師父能把我們一起帶去嗎?”
樂無晏:“想都別想,除非你也能變成鳳凰。”
明瑾乾笑:“那還是算了,我可不想做神獸。”
樂無晏不再理他,目光落向一直沒說過話的徐有冥,坐近過去,拎起酒壺給徐有冥倒了杯酒:“喝酒唄?”
對上他含笑的眼眸,徐有冥握住酒杯的手指稍稍收緊,舉杯將酒倒進了嘴裡。
“夫人打算甚麼時候再回仙界?”這一次問的人是戚烽。
樂無晏笑了一下,眼睛黏著徐有冥:“等仙尊飛昇的時候一起吧,我一個人去仙界有甚麼意思。”
徐有冥不動聲色地看他,眸色深沉。
樂無晏終於轉開眼,舉杯衝其他人示意:“喝酒啊。”
到後邊樂無晏似乎起了興,一杯一杯不停,很快有了醉意。
明瑾笑他:“師父,你都化鳳成仙了,酒量怎麼還是這麼差?你這一趟仙界是白去了嗎?”
樂無晏:“比你好就成。”
他拎起酒壺,還要給自己倒酒,徐有冥將他手中酒杯抽走:“別喝了。”
樂無晏只看著他笑,黑眸在夜色下晶亮:“夭夭啊……”
徐有冥:“喝醉了?”
樂無晏點頭又搖頭,靠到他身上,閉了眼。
徐有冥低頭,嘴唇輕碰了碰他額間,將人抱起。
再提醒另外三人:“酒喝夠了,各自回去吧。”
徐有冥抱著樂無晏轉身回了屋,將人安頓上榻,起身想去倒水時,被樂無晏伸手攥了下去。
“走甚麼,”醉鬼醉眼朦朧,攥著他袍袖,“跟我說話。”
徐有冥只得坐下,樂無晏抱著他脖子,努力睜眼看他:“夭夭。”
徐有冥輕聲應:“做甚麼?”
樂無晏:“……我十年沒回來,你是不是以為我不會回來了?”
徐有冥低下聲音:“沒有。”
樂無晏:“我不信,肯定每天都去山頂等吧,真可憐。”
見徐有冥擰了眉,樂無晏笑嘻嘻地伸手幫他撫平:“別這副表情了,我又不是故意不回來的,我也想盡快回來,但那些小鳳凰離不開我,我好不容易把它們養大一點,才託給將容姐姐幫我照看著,就趕緊回來了。”
徐有冥:“嗯。”
樂無晏:“嗯甚麼?不能說點別的啊?”
徐有冥目光在他臉上一寸一寸逡巡:“沒甚麼,回來了就行。”
樂無晏無奈道:“悶葫蘆,十年不見,也不能說點好聽的話。”
徐有冥:“你想聽甚麼?”
樂無晏:“說你想我。”
徐有冥:“嗯。”
樂無晏拖長聲音:“又是嗯?”
沉默須臾,徐有冥終於呢喃出那兩個字:“想你。”
樂無晏抱住了他的脖子,埋頭靠在他肩膀裡一陣悶笑。
笑過忽然又撐起身,目視著徐有冥的眼睛:“夭夭,我現在的修為比你高了,我是仙,是鳳,你還只是半仙。”
徐有冥淡道:“挺好的。”
樂無晏:“從前你仗著先知,瞞著我做了許多事情,雖然都是為我好,可我真的挺不高興,這次,就讓我還你一回吧。”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樂無晏髮間的紅枝忽然動了,自他髮髻間抽出,斑斕鳳凰羽輕拂過徐有冥雙目。
徐有冥閉目之前,最後看到的,仍是樂無晏含笑的眼眸。
明瑾三人收到傳音過來時,徐有冥已躺倒榻上閉了眼,徹底失去了意識。
樂無晏就坐在榻邊,聽到腳步聲回頭衝他們示意:“都進來。”
他眼神清明,語氣輕快,哪有半分醉意。
明瑾見狀驚訝道:“師父這是怎麼回事?仙尊怎麼了?”
樂無晏:“沒怎麼,睡著了,你們幾個幫我個忙。”
秦子玉彷彿有所覺,問他:“夫人,你想做甚麼?”
“仙尊斷了仙根,無法飛昇,我打算把鳳王骨給他,助他重新生出仙根,一會兒施法時需要你們三人配合幫我護法。”樂無晏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一件稀疏平常之事。
對面三人卻幾近愕然,震驚之後,秦子玉先回神問道:“鳳王骨有用?”
樂無晏:“有用,普通鳳凰骨不行,但鳳王骨可以。”
明瑾:“那師父你呢?沒了鳳王骨,你會怎麼樣?”
“不會怎麼樣,做不了鳳凰了而已,”樂無晏不以為意,也不想多說這些,“行了,別問這麼多了,抓緊時間開始吧。”
猶豫之後,秦子玉先道:“好,我配合夫人。”
明瑾:“……師父都決定好了,我還能說甚麼。”
戚烽最後道:“需要我們做甚麼,請夫人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