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無歲月,四十餘載時光不過朝夕。
暴動的靈力終於趨於平穩,撫過周身每一處經脈,最終收回丹田,樂無晏緩緩睜開眼,面前是一瞬不瞬、擔憂看著他的徐有冥。
“這次用了幾日?”樂無晏啞聲問。
徐有冥伸手過來,幫他拭去額頭上滲去的汗:“二十七天。”
樂無晏一撇嘴:“太慢了。”
不過今日過後,他就已經突破煉虛中期了,在他堪堪七十歲時。
訊息若是傳出,只怕又要叫那些少見多怪的玄門修士震動。
樂無晏伸著懶腰站起身:“龍恬恬前幾日是不是又來了,我好像聽到了他的叫聲?”
徐有冥:“不必理會。”
他們閉關這四十幾年,只有龍恬恬偶爾上門,在洞府門口叫上幾句,最後怏怏離去。
但那毛孩子也沒甚麼要緊事,所以徐有冥從來不理。
樂無晏也只能跟著裝聾作啞。
樂無晏跳進水裡,洗去渾身熱汗,長出一口氣:“夭夭,要不我們出關吧?再到一下次突破,我估計還要個十年,之前答應好明瑾去接他們,也該到時候了,而且,我也想去看看小牡丹怎麼樣了。”
徐有冥:“好。”
得到肯定答案,樂無晏徹底放鬆下來,他才剛剛進境,被徐有冥按在這洞府裡又多待了半個月,穩固修為後,徐有冥才終於破開洞府結界。
走出洞府重見天光,樂無晏甚至有一瞬間的恍惚,再大口呼吸起新鮮空氣。
“我要吃東西喝酒!”
徐有冥目光瞥向他:“你說要去看幾個弟子。”
樂無晏:“都四十幾年了,不急這一時半刻,我們先去吃一頓再說。”
辟穀四十大幾年,他已經快連酒是甚麼味都忘了!
於是他們直接去了銀月島,之後再往南去,便能去秦城一見秦子玉。
在島上最大的酒樓裡坐下,樂無晏直接讓人將樓中酒菜每樣都上一份來,一桌子擺不下旁邊再加一桌,絲毫不在意其他食客看傻子一樣看他們的表情。
且他還特地要的大堂裡的位置,就為了聽周圍人聊一聊這四十幾年外邊的新鮮事。
其實也沒甚麼新鮮事。
邪魔作亂早已徹底平定,如今還活著的邪魔,無不龜縮起來,再不敢輕易進入玄門地界。
天下第一派仍是太乙仙宗,且比從前更一家獨大。
中部大陸的極上仙盟倒了,其他宗門瓜分了極上仙盟的地盤,勢力劃分成數塊,比南地當年更復雜。
而南地這邊,掩日仙莊成了南地第一大派,秦城重建這四十多年,雖不比當年,也總算挺下來渡過了難關。
再有就是,玄門大比要重開了。
“這不是離上次玄門大比才過去五十年,怎麼就要重開了?”
“這五十年發生的事情多啊,玄門勢力重洗,跟從前大不一樣了,便有人提議重開玄門大比,重新確定百家地位。”
“這樣也好,我等這樣剛剛嶄露頭角的,也有機會出人頭地了。”
聽著周圍各樣的議論聲,樂無晏順口道:“這些玄門修士可真是吃飽了撐的,日子過太無聊了吧?比來比去有意思嗎?”
徐有冥問他:“玄門大比重開,你還參加嗎?”
樂無晏原本想一口拒絕,轉念一想,改口道:“讓我們三個好徒兒參加,也該他們出出風頭了。”
徐有冥:“……隨你。”
酒足飯飽,他二人又一路馬不停蹄趕往秦城,但去了卻沒見著人,秦子玉不在這裡。
秦凌風接待的他們,告訴他倆秦子玉大約二十五年前就已離開秦城,四處遊歷去了,上一次回來還是七年前。
“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當年的事情過後,他越來越有自己的主意,決定的事情我也勸說不動他,不過秦城還能有如今這樣,也多虧了他。”
樂無晏問:“他如今修為如何?”
說起這個,秦凌風便欣慰道:“他靈根重塑之後修為進境得十分順利,七年前回來時已達化神後期。”
樂無晏算了算,這個修煉速度和自己是差不多的,比徐有冥當年還要更快一些,秦子玉曾經也是天尊,靈根重塑且天魂中的記憶回來得更早,自然如此。
他二人在秦城暫待下,徐有冥傳音送出去,沒幾日便收到秦子玉的迴音,說他七日之後回來。
既如此,他們便也不急著走了,就在秦城安心等秦子玉。
秦凌風自然樂意至極,趁此機會與徐有冥論劍論道,不亦樂乎。
再見到秦子玉,是在秦城的茶樓裡。
樂無晏與徐有冥晌午之後出門閒逛,秦城大街小巷已恢復往昔熱鬧,他二人沿街市逛了一圈,買了些妖修的新奇玩意,之後便上了街邊的茶樓歇腳,要了間無人打攪的雅間。
說了沒幾句話,秦子玉的傳音送來:“仙尊、夫人,我已到了,就在門外。”
徐有冥直接開了結界。
秦子玉推門進來,走上前,嘴角帶著溫和淺笑,與他們打招呼:“仙尊、夫人,好久不見。”
樂無晏看到人時還愣了一下。
秦子玉變化頗大,一身青衣,從前的滿頭細長辮子散開,長髮落肩挽起簡單的髮髻,以那條金色髮帶固定,神情間不再見青澀,變得淡然從容,……越來越像當年將容的那幅畫中人。
樂無晏心情莫名複雜,好似這麼多年過去,突然有種自己養大的花,終究不再是自己了的覺悟,當年還沒有實感,這個時候他彷彿才真正意識到,秦子玉是時微,而時微,是曾經的天尊。
他下意識叫了一句:“時微?”
秦子玉道:“夫人,你像從前一樣喊我便好。”
樂無晏鬆了口氣,也好,至少時微回來了,小牡丹也沒丟。
徐有冥示意他:“坐吧。”
秦子玉從容坐下,那柄青禾劍就擱在手邊,他拎起茶壺,自在地為自己倒了杯茶,主動說道:“我料想仙尊和夫人也快出關了,你們即便不傳音給我,我本也打算下個月去一趟逍遙仙山。”
“才出關不久,”樂無晏道,“聽你小叔說,你的修為已達化神後期?”
秦子玉肯定點頭:“託了仙尊和夫人的福,這些年修行一直頗為順利,修為提升得也很快。”
他也問:“夫人呢?如今是甚麼修為?”
樂無晏笑道:“勉勉強強,煉虛中期。”
秦子玉讚歎道:“如此夫人持續修煉下去,將來必能真正化身為鳳,重振鳳凰一族。”
“鳳凰一族也就剩我一個,重振不重振的也沒甚麼區別,就這樣吧。”樂無晏不在意地一擺手,這話也說的頗有些沒心沒肺,又彷彿故意說給身邊人聽的。
徐有冥眸光微動,沒有接話。
秦子玉則附和道:“只要夫人自己高興,自然沒甚麼不好。”
樂無晏興致勃勃地繼續與他閒聊,問他這些年都去了哪裡、做了甚麼,秦子玉一一說道:“之前二十年都在秦城,秦城重建很不容易,要消除玄門修士對妖修的偏見,也非一朝一夕之事,好在有太乙仙宗和南地的掩日仙莊幫襯,總算是走上了正軌,之後這二十幾年,我便離開秦城,四處雲遊歷練、尋找機緣去了。”
樂無晏看著他,似乎不信,忽然又湊近過來,輕嗅了嗅,說得篤定:“小牡丹,你身上有血腥味,剛殺了人吧?”
既然被樂無晏看穿了,秦子玉也不掩藏,坦然道:“我這十幾年,一直在外殺邪魔。”
果然是這樣。
當年秦子玉說的勉力而為,他一直在做。
無論是當年分東西賠償百家,還是之後幫助重建秦城,斬殺邪魔,謝時故做的孽,他一直在努力償還。
即便這些,本不需要他來做。
“你做的已經夠多了,”樂無晏提醒他,“邪魔是殺不盡的,如今玄門也早已恢復元氣,不需要你再補償他們甚麼,也該考慮考慮你自己了,回來安心修煉吧。”
秦子玉道:“其實也無壞處,不拿那些邪魔磨鍊劍法,我的修為提升也不會這麼快。”
樂無晏不信:“仙尊說你從前已經達到了劍道大圓滿境界啊?還需要再磨鍊劍法?”
秦子玉無奈道:“夫人,那已經是萬年前的事情,我更已輪迴百世,記憶回來,不代表劍道境界也能回來,便是仙尊,於劍道之上也是從頭開始的。”
樂無晏聞言看向徐有冥:“真的?”
徐有冥:“嗯。”
他亦提醒秦子玉:“但青禾劍法非嗜血殺氣重之劍法,一味以斬殺邪魔來磨鍊劍法,並非長久之道,你如今已是中高階修士,若是能安下心來閉關修煉一段時日,或會有更多進益。”
樂無晏猛點頭:“是啊,你跟我們回去逍遙仙山吧,那裡現在也沒別的人,怪冷清的,對了,待後我們還要去凡俗界接你兩位師弟來,以後你就是他們的大師兄,不挺好嗎?”
秦子玉略一沉默,終於道:“好,我聽仙尊和夫人的便是。”
樂無晏順嘴又問了句:“你這些年,可有回去過太乙仙宗?”
秦子玉微微搖頭:“仙尊和夫人不在,我回去亦無事,一直都在外頭。”
樂無晏:“……你知道宗主後頭又收了個關門弟子吧?”
他們剛出關,徐有冥便送了傳音給他師兄,懷遠尊者尚在閉關,回信的是懷遠尊者的大弟子,說懷遠尊者若能順利突破,大比之前便能出關,也提到了那位小師弟的事,那孩子天資確實了得,十二歲被懷遠尊者收入門下,靠幾個師兄師姐帶著入門,如今不到五十,修為已近金丹中期,前途無量。
當然了,跟他們幾個仙人轉世、鳳王血脈不能比,但這個修行速度,卻不比懷遠尊者當年慢,比之前生餘未秋,更是要快得多得多。
秦子玉道:“知道,他入太乙仙宗時,我還託人送了賀禮去。”
不用樂無晏他們說,他顯然也早猜到了懷遠尊者這個關門弟子的身份,但前事已了,他即便有心彌補,也補償不了太多。
樂無晏想想也懶得說了,拉著秦子玉要他繼續給自己講外頭的新鮮事。
後頭秦凌風那邊收到訊息,派人來接,他們回去城主府吃了一趟接風宴,秦子玉說起要跟隨樂無晏他們回去之事,秦凌風道:“也好,你終歸是太乙仙宗人,也該回去太乙仙宗了。”
他當然不知道他們幾個是打算回逍遙山,不過這都是些細枝末節之事,沒必要說的太明白。
入夜之後,樂無晏因為今日心情好,喝得有些多,很快睡著了。
徐有冥在他身旁打坐,聽到屋門外的動靜,是秦子玉的敲門聲。
“仙尊,我能否單獨跟你說幾句話?”
徐有冥起身走出門外,秦子玉在院中等他。
“何事?”
秦子玉道:“你能否,幫我先封存前世記憶,……和今生關於他的那部分記憶?”
徐有冥聞言微擰起眉:“為何要這麼做?”
秦子玉的目光落向虛空的某一處,與白日裡表現出的淡然並不一樣,他的眼中仍有揮之不去的悲緒:“如果不這麼做,我只怕沒辦法繼續修煉下去,這幾十年我看似修為進境得快,其實每一次突破時都因為道心不穩,兇險萬分,我不想他的願望最終落空。”
徐有冥提醒他:“前世記憶封存,你的修行速度便會慢下來,且即便我今日封存了你的記憶,待你修為與我一樣時,術法便會失效,你還是會想起來。”
“我知道,”秦子玉道,“慢個百十年而已,至少那個時候,不用再擔心進境之時出現差池。”
徐有冥不再多言:“好。”
他抬起手,掌心纏著靈力停在了秦子玉面門前。
幾息之後,秦子玉緩緩睜開眼,眼中只餘一片平靜。
他的記憶還在,除了關於謝時故的那一部分,那個人在他的記憶裡成了完完全全的陌生人,曾經的玄門敗類,早已伏誅,僅此而已。
徐有冥解釋道:“你之前得了大機緣,靈根被重塑了,但失去了一部分記憶。”
秦子玉確實不記得自己得了甚麼大機緣,記憶斷斷續續的,並不連貫,他想了想,想不明白,便也算了。
徐有冥道:“不是壞事,別想太多,你先回去歇下吧,餘的事情日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