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幾日,樂無晏和徐有冥便留在了國師府裡。
明瑾和戚烽每日一早過來,得他二人指點道法,臨近日暮才意猶未盡地離開。
長興侯府世子自仙界遊歷回來的訊息,已在京中傳遍,侯府上每日賓客盈門,一時在京中炙手可熱。
且樂無晏開了口,長興侯府那些人不敢忤逆他,齊思凡回來的翌日,王德那孫子就上書朝廷,主動提出將爵位歸還齊思凡,明瑾順水推舟準了,還下詔令齊思凡入朝為官,直接封了一品太師。
不管合不合規矩,仙界回來的人,做天子之師自然做得。
“再過幾日便是新年,師父你們不如過完這個年再走吧?”
某日修煉結束,準備回宮時,明瑾順嘴提議了一句。
樂無晏問:“凡俗界過年有甚麼好玩的嗎?”
“甚麼都有,”明瑾道,“好吃好喝。”
樂無晏一撫掌:“那好啊。”
徐有冥不贊同地看向他,他們已經在凡俗界待了快半個月,原本打算明日便走,若到過年,又要再等幾日。
樂無晏:“急著回去做甚麼?”
徐有冥:“我們要先回去太乙仙宗一趟,還有些事情需要處理。”
樂無晏:“那也不急這一時半刻。”
恰巧長興侯府那邊也送了帖子來,是喜帖,齊思凡和蘇婉月要補辦一場婚禮,請他們前去觀禮,時間在三日後。
“侯爺說,國師和仙尊是他的恩人,請二位務必賞臉一去府上。”來送帖子的侯府管家道。
樂無晏晃著手中請帖,笑道:“看來我們是非留下來不可了。”
到了那日,不單樂無晏和徐有冥,明瑾與戚烽也一起去了。
除了他們,長興侯府沒請別的客人,但府中佈置一新,張燈結綵,喜慶氣氛十足。
齊思凡恭敬將他們迎進門,見他態度自然,樂無晏好奇問了明瑾一句:“他看到你和戚烽與我們長得一樣,都不驚訝嗎?”
“前幾日他進宮授爵,我私下召見了他,剛看到我們時,他確實愣了一下,我還特地問了他,他說在那邊見過太多光怪陸離的事情,習以為常了。”明瑾道。
樂無晏笑了:“是吧,他也算開了眼界的,不像你倆,還是土包子。”
明瑾幽怨道:“師父你們倒是帶我們過去啊?”
樂無晏:“急甚麼。”
之後的婚禮上,沒有外客,也無過多繁文縟節。
由樂無晏與徐有冥做證婚人,齊思凡牽著蘇婉月的手,與他二人行禮,再夫妻對拜。
當年他們尚未拜堂,齊思凡已被人強行帶走,時過境遷,今日終於可以聊補遺憾。
在齊府吃了頓喜宴,出門已是月上枝頭時。
街上卻很熱鬧,到處都有燈火和行人,樂無晏四處看了一陣,問明瑾:“你們這裡不是入夜要宵禁的?”
“這段時日不用,”明瑾解釋道,“快過年了,一直到十五都沒有宵禁,城東那邊還有夜市,師父你們要去看看嗎?”
那當然要去,樂無晏對湊熱鬧之事最熱衷不過。
到了城東,一眼瞧見聚集人最多最恢弘的建築,仍是那座國師祠。
樂無晏驚訝道:“這大半夜的,還有人來國師祠上香啊?”
“那日你們來時動靜太大,雖然你說不是仙人,但京城百姓已將你們奉為神明,不來這裡,總不能去長興侯府上香吧。”明瑾道。
他問:“要進去看看嗎?”
人太多了,要擠過去除非讓禁軍去開道,樂無晏搖頭:“算了吧。”
徐有冥道:“往前走吧。”
這十里長街的夜市,被燈火點綴,一路逛去也頗有意思。
街上形形色色的行人,各異的面貌,不同的年齡,不一樣的身份,面上皆有笑,在修真界很難見到這樣的場景,修士忙於修煉,少有閒情逸致如這些普通人一般,出門單純只為逛一次夜市、看一場燈會。
“我以前便說,凡俗界人雖然壽命堪堪百年,但活得比修真界人要有意思得多,仙尊以為呢?”樂無晏笑問身邊人。
徐有冥:“嗯。”
“這我可不贊同了,”明瑾插進聲音,“你們能看到的這些百姓,大多富足、和樂,那是因為這是京城,天子腳下,他們日子好過,若是生在邊關戰禍連年之地,又或是恰逢亂世民不聊生,那日子可就難過了,哪有你們這些修仙的人活得逍遙,誰不渴望得道成仙啊,別說普通人,自古做皇帝的都想登仙途。”
樂無晏:“也沒有那麼好,在修真界,一萬個修士中才有一個最後能順利得道飛昇,其餘的全在中途隕落了,能再入輪迴還是走運的,運氣更不好一些的魂飛魄散,就徹底消失在天地間了,在這裡,至少死了還能確保重新投胎。”
戚烽問:“一萬人中才有一人嗎?”
樂無晏:“啊,不然你們以為呢?我們所在的太乙仙宗,是玄門第一派,內門弟子三萬,外門弟子十萬,能入太乙仙宗者,無不是天資根骨奇佳之人,就這樣算下來每一千年能有一人順利飛昇,也已屬難得。”
明瑾:“……仙尊不是才三百多歲,已然渡劫期了嗎?師父你也才二十出頭啊,都到元嬰了。”
“我倆是例外啊。”樂無晏道。
要不哪來的你們兩個,這句他沒說出口。
其實他自己之前也不知道這個,後來混了玄門,才發現玄門修士這般沒用,說死就死了,五千年內能飛昇都能被叫一句天才。
明瑾嘟噥道:“那我不也是天眾奇才?”
戚烽眉頭緊擰,卻不知在想甚麼。
徐有冥打斷他們:“凡俗界與修真界各有好壞,不必執著比較,說這些也無意義。”
明瑾道:“至少在修真界人能修煉就有機會,反正對普通人來說,死了投胎也不會記得從前,與魂飛魄散一樣都是死,沒甚麼區別。”
樂無晏:“那是因為你這輩子已經當上皇帝了,才會這麼想,我看一般人,最多隻想求個下輩子富貴命而已,夭夭你說呢?”
徐有冥:“只要不是受天罰,註定生世受苦,入輪迴也無不好,總是有希望的。”
明瑾順嘴便說:“那讓仙尊你去入輪迴,你樂意嗎?”
徐有冥道:“順其自然。”
樂無晏愣了一下,徐有冥說這話時語氣太過自然,眉目在燈火映襯之下淺淡疏朗,仿若不真實,讓他心頭沒來由地一緊。
“……你說甚麼呢?你怎麼會入輪迴?”樂無晏下意識道。
明瑾:“看吧,真說到你們自己身上,師父你就不願意了。”
樂無晏瞪他一眼:“你廢話太多了。”
明瑾嘻嘻哈哈地拉著戚烽先往前去了。
徐有冥見附近有賣糖人的,問樂無晏:“要嗎?”
“我說了,別把我當小孩子哄,”樂無晏不高興道,“你剛才說的是甚麼意思?”
徐有冥:“隨口說說的。”
樂無晏:“隨口說說?”
徐有冥問他,“……既然覺得做一個凡俗界普通人也不錯,為何我說這個,你不高興?”
樂無晏:“若是隻有我一個人,輪迴就輪迴了,我們兩個人,要真入了輪迴,下輩子碰不上了怎麼辦?”
徐有冥:“不會,別想這些。”
徐有冥還是去買了個糖人來。
樂無晏一撇嘴,勉為其難接了,甜味嘗進嘴裡,心裡卻不太是滋味。
……徐有冥這個混蛋,說這些莫名其妙的做甚麼?
之後樂無晏一直心不在焉,順著人潮往前走了一段,前方城樓上忽有煙花沖天而起,在夜幕下轟然炸開,行人紛紛駐足。
他二人也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陣,樂無晏道:“從前在太乙仙宗,過年時也放了煙花。”
徐有冥:“嗯。”
樂無晏回想起那時,徐有冥說的那句“只有彼此都得到了永恆的壽元,才不懼塵緣再被斬斷”,心道這人怎麼還出爾反爾呢,如今竟然說入輪迴也無不好?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好了?”他問。
徐有冥轉頭看他,煙花光亮映在樂無晏的黑亮眼瞳裡,他就這麼定定看著自己,言語間竟似有幾分他自己也未察覺到的委屈。
徐有冥伸手過去,樂無晏下意識閉了眼,徐有冥的指腹輕擦過他顫動的眼睫。
“沒有,”他聽到面前人低聲溫語,“是我說錯話了,別生氣。”
將至亥時,他四人才自這夜市離開。
明瑾不想半夜回宮,帶著戚烽跟去了國師府。
樂無晏不滿道:“戚烽不是有自己的將軍府,你們不能去那裡?”
“不去,”明瑾道,“跟師父喝酒。”
喝就喝吧,樂無晏也想喝。
大約是樂無晏和徐有冥過兩日就要走,明瑾愁上心頭,拉著樂無晏喝酒時,問他們甚麼時候還會回來,不能把他們忘了。
“我們回去之後,大概會閉關很長一段時間,可能幾年,可能十幾年幾十年,你們若是有急事、要緊事,可傳訊給我們。”徐有冥道。
明瑾聞言越發難過:“那我們不是很久都見不到師父你們了?”
“你又不是沒斷奶,至於麼?”樂無晏受不了他,“你好好做這個皇帝,等過個幾十年,你倆差不多‘壽終正寢’時,我們就會來接你們過去。”
明瑾:“……你們不會不來了吧?”
樂無晏:“你們安心做好該做的事情,我們自然還認你倆是我們的弟子。”
明瑾倒了一口酒進嘴裡,再一抹臉,只能點頭:“好吧。”
他這個趕鴨子上架的皇帝,是非做不可了。
於是愈發悲從中來,酒一口一口往嘴裡倒,還拉上樂無晏一起。
樂無晏今夜大約心情也不大好,明瑾倒酒他便喝,倆人拼起酒來,便沒完沒了。
戚烽原本想制止,見徐有冥沒說甚麼,話到嘴邊,便也算了。
之後樂無晏和明瑾都喝醉了,他倆各自將人帶回屋安頓。
樂無晏醉迷糊了也不老實,被徐有冥抱上榻時,一直攥著他衣袍,睡夢中嘀咕了一句“夭夭”,徐有冥將人放下,在榻邊坐下。
手背輕擦過他面頰,樂無晏下意識貼過來,徐有冥安靜看他許久,收回手,起身出去屋外。
戚烽過來時,徐有冥正在院中練劍。
戚烽頓住腳步,站在廊下仔細看,徐有冥的劍勢中不帶劍意,但其中蘊含的力量,已足夠叫戚烽看出自己與他之間的差距。
戚烽眸光微亮,眼中隱有嚮往。
待徐有冥停下,他走上前,頓了一下道:“師尊是否心緒不寧?”
徐有冥的劍招雖強悍,但有不穩之處,分明是他分心所致。
徐有冥沉默看著他,片刻後道:“你伸出手來。”
戚烽不解其意,但聽話做了,伸出手,手心正面朝上。
徐有冥的手掌蓋上他的,那一瞬間,他二人身體中的靈力迅速聯通起來,戚烽只感覺一股叫他完全無法掙脫的牽引之力攥住了他,不斷將他身體裡的魂魄攥向徐有冥那方,幾乎要脫離肉體一般。
也或許那根本不是魂魄,是其他甚麼他不知道的東西,但當徐有冥撤回手時,他已渾身冷汗涔涔,以劍撐地,才能勉強穩住身形。
戚烽也是性情內斂之人,沒有表現出過多的驚異,眼中卻有疑惑:“為何?”
徐有冥仍在暗自思忖甚麼,並未回答他,戚烽道:“我與明瑾修煉的速度,遠超正常玄門修士,是因為你們?因為我二人與你們長相一樣?我們與你們,究竟有何淵源?”
徐有冥終於道:“你們是靈,肉身是天道按照我們的肉身捏出的,之後自行長出的靈,具體原因我不能告知你,有一些事情,我本也不是十分確定,但方才看來,應是與我猜測的一樣。”
戚烽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問他:“我們的修為,只能止步在金丹?”
“沒有魂魄,無法煉化元神,突破不了元嬰。”徐有冥直言道。
戚烽:“……最終只能如方才那樣?”
“未必,”徐有冥道,“世事無絕對,先安心做好眼前之事,若能改變周朝國運,或許是你們唯一的機會。”
戚烽彷彿明白了,與他拱手抱拳:“多謝師尊提點。”
“暫不要與明瑾說這些,免得他道心不穩,進境時再出差池。”徐有冥提醒他。
戚烽:“我知道。”
讓了戚烽先回去,徐有冥又在原地站了一陣。
月光在院中投下斑駁的影子,他安靜看了片刻,輕閉了閉眼,轉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