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極上仙盟時,秦子玉仍未醒,謝時故抱著他落地,卻碰上了在山溪邊發呆的齊思凡。
見到他謝時故臉色有些難看,但一句話未說,抱著秦子玉就要走,齊思凡先開了口:“你又折磨他了?”
謝時故猛頓住腳步,擰眉看向他:“你大半夜不睡覺,在這裡做甚麼?”
齊思凡:“你不敢回答嗎?你是不是又折磨他了?”
謝時故咬牙道:“沒有。”
齊思凡冷哂,分明不信:“他變成如今這樣,都是你害的,你到底還要害多少人?”
謝時故陰沉下臉:“你說夠了。”
“鳳王骨只有一根,”齊思凡道,“我倒是好奇,若真讓你僥倖拿到了,你是打算給他,還是給時微?”
謝時故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難看至極,齊思凡瞧見他這副神態,只覺快意:“答不出來吧?”
謝時故:“與你有關嗎?”
齊思凡:“既然與我無關,你還將我關在這裡做甚麼?”
謝時故再沒理他,抱著秦子玉徑直離開。
齊思凡問出了他下意識一直在迴避的問題。
鳳王骨只有一根,他執著了這麼久的東西,到現在似乎連意義也已徹底變了。
心裡那個聲音一再重複同一個問題,給他,還是給時微。
謝時故用力閉了閉眼,攬緊抱在懷中的人。
蟄伏了許久,被他強壓下去的心魔,似乎又蠢蠢欲動了。
入夜,樂無晏聽到窗外窸窣風聲,壓低聲音問身邊人:“結界動了嗎?”
徐有冥自入定中抽離,平靜道:“沒有。”
樂無晏:“有人。”
徐有冥微擰起眉,手指一抬,一簇劍意破窗而出。
須臾,外邊傳來幾聲慘叫,樂無晏順手推開窗,就見三兩修士倒掛在樓外,姿態狼狽,已動彈不得。
他“嘖”了聲,問:“這是做甚麼呢?你們打哪來的?”
對方咬緊牙根不肯說,樂無晏指尖升起一團鳳凰真火,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想被火烤嗎?這是鳳凰真火,你們應該聽說過的吧?被這火烤焦的滋味可不好受。”
見對方仍強撐著不開口,樂無晏手上那一團火瞬間一分為三,將那三人包裹住,頓時哀嚎慘叫聲連連,終於有人撐不住服軟了:“我說、我說,我們是極上仙盟之人,奉盟主之命追隨一道傳音玉簡來的這裡!”
樂無晏冷嗤一聲,收了手。
極上仙盟!
隔壁屋宿留豐聽到動靜過來,命手下將那三人先押下了,問:“你們那弟子暴露訊息了嗎?”
“也不奇怪,”樂無晏道,“小牡丹修為比他低太多,再小心也不定能瞞過他的眼睛。”
徐有冥:“他應該很快就會知道我們在星河島。”
“知道就知道吧,”樂無晏漫不在乎,“你,樓主,龍恬恬,還有懷遠尊者和玉真尊者在,怕他嗎?”
懷遠尊者二人也還未走,徐有冥讓他們在此多待幾日,等待無雙城那邊的訊息。
但沒想到這麼快,謝時故那頭已找上門來了。
徐有冥點頭,既來之則安之,事情總歸是要解決的。
懷遠尊者與玉真尊者各自在房中打坐,聞聲也過來問發生了何事,徐有冥言簡意賅將事情說了,他二人臉色頓時就不好了,玉真尊者更怒道:“這個謝時故,當真豈有此理!他到底想做甚麼?”
懷遠尊者問他們:“無雙城那邊的訊息,還要幾日能送回來?”
宿留豐道:“明後日便會有訊息,宗主耐性等等便是。”
宿留豐雖是魔修,懷遠尊者對他倒無半分輕視,拱了拱手:“多謝樓主。”
宿留豐很滿意這位天下第一宗宗主的識相:“好說。”
正說著話,外邊來了人急匆匆進來稟報,說是沈瑤那頭出事了。
玉真尊者神色一變:“出甚麼事了?”
來人道:“……死了。”
眾人愕然。
沈瑤死了,死在了關押他的屋子裡。
屋門推開時,他安靜靠坐在房間角落裡,低著頭,身體呈現一種略顯怪異的姿勢,玉真尊者不可置信地上前去,哽咽喊了一句“師弟”,顫抖伸出手,探他的鼻息。
已經晚了。
宿留豐奇怪問:“他是怎麼死的?服毒藥嗎?”
大乘期的修士,即便不是百毒不侵,尋常毒藥卻起不了作用,但沈瑤身上分明沒有其他外傷。
玉真尊者忽然變了臉色:“他渾身經脈都移了位,連丹田都逆轉了。”
樂無晏道:“催魂術。”
懷遠尊者問他:“催魂術是甚麼?”
“移位經脈、逆轉丹田,將元神或魂魄強行催出體外的一種自戕之法,邪術,只能用在自己身上,死後可保元神短時間內不散,且不入輪迴。”樂無晏解釋道。
懷遠尊者聞言皺眉道:“所以他是自盡?若是他以元神去奪別人的舍呢?”
樂無晏:“若他真要這麼做,我們也攔不住,他的元神已經離開了這裡,不過有照魔鏡在,即便他當真作惡,也躲不過照魔鏡。”
“他向來心高氣傲,”玉真尊者紅著眼睛道,“讓他在我與宗主面前承認他的所作所為,已是難堪,他怕是斷不願意再在世人面前說一遍這些,才選擇了這麼做。”
可再怎麼說,畢竟是自己同門師弟,玉真尊者一時接受不了,悲慟異常。
懷遠尊者嘆息一聲,搖了搖頭,與樂無晏他們道:“這一件事情,之後我二人會替你們澄清。”
“多謝,”樂無晏道,“蘇子塵還有個弟弟,跟我們有幾分交情,之前一直被沈瑤囚禁在神夢宮裡,樓主已去派人將他帶來了,他也可以替我們作證。”
懷遠尊者放下心:“那便好。”
“他回去了北地。”一直在掐訣推演的徐有冥忽然道。
樂無晏:“回去神夢宮了?”
徐有冥頷首:“應該是。”
樂無晏:“……那算了吧,隨他去吧。”
一個元神而已,除了能奪舍,也做不了別的了,他們也沒必要一直追著不放。
回去屋中,只剩他倆人後,樂無晏問徐有冥:“你那日到底與他說了甚麼,他會選擇用這種法子自我了結?”
徐有冥:“他若不肯說實話,便摧毀神夢宮,摧毀他對那邪魔的記憶。”
樂無晏聞言一驚:“你竟然會說這種話?”
徐有冥淡淡瞥了他一眼:“很奇怪嗎?”
“……倒也不是,”樂無晏不知該怎麼說,“那難怪他會這樣了。”
以沈瑤的心性,寧願不入輪迴,都不想忘了那個邪魔,徐有冥威脅會摧毀他天魂記憶,他才真正怕了,所以用這樣激烈的法子掙脫離開。
生無可戀,死卻要留著對那人的記憶。
樂無晏一陣訕然:“我怎麼覺得我們像是惡人一樣,沈瑤這樣,也挺慘的。”
徐有冥卻道:“你幾時對別人這麼有同理心了?”
“你在笑話我。”樂無晏不滿道。
徐有冥問他:“你是沈瑤嗎?”
樂無晏一愣:“那當然不是,我現在雖修為不及他,但我本事肯定比他大。”
徐有冥道:“我也不是那邪魔,所以沒必要對他們生出同理心,天道從來不公,但怨天尤人無用,若必須你死我亡,自然以我為先。”
樂無晏笑著眨眼:“死道友不死貧道?”
“邪魔而已,算何道友。”徐有冥冷淡道。
樂無晏頓時釋然,重活一次,自己好似越來越同情心氾濫、多愁善感了,這樣不好,非常不好。
翌日清早,樂無晏剛修煉結束,聽到門外乒乒乓乓的打鬥聲。
他起身推開門,一道劍意擦身而過,在靠近他時生生拐了個彎,將另邊猝不及防的龍恬恬掀翻出去。
龍恬恬一屁股坐到地上,嚷著“你欺負人”,放聲大哭起來。
徐有冥收回劍,渾身散發著冷意,大步走向樂無晏。
樂無晏無奈道:“怎麼回事?你怎麼一大早又跟這毛孩子鬧起來了?有沒有意思啊你?”
徐有冥眉頭緊擰,陰著臉不肯說。
隔壁屋門外,免費看了一場熱鬧的宿留豐笑起來:“那倒不是,是這毛孩子口無遮攔,跑來問仙尊你倆的房中事,問你們誰上誰下,仙尊沒理他,我隨口說了句你一直稱呼仙尊是夫君,還不夠明顯嗎,然後這毛孩子就說願意讓你做他的夫君,要把你從仙尊那搶過去。”
樂無晏:“……”
徐有冥:“進去。”
樂無晏猶豫了一下,衝還在地上哇哇哭的龍恬恬道:“閉嘴,起來!”
被樂無晏一瞪,龍恬恬打了個哭嗝,抽噎了兩句,哀哀慼戚爬起身。
“我跟他單獨說幾句。”樂無晏與徐有冥道。
徐有冥面色更沉,樂無晏低下聲音:“別這麼小氣,跟他說正事呢。”
徐有冥:“不許關門。”
樂無晏無奈,好吧,不關就不關。
龍恬恬跟著他進門,委委屈屈看向他,樂無晏道:“行了啊你,再這樣我也要揍你了,別裝了。”
龍恬恬一掀嘴角,迅速變了臉,收起哭相,找了張椅子大爺樣一屁股坐下:“哥哥也不心疼心疼我。”
“我心疼你幹嘛,”樂無晏沒好氣道,“人不大,學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倒是多,裝模作樣還挺厲害。”
龍恬恬:“你要跟我談甚麼?”
樂無晏取出那枚照魔鏡,扔給他:“你瞧瞧。”
龍恬恬對著鏡子欣賞自己的臉,樂無晏道:“別臭美了,你沒看出這鏡子有甚麼特別的?”
“照得我特別好看,”龍恬恬哈哈笑,“這是我給你那鱗片制的吧?”
樂無晏:“還算你沒眼拙,這是照魔鏡,能分辨出奪舍了的邪魔修,這東西只要拿出去賣,肯定一鏡難求,你還有沒有多餘的鱗片?想跟我合夥做這生意嗎?”
“有是有,”龍恬恬道,“不過哥哥,做這生意,我有甚麼好處嗎?”
樂無晏:“賣得的靈石,我們對半分。”
龍恬恬:“我日日生活在海底,似乎不需要靈石。”
“你可以拿靈石去換其他修煉需要的東西,”樂無晏提醒他,“自己拿靈石買,好過你到處去找甚至搶。”
龍恬恬眼珠子一轉,道:“那些東西沒有哥哥重要,哥哥若是嫁給我,我就答應跟你合作。”
樂無晏哂道:“你小子別給我拿喬,你要真不答應,我再找別的煉製原石便是,不是非要你的龍鱗不可。”
“短時間內怕是找不到,玄門大劫迫在眉睫,等不起吧。”龍恬恬道。
樂無晏輕眯起眼,他小看這小龍人了,還真當龍恬恬是個毛孩子,其實這小子甚麼都懂,精明得很。
“你信不信,外邊那個人,可以把你按地上,強行拔光你的龍鱗。”樂無晏幽幽道。
龍恬恬眉毛抖了抖:“哥哥你不會這麼狠心的。”
樂無晏:“那可不一定。”
龍恬恬嘟嘟噥噥地抱怨,樂無晏耐著性子看著他,等他做決定,說是商量,實則威逼利誘,反正在沒臉沒皮這方面,樂無晏也不遑多讓。
龍恬恬終於還是妥協了:“那就對半分吧,但是我現在只有這麼多龍鱗,你要是還想要更多,那還得等我下一次蛻鱗。”
他說著取出個乾坤袋,將裡頭攢的鱗片全部倒了出來,堆了小半個屋子,少說有上千片。
龍恬恬:“這是我第一次蛻鱗從尾巴上掉下來的龍鱗,一共一千兩百片,不如我送你的那片好,那一片是腹身上的,而且是我生拔下來的,這些要小一些,你看看吧,要是不能用我也沒法子了。”
真龍自二百歲起蛻鱗,每十年一次,由龍尾向軀幹,再是四肢,最後是腦袋,新換的龍鱗顏色更深更大也更堅硬,待到天門蓋上最後一片龍鱗換完,便是真龍成年之時,這一過程長達千年,對龍恬恬來說,才剛剛開始而已,他第一次蛻鱗,只換下了這一千多片龍鱗。
樂無晏隨手撿起一片細看了看,是要小一些,只有之前那片龍鱗的一半多大,別的倒是沒差。
“足夠了,”他道,“這東西太多了反而不值錢,而且太多了我也煉製不過來。”
“那你都拿走吧。”龍恬恬揮了揮手,也沒讓樂無晏付定金,這些龍鱗對他來說,本來就是不值錢的東西。
樂無晏:“謝了,你放心,我不會對外說東西是拿你的龍鱗煉成的,免得有宵小之徒打你主意。”
“那不行,”龍恬恬沒肯答應,“必須得說,這麼好的出名的機會,我豈能不要!”
樂無晏好笑道:“你不怕有人找你麻煩啊?”
“他們敢嗎?”龍恬恬不屑道,“我現在是年紀小,所以打不過外頭那個,但除了他和極上仙盟那個壞人,其他人都不是我對手。”
樂無晏無話可說:“隨你吧,你想出名,我幫你出名好了。”
龍恬恬滿意點頭,最後問他:“哥哥,你真不考慮嫁我嗎?我嫁你也可以的。”
“不考慮,你死了這條心吧。”樂無晏毫不猶豫拒絕。
門外又有劍意肆虐,龍恬恬下意識縮了縮腦袋,抬手護住自己兩角。
“我不說了就是!欺負小孩子你不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