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故人,樂無晏沒多猶豫,小聲與徐有冥道:“我們跟他走一趟吧。”
徐有冥點頭,示意那正魔修帶路。
對方客氣道:“二位,請。”
之後他們乘船出海,一路不停歇往北去,到第十日才終於到達目的地。
這人帶他們去的地方,竟是星河島。
帶路之人一路無話,樂無晏也懶得多問,見到了那位“主上”,自會有答案。
他們在星河島主島登岸,大比過後這個地方顯得尤為冷清,偌大一座主島上,大多數商鋪門都是關著的,鮮見人影。
他們去的地方,卻是這島上的春風樓。
島中無人,春風樓自然也未開張,只在一樓留了個小門,帶路的正魔修恭敬請他二人進去。
樂無晏一揚眉:“春風樓?”
先前他還一直好奇,能把生意做遍各大陸的春風樓背後之人是誰,誰曾想竟是他那位“故人”?
徐有冥目光自樓前的牌匾上收回,與樂無晏道:“進去吧。”
被人領著上到春風樓的頂樓,推門進去,果然是樂無晏的那位小師叔,沏了茶正等他們來。
“二位坐吧,上次忘了自報家門,在下宿留豐,師從逍遙仙山。”
樂無晏也不客氣,拉著徐有冥上前坐下:“這位宿……先生,好巧,又見面了,你特地叫人跟著我們,帶我們來這裡,不會只是請我們來喝茶的吧?”
宿留豐打量著他,慢慢說道:“確實不是,白陽穀之事,天下震動,之後這三年,玄門與邪魔修爭鬥不斷,我們這些正魔修亦被牽連其中,被玄門喊打喊殺,日子不好過,自然得找事主問個清楚明白。”
他道:“敢問夫人,是否是逍遙山魔尊轉世?”
“不是,”樂無晏兩手一攤,“你便是問我一百回,我的答案也一樣。”
宿留豐:“當日我送你的魔器,你在半仙之境中用了。”
“用了,”樂無晏坦然承認,“多虧了那樣東西,我們才能順利從半仙之境中活著出來。”
宿留豐皺眉:“你真不是他?”
樂無晏:“我說了,你若一定要問,我只能回答不是。”
宿留豐定定看他,樂無晏神色不動,笑著回視。
片刻,對方終於道:“你說不是便不是吧。”
樂無晏的目光晃過他手中茶杯,忽然道:“茶里加些奶,比較好喝。”
宿留丰神情微微一頓,樂無晏幼時,便最喜歡喝他娘煮的,加了奶的茶。
“夫人喜歡喝這個?”
樂無晏笑吟吟點頭:“是啊。”
是不是已不需要明說,彼此心知肚明就行。
宿留豐叫人送來一壺奶,親手幫他倒進沏好的熱茶中。
徐有冥看著他的動作,再看向眼中含笑的樂無晏,似有所思。
樂無晏衝徐有冥示意:“你也嚐嚐,挺好喝的。”
說罷他端起茶杯,順嘴問宿留豐:“宿先生是這春風樓的主人?”
“啊,”宿留豐語氣輕快了許多,“在下不才,別的本事沒有,就春風樓這生意做得不錯。”
樂無晏轉頭問徐有冥:“你以前有聽說過春風樓背後的人是魔修?”
徐有冥:“沒有。”
宿留豐笑著解釋:“那自然不能讓人知道,若是被那些自詡清高的玄門修士知曉,春風樓是我這個魔修之人開的,這門生意還怎麼做下去,除了我手下幾個親信之人也是正魔修,各地的春風樓用的都是一般玄門散修,星河島這裡是春風樓第一樓,樓中皆是可信之人,你們放心。”
樂無晏豎起大拇指:“厲害。”
如此說來,春風樓既然是他小師叔的,他若是能說服龍恬恬合作,做出更多的照魔鏡,就在這春風樓裡賣,豈不能日進斗金?
樂無晏心思轉得飛快,越想越覺得這筆買賣可行,不過這會兒還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宿留豐問他們:“這三年玄門天翻地覆,所有人都在找你們,你倆人到底躲去了哪裡?”
樂無晏直說了:“凡俗界。”
宿留豐聞言一愣,再又笑了:“原來如此,竟是凡俗界,果然出人意料、別出心裁,難怪玄門中人把這修真界翻了個底朝天,也沒能找著你們。”
樂無晏道:“我們剛回來,對這邊的事情不甚瞭解,煩請樓主詳細說一說。”
“南地的情況想必你們已經打聽清楚了,段琨那老賊這三年趁機蠶食了南地大部分勢力,一家獨大,非是他本事有多過人,是因有極上仙盟在背後支援。”
宿留豐說著目露不屑,接著道:“極上仙盟聯合如意宗,為的想必是要將太乙仙宗拉下第一仙門的位置,好更方便對付你們,太乙仙宗這幾年確實飽受質疑,你二人成為眾矢之的是其一,當日在白陽穀,秦城那三個邪魔修還曾當眾提起要與太乙仙宗聯姻,太乙仙宗宗主當時也一口答應了,這幾年這事也反覆被有心之人提起,被當做太乙仙宗勾結邪魔的罪證之一。”
“不過……”
“不過甚麼?”樂無晏問。
宿留豐搖頭道:“不過太乙仙宗宗主的那個兒子,死了。”
樂無晏一愕,連徐有冥也微微變了臉色,樂無晏不可置信問:“餘未秋死了?”
“是,”宿留豐肯定道,“兩年前死的,那位餘少主失蹤了幾個月,太乙仙宗的人找到他時,他的屍身倒在中部大陸通往東大陸的海邊碼頭上,被人一掌靈力擊斃,對方不知道是甚麼人,但修為少說在合體以上。”
“……中部大陸,他為甚麼會去中部大陸?”樂無晏懷疑道,“又與那個謝時故有關?”
他忽然似想到甚麼,追問道:“兩年前,兩年前的哪一日?”
宿留豐想了想:“具體時日記不得了,但應該是快入秋之時。”
樂無晏轉頭向徐有冥:“小牡丹釋出劍意的那日。”
徐有冥眉頭緊擰,顯然也想到了這個,問那宿留豐:“極上仙盟這兩年,可有甚麼異動?你說的極上仙盟在背後支援如意宗一事,可有其他人知曉?”
宿留豐道:“極上仙盟和如意宗是不同大陸的宗門,面上看起來毫不相干,私底下那些瓜葛旁人哪裡會曉得,我這春風樓表面上是做拍賣行生意的,實則暗中收集著各地各大小宗門的訊息,這才發現了他們之間的來往,如意宗一整個宗門怕就是個魔窟,至於極上仙盟,嘖嘖,總之你們小心一些,那位謝盟主在各處都佈置了天羅地網,就等著你倆現身。”
“他算個甚麼東西。”樂無晏不快至極,言語間對謝時故愈顯憎惡。
餘未秋那小子雖咋咋乎乎、沒頭沒腦的,但就這麼被謝時故殺了,實在可憐。
“他不算個東西,但雙拳難敵四手,”宿留豐提醒道,“你們現在是兩個人,他是一整個仙盟,還有玄門其他家的支援,正面對上你們沒有任何勝算。”
樂無晏問徐有冥:“小牡丹一直沒有迴音嗎?”
徐有冥:“沒有。”
樂無晏一咬牙道:“我們直接去東大陸吧,他肯定在極上仙盟裡。”
“我勸你倆最好別去,”宿留豐再次提醒他,“去了極上仙盟,無異自投羅網,仙尊一個人只能對付那謝時故,你呢?你現在修為只有元嬰,就算有些特殊本事,被百人千人圍攻,一樣逃不掉,哪怕再加上我一個,極上仙盟裡修為比我高的長老少說在五人以上,你們想去救人,無異登天,說不定還會將自己賠進去。”
樂無晏臉色難看,宿留豐接著道:“先別急,我讓那邊的春風樓盯著極上仙盟的動作,幫你們打聽訊息,但你們最好不要輕舉妄動。”
徐有冥道:“無雙城,找一個會隱身功法的小賊,控制住他,讓他潛入極上仙盟,確定秦子玉是否在那,再讓他入一趟棲霞谷,找一件掉落谷中的記錄寶器。”
“這個簡單,”宿留豐應下,“我這就吩咐人去辦。”
樂無晏仍不甘心:“我們自己不去?”
徐有冥道:“不能去,宿樓主說的對,我們現在去極上仙盟,沒有任何意義,反而會暴露了行蹤,為今之計先找到那邪魔說的記錄寶器,若能證實半仙之境當年確實曾在極上仙盟現世過,拆穿謝時故的陰謀,才能光明正大的討伐他。”
樂無晏張了張嘴,到底無話可說:“我不是怕小牡丹被人欺負嘛。”
徐有冥:“他若是真在極上仙盟,少說已經在那裡待了兩年,至少性命是無虞的,我們貿然現身,謝時故若以他來威脅我們,反而會將他置身於危險之中,而且,我們要救的人,不只他一個,還有齊思凡。”
樂無晏不是不知道這個理,深吸一口氣,只能算了。
“那我們現在做甚麼?太乙仙宗還去嗎?”
“太乙仙宗我也勸你們現在別去,”宿留豐道,“我叫人將你們請來,就是想讓你們在這裡暫避一段時日,我這個地方至少比別處安全,太乙仙宗那現在無數雙眼睛盯著,你倆只怕一去,便會天下皆知,不如先留在我這裡,其他的之後再議。”
徐有冥接受了他的提議:“多謝。”
樂無晏沒甚麼好說的,只能如此了,於是也道:“那我們不客氣了啊,謝了。”
“不必說謝,”宿留豐微微搖頭:“那日白陽穀驚變,我收到訊息過去時,你們已經離開了。”
他嘆道:“當年逍遙山被圍,我便慢了一步才回去,沒能救下我那大侄子。”
樂無晏含糊應了句:“這不是也沒事嘛。”
他這小師叔,對他確實很好,從前在逍遙仙山他每次闖了禍,都是他小師叔幫他在爹孃面前解圍,宿留豐自責當日逍遙山圍剿沒能救下他,他沒法解釋,甚至不能承認自己的身份,只能用這種故作輕鬆地語氣道:“我命硬得很,死不了的。”
徐有冥擰眉,似乎不大樂意聽他將“死”字掛在嘴邊說。
宿留豐招了招手:“你過來。”
樂無晏起身走上前,宿留豐手掌伸出,掌心纏著靈力停於他面門前,仔細感知他的元神。
樂無晏沒動,除了徐有冥,他不太喜歡被人這樣以靈力試探,但生生忍住了。
“那小畜生用的破魂匕首是我師姐的,威力驚人,通常入體一刻鐘,就足夠讓人魂飛魄散,”言罷宿留豐詫異看向樂無晏,“你的元神竟然完全養好了?”
樂無晏後退一步,笑了笑:“我都說了我命硬。”
宿留豐驚奇道:“怎麼做到的?元神破損竟然一點痕跡都沒有?”
樂無晏沒解釋,只道:“我夫君有特殊本事,他幫我修復了。”
見宿留豐不信,樂無晏道:“真的,反正就是這樣了,元神修復後我們去凡俗界待了三年,把它徹底養好了。”
宿留豐的目光落向徐有冥,徐有冥肯定道:“他已無事。”
彷彿想到甚麼,宿留豐輕抿唇角,與樂無晏道:“也罷,沒事就好,若是元神真破損留了痕跡,於你日後修行有礙,如今這樣再好不過。”
極上仙盟。
齊思凡推門進來時,秦子玉正在窗邊看書,聽到動靜轉頭看向他,平靜道:“你來了。”
“他出外去了,這幾日都不在,”齊思凡問,“去釣魚嗎?”
秦子玉猶豫沒出聲,齊思凡先道:“走吧,今日外頭陽光挺好的,別一直悶在屋子裡了。”
去溪塘邊坐下,秦子玉覺得有些冷,輕聲問:“入冬了嗎?”
“半月前就入冬了,下次出門記得多穿些,”齊思凡言罷,將魚竿遞給他,“釣魚吧。”
秦子玉有些心不在焉,齊思凡忽然捉起他的手,兩指搭上他手腕,探聽起他的脈象。
秦子玉下意識想抽回去,齊思凡提醒他:“別動。”
“我閒來無事時,看過一些你們這的醫書,”齊思凡道,“你如今這具身體,雖還勉強保有修為,其實與尋常凡人無異,稍有不注意便會有腦熱風寒,你得自己小心些。”
秦子玉卻問他:“有必要嗎?好與壞也就這樣了,你會在意自己這些?”
齊思凡道:“我與你不同,我一心求死,但你不是,我看得出來,你想活著,更想報仇,可你如今這樣,沒法報仇。”
“我報不了仇,”秦子玉搖頭,“從前就不可能,現在更不可能了。”
“現在不行,以後未必不行,”齊思凡鬆開手,“你若是就這麼認命了,才是徹底沒希望了。”
秦子玉漆黑眼瞳看向他:“你說這些,是想借我的手對付他?”
齊思凡沒有迴避他目光,兩年前這人被謝時故抱著回來時,痛苦絕望的模樣他至今還記得,修行之人把靈根看的比命重,他不信秦子玉不恨。
那也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謝時故發瘋,甚至大開殺戒,整個主峰上下,除了他,所有人都被謝時故處置了,這個人在謝時故心裡的分量,只怕連謝時故自己都沒搞明白,或者說不敢面對。
齊思凡不吝於承認:“你的身後還有那位明止仙尊和他夫人,他們遲早會來找你。”
秦子玉收回視線,淡了聲音:“你打錯主意了,我不會讓自己拖累夫人他們。”
齊思凡也不說別的:“你再好好想想吧。”
之後都沒再說話,他們一起在這溪塘邊釣魚,消磨了一個下午的時間。
傍晚之時,秦子玉回去住處,侍從送來吃食,他勉強用了兩口,胃裡難受,又全部吐了。
於是乾脆叫人將東西端了下去,哪怕他現在的身體必須三餐定食,他也實在沒胃口。
入夜,照舊坐在窗邊發呆時,耳邊忽然響起一道傳音。
“秦子玉,若是能聽到,將你的處境和所在位置傳音告知我們。”
是徐有冥的聲音。
秦子玉一愣,回神用力握了握拳,自乾坤袋中取出分別時徐有冥給的傳音玉簡,猶豫之後說道:“仙尊、夫人,我在極上仙盟,沒甚麼大礙,謝時故到處在找你們,他勾結邪魔修已然徹底瘋了,你們自己小心,別再被他算計,暫時不用管我。”
傳音玉簡破結界而出,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