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有冥到底看上了自己哪裡?樂無晏確實想不明白,真善美嗎?他有這種東西嗎?
分明還是看上了他的臉吧,還不承認……
車下明瑾不依不饒,攔著戚烽不肯讓他走,一定要他下馬跪下來給自己道歉,戚烽的神色中已有不耐煩。
就要再次動劍時,宮中禁軍匆匆而來,傳皇帝口諭,要戚烽立刻進宮去。
明瑾一聽面前這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戚大將軍,驚訝之下目光猛轉向對方,不可思議地盯著戚烽那張疤痕猙獰的臉,戚烽卻連個餘光都沒再給他,很快跟著禁軍走了。
明瑾半日才回神,嘴角一撇,重新上了車,衝樂無晏道:“小仙長,你又騙我,方才那人長得凶神惡煞,且醜陋不堪,你竟然說他是美人,枉我之前還滿懷期待相信你說的。”
樂無晏:“……他又不是天生醜,破相毀容了而已。”
明瑾:“反正也是醜,脾氣還臭,竟敢目中無人,對本王大不敬。”
原本他還想著若這戚烽真是個美人,怎麼他都得在自己那位皇兄跟前將人保下,現在,可算了吧,這種自大傲慢之人就該吃點苦頭,免得真以為自己了不得了,忘記了這個天下到底姓甚麼。
樂無晏輕咳一聲,問他:“真這麼看不上他?”
明瑾不屑:“不是個東西。”
“他本事還是有的,”樂無晏道,“畢竟以一己之力坐鎮邊關多年,不能他前腳剛把北離主帥刺殺了,那邊送來了投降書,你們後腳就把人處置了吧,那也太寒了人心了,戍北軍中那些人能不鬧嗎?且別的不說,他還是我倆的弟子,無論如何,你得幫我們在皇帝面前把他保下來。”
明瑾聞言驚訝道:“他是你們弟子?你倆到底收了多少弟子?”
樂無晏:“一共也就三個,你們大師兄在東邊,以後有機會再介紹給你,其次便是你和戚烽,你倆都剛剛入門,他是師兄,你是師弟。”
明瑾瞪大眼睛:“我這就跟那個醜八怪成師兄弟了?”
樂無晏斜眼向他:“怎麼,你想不認師門?”
“那倒不是,”明瑾改了口,“師父願意收我這個弟子,我自然高興萬分,那長興侯府那位呢?”
樂無晏:“那是對外掛名的,不算。”
徐有冥的傳音過來:“我們幾時收了他二人為弟子?”
樂無晏:“我說收了便收了。”
明瑾:“行吧,看在同門師兄弟的份上,我不計較他今日的無禮了。”
車已至長興侯府外,下車時樂無晏再次提醒他:“記得將為師方才叮囑的事情辦妥了,戚烽是你師兄,一家人,你必須得幫他。”
“行行,我這就再進宮一趟就是。”明瑾只得道。
樂無晏滿意點頭,算這小子識相。
明瑾趁機提條件:“不過師父,我做師兄,他做師弟可以嗎?”
樂無晏壓根不在意這個:“隨你。”
“多謝師父!”明瑾這才興高采烈而去。
徐有冥已提步先進了門,樂無晏跟上去:“你走這麼快做甚麼,你說說唄,我還是想不出來,戚烽為甚麼看明瑾不順眼,你們真的不看臉的?”
徐有冥:“若只看臉,你和明瑾又有何分別?”
樂無晏:“哦,你果然覺得我跟他沒區別。”
“強詞奪理。”
徐有冥丟出這句,不再理他,悶頭朝前去。
“那你到底是喜歡我,還是喜歡我的臉?”樂無晏追過去,轉身笑盯著徐有冥,倒著往前走。
徐有冥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盯得無奈:“除了你,別人哪怕跟你長得一樣性情一樣,也不是你,不必想那些有的沒的。”
樂無晏:“你怎知我在想甚麼?”
徐有冥:“你自己心裡清楚。”
樂無晏奇怪道:“你是不是會讀心術啊?”
徐有冥忽然伸手,攥了他一把:“小心臺階。”
樂無晏回頭看,身後果然是一條長階,徐有冥按住他:“好好走路。”
樂無晏乾脆跳到了他背上:“要不你揹我吧,我腳疼,不想走了。”
“你每天不是這疼便是那疼。”徐有冥只說了這一句,把人背了起來。
樂無晏垂首在他耳邊笑:“夭夭,你真好。”
徐有冥輕抿唇角:“嗯。”
安靜往前走了一段,徐有冥低聲道:“從前有一隻靈鳥。”
樂無晏:“靈鳥?”
“嗯,”徐有冥道,“有一隻靈鳥,他總是去找仙人玩,十分熱情,仙人生性淡泊,喜靜不喜鬧,並不想搭理他,但靈鳥我行我素,每日都去,哪怕仙人冷著臉不言不語,他也不計較,漸漸的仙人習慣了,在意了,忘不了了。”
樂無晏眨眨眼:“這樣啊……”
徐有冥:“後來仙人投胎至凡間,出外尋找機緣時受了重傷,被人救了,那個人一樣很熱情、很開朗,對仙人很好,仙人怎麼可能不喜歡他。”
“仙人喜歡的人可真多。”樂無晏拖長聲音,笑聲就在徐有冥耳邊。
徐有冥:“聽明白了?”
樂無晏:“果然是因為真善美?”
且這個美還是心靈美,徐有冥竟然能從他身上看到這種東西,卻是他沒想到的。
徐有冥:“你有嗎?”
樂無晏笑得停不下來:“對別人沒有,對你肯定有,誰讓你是我心肝呢。”
徐有冥任由他笑,揹著他繼續朝前走。
皇宮。
聽到殿中皇帝和戚烽隱約的說話聲,明瑾叫了個內侍過來,讓之進去通傳一聲,說自己有事求見。
那內侍為難道:“陛下和戚將軍說正經事……”
“你進去說就是了,有甚麼本王擔著,”明瑾一抬下巴,“去吧。”
對方還在猶豫,又有人急匆匆來稟報,說國師那邊出了事,要請陛下過去一趟。
那內侍聞言大驚失色,哪裡還敢耽擱,當即進去了裡邊。
片刻之後,皇帝大步出來,問著“國師出了何事”,慌慌張張而去,完全無視了就候在門外的明瑾。明瑾暗暗翻白眼,不知道的還道這國師是哪個禍國殃民的妖妃呢,能讓皇帝這麼惦記。
轉身時卻見戚烽也從裡邊出來,對方冷淡目光掃過他,就要走,明瑾將人叫住:“醜八怪,知道我是誰嗎?”
戚烽冷眼看向他,沒出聲。
明瑾得意道:“我是你師兄。”
戚烽擰眉,明瑾繼續道:“以後見了我放尊重些,聽到沒,別動不動就‘別擋路’、‘讓開’的,甚麼態度啊你。”
“你不信?”見他不表態,明瑾哼道,“方才在街上,你打斷我手下的那一招,是跟兩位師父學的吧?當時他們也在我車上,你的‘別擋路’、‘讓開’也是衝著他們去的,你這麼不懂尊師重道,遲早被師父踢出師門。”
戚烽的神情終於微微變了。
入夜,樂無晏入定打坐,不知甚麼時辰時,神識中響起徐有冥的聲音:“青雀,抽身出來。”
將體內運轉的靈力壓回丹田,樂無晏睜開眼,徐有冥就坐在他對面,視線落向窗外。
樂無晏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真的來了?”
徐有冥:“結界有波動。”
樂無晏:“他不是才被陣法反噬嗎?這麼快就敢來找我們麻煩?”
“未知的恐懼更折磨人。”徐有冥道。
樂無晏哂笑:“找死。”
片刻之後,便是樂無晏也感覺到了結界震盪,對方來勢洶洶、殺氣凜然,分明是衝著取他們性命來的。
徐有冥手指動了動,故意讓結界開了一道口子,之後自視窗躍身而出。
窗外一陣靈光閃現,靈力劇烈波動後很快又歸於平靜,樂無晏打著哈欠推門出去時,那天魔已被制服,被徐有冥的靈力壓在地上不得動彈。
樂無晏手中紅腰裹著鳳凰真火抽出去,天魔的慘叫聲響起:“你們、你們究竟是甚麼人……”
樂無晏:“老實交代,你怎麼出的黑谷,怎麼來的這裡,敢說一句假話,我便抽你一次!”
見他們連黑谷都知道,那天魔愈發驚懼交加,樂無晏的鞭子卻又落了過來。
“我說、我說!”皮開肉綻連神魂都被灼傷的感覺實在難熬,天魔很快經受不住,老實交代了,“是、是有人將我們從黑谷中放出。”
樂無晏:“甚麼人?”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天魔斷續說道,“仙魔大戰後我們被囚在黑谷中上萬年,……之後突然有一天,就被人放出來了,我們都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只、只知道我們被放出來的地方,是忘川海上的一座小島上,好不容易重見天日,我只想著找個安全的地方先躲起來,再做打算,所以沒有跟其他人一起行動,先一步離開了。”
“之後、之後海上突然捲起颶風,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我就被帶到了凡俗界這邊來,想要破開結界回去,卻再沒辦法……”
樂無晏:“就這?”
“我知道的只有這麼多,真的,沒有別的了。”對方戰戰兢兢道。
徐有冥道:“天寅颶風。”
樂無晏:“天寅颶風?”
“天寅颶風數萬年才有一次,二十年前忘川海上確實刮過一次天寅颶風,天寅颶風颳起時,風眼之中會產生特殊異象,因這颶風短暫吹開了忘川海的結界,不無可能。”徐有冥解釋道。
所以這人確實是誤打誤撞來的凡俗界,之後便回不去了。
樂無晏皺眉,繼續問那天魔:“你的修為是煉虛期,其他人呢?”
天魔咬牙道:“我們經受天罰修為跌落得與凡界魔修無異,大多都只在元嬰至煉虛,唯有兩人修為仍有大乘期,一人野心勃勃成了我們這些天魔的領頭人,另一人個性孤僻,不想摻和這些事情,比我還先一步獨自離開了。”
聞言樂無晏立刻便想到了,這兩個人很大可能就是段琨和蘇子塵,一個二十年前創立了如意宗,從此在玄門之中風生水起,一個去了北域,再不問外事。
而放天魔出黑谷的人,毋庸置疑就是謝時故。
當年逍遙山圍剿後,謝時故拿到了徐有冥故意糊弄他的假的鳳王骨,不甘心就此放棄,之後半仙之境在極上仙盟現世,給了他機會,所以他設法放出了黑谷中的天魔,策劃了今日這一切。
半仙之境再次在秦城出現不是巧合,應是謝時故當初用甚麼法子將之禁錮在了凡界,等待時機,二次投放到了秦城。
從自己重回人間那日起,謝時故的計劃便已開始,邪魔修四處作亂,魔頭轉世的流言橫生,為的是一步步將他和徐有冥推到玄門的對立面,舉玄門之力殺他,奪他心口的這根護身骨。
甚至當時謝時故執意跟著他們去北地,怕也是知道蘇子塵在那裡,即便他們沒有遇到蘇子塵那個弟弟,一樣會被謝時故引去神夢宮殺蘇子塵,與沈瑤結仇。
想通這些,樂無晏一陣唏噓,謝時故如此執著,汲汲營營卻只為幫他凡人道侶生出靈根。
當真可憐又可恨。
徐有冥已手起劍落,乾脆利落地將面前的天魔殺了。
樂無晏驚訝道:“你不留著他做證人嗎?”
徐有冥:“他做不了證,沒有玄門修士會信,要證明半仙之境曾在極上仙盟現世過,口說無憑。”
樂無晏:“你似乎特別痛恨邪魔修啊,見一個便要殺一個?”
徐有冥淡漠道:“殺了便殺了。”
樂無晏想起從前自己問他時,他還會說些義正詞嚴的大道理,如今卻只有一句“殺了便殺了”。
……其實這才是徐有冥真實想法吧?
極上仙盟。
那日之後,秦子玉病了一場,他已經築基,即便未完全脫離肉體凡胎,按理都不會再有一般的頭疼腦熱、風寒病虛,但他就是病了,謝時故翌日過來看他時,他人已發高熱昏迷不醒。
謝時故強行為他送進靈力,秦子玉迷迷糊糊睜開眼,昏睡時那些光怪陸離的畫面變得模糊不清,眼前唯有謝時故黑沉如墨、緊盯著他的那雙眼睛。
秦子玉怔神一瞬,下意識往後退,被謝時故用力按住。
“你病了。”
“你放開我。”秦子玉啞道,但無力將人推開。
謝時故沉目看著他:“昨夜之事,就有這般難以接受嗎?”
秦子玉輕閉了閉乾澀疲憊的眼睛:“你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嗎?你說還了欠他的便和我在一起,你有沒有想過,若有一日,他憶起從前的事情了呢?”
謝時故搭在他額邊的手指微微一頓,秦子玉的眼裡只剩下嘲弄:“你沒想過,你根本不敢想,若是被他知道你背叛了他,他或許會覺得從前為你做的一切,為你受的百世輪迴之苦全都不值得吧。”
“你如此卑劣不堪,別說他,連我也看不起你。”
謝時故走出殿外時,秦子玉那句“你背叛了他”,和那個諷刺的眼神始終在腦子裡揮之不去,叫他心煩意亂,不知不覺間已走到了許久未來的齊思凡的住處。
齊思凡在塘邊安靜釣魚,一動不動。
謝時故停在離他幾步之遙的地方,沉默許久,問他:“你還會記起從前的事情嗎?”
齊思凡目光緩緩轉向他,像是打量了他片刻,冷漠道:“我還是高看了你,我還道你有了別人,真的就不在意時微了,原來你是又找了一個時微的替代品,被你帶回來的那個也不過是個可憐人而已。”
“你還會記起從前的事情嗎?”謝時故堅持問。
“你若一定要一個答案,”齊思凡譏諷道,“我現在倒是希望自己能記起來,然後清清楚楚地告訴你,我噁心你,你背叛了時微,你做下的這種種事情,沒有任何資格再對時微說喜歡,你配不上時微的深情,時微若有一日真的回來了,只願生生世世與你永不再相見。”
謝時故的面色在那一瞬間變得鐵青:“他不會。”
“他會,”齊思凡諷刺目光中浮起幾分幾乎算得上惡毒的快意,“你對不起他,你背叛了他,你永遠都沒資格再與他在一起!”
“轟”一聲,是謝時故一掌靈力猛擊出去,掀起塘中水浪百尺,無數池魚被拍到岸上,劇烈掙扎後氣息漸弱,直至死亡。
齊思凡冷眼看著,從容收起魚竿,起身回去屋中。
屋門闔上,謝時故眼中暴戾未散,轉身大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