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人煙稀少,上岸之後便是千里冰封,海邊只有唯一一座城池,駐守在此的門派名為兌澤宗,是個中小型宗門。
和其他幾片大陸一樣,北地這裡靠近海邊的宗門也時常要與海底海妖打交道、謀求共處,往來於星河島與北地之間的靈船,便歸屬這兌澤宗。
徐有冥連招呼都不打一聲,直接破開了人護城法陣,甚至是護宗法陣,闖進了兌澤宗的內門核心地帶。
兌澤宗全宗大亂,宗主帶人去了星河島大比未歸,坐鎮的長老率所有留守弟子一齊出現,如臨大敵,見到先後而來的徐有冥和謝時故,眾兌澤宗人驚得手中劍幾乎都拿不穩。
“明、明止仙尊,這是何意?為何這般強闖入我兌澤宗,究竟是……”
那長老話未說完,已被徐有冥強行擄起,毫無抵擋之力,其他人釋出的攻擊更是連徐有冥的身都近不了。
徐有冥一句話未說,抓了人便已調頭而去,轉瞬沒了身影。
謝時故跟過來見此情景嘖了聲,難得好心與下面一眾驚魂未定的兌澤宗弟子解釋了一句:“明止仙尊借你們長老一用,過後會全須全尾地給你們送回來,不必著急。”
之後便也不管那些人怎麼想,又攬著仍處於發懵狀態中的秦子玉追了回去。
落地海邊,徐有冥將人放開,眼神有如刀子,冰寒鋒利:“這片海下是何海妖?你能與他溝通?”
那兌澤宗的長老被徐有冥這麼強擄過來,心提到了嗓子眼,半天才喘勻氣:“出、出了何事……”
“我們來此的路上,我道侶被水下海妖劫走,海底設有結界,我無法進去,你能與那些海妖溝通?”徐有冥面覆冰霜,聲音格外沉冷。
那兌澤宗長老聞言大驚失色:“仙尊夫人被海妖劫走了?”
他慌張解釋道:“統治這片海下的海妖脾氣極其古怪暴躁,從不講道理,我等每歲都要向他獻祭大批天材地寶,才能換得海邊安生,漁獵也只能在近海一帶,若想出海遠航,更要給足他好處,好在這片海域唯一通向的地方便是星河島,星河島大比百年才一次,為了保證這期間北地的修士順利往返,先前我等已給他獻上了比尋常多十倍不止的寶物,他竟還要作亂嗎?”
徐有冥的神情愈顯森寒:“你將他叫出來。”
對方面露猶豫,顯然並無多少自信那海妖能聽他的:“……我試試。”
謝時故與秦子玉業已落地,正聽到這人的話。
秦子玉的擔憂不比徐有冥少,緊張盯著那兌澤宗長老施法,就連謝時故都難得沒添亂,抱臂在一旁看。
徐有冥則更是一瞬不瞬地盯著人,那兌澤宗長老壓力頗大,勉強穩住心神,施法試圖將那海底海妖喚出來。
兩刻鐘後,一道聽著竟似少年郎的聲音隨波濤送來,語氣中盡是不滿:“這幾人破壞規則在先,吃了我海中的魚,我抓他們一個人有何不可?別再來煩我,這人歸我了。”
兌澤宗長老趕忙道:“他們是別的大陸來的,不知道這些規矩,也非有意為之,還請大王通融這一次,不要與他們計較。”
海妖卻道:“他們無知那是他們的事情,誰叫他們壞了我的規矩。”
之後任憑兌澤宗長老如何呼喚,海妖都再不搭理。
徐有冥面色驟沉。
謝時故哽了一瞬:“……就因為我們吃了他的魚?”
兌澤宗長老尷尬道:“我們確實與這海妖約定過,不捕獵近海以外地方的魚,二位仙尊先前不知此事,故而得罪了他。”
徐有冥已飛身上前,又與那海妖鬥起法來,一時間海上靈光交錯、狂風大作,海浪奔騰咆哮而至,劍勢驚霄、氣吞山河。
兌澤宗長老驚得下意識後退了兩步,謝時故問他:“這海妖甚麼來頭的?”
兌澤宗長老艱聲道:“具體我、我也不知,我沒見過他真身,但聽聞是天階大妖,十分厲害。”
“天階?”謝時故意外不已,各方海域中都有海妖,地階海妖已能成一方霸主,天階卻是少之又少。
海中世界與人界不同,海妖也與一般陸地妖修不同,海妖即便修煉千年萬年,仍舊保持著妖的本性,不會徹底變成人,且他們修為體系與人修完全不一樣,只按種族分了天、地、玄、黃和不入流,再如何修煉,種族鴻溝都是天然不能跨越的,天階海妖大多是上古神獸,血統高貴,從出生起就與其他海妖不一樣。
竟是沒想到,這片不起眼的海域裡,還藏了一隻天階大妖。
徐有冥與之鬥法,全然佔不到便宜。
秦子玉心急如焚,乾脆也衝了上去,他不敢靠得太近,只在外圍對付點蝦兵蟹將,還勉強可以,但能做的到底有限,不多時便被一個撲頭而來的巨浪掀下,差點直接落進水裡去。
謝時故躍身而起一把將人接住:“你這點功夫,還是省省吧,去一邊乖乖待著去。”
將秦子玉扔回海岸上,示意他別再來添亂,謝時故手中鐵扇大開,飛身上前去助徐有冥。
海上狂風駭浪頓時愈發遮天蔽日,海岸邊的二人連連退了數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那兌澤宗長老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兩位仙尊與海中天階大妖鬥法,他怕是下輩子都沒機會再見到第二次。
從日暮至天黑,再從天黑至天明,整整一夜,海上鬥法始終未停,大風大浪一刻不歇,直至天色徹底大亮時,徐有冥再一招劍意猛烈釋出,勢如卷席一般橫掃整片海面,海妖的攻勢驟然停下,丟出句“你們二對一欺負人,我不跟你們玩了,哼”,海水順著一處漩渦急遽下旋,幾息之後徹底歸於平靜。
徐有冥追下去,仍像昨日一樣,被海底的結界擋了回來。
見徐有冥無功而返,那兌澤宗的長老顫顫巍巍道:“明止仙尊,若要救夫人,我或許有個法子。”
徐有冥淩厲眼風掃向他:“說。”
對方道:“海妖的妖丹是他們立身根本,淬鍊妖丹,需要比妖靈乳更好的極品妖聖乳,妖聖乳海中結不出,只有陸地上有,離這裡不遠的天浪崖,便是產妖聖乳之地,一直被這海妖派手下把持著,但那地方畢竟不在海中,那些海妖再厲害,離了水修為也要減半,只要你們能搶下天浪崖,不怕他們不將夫人還回來。”
怕徐有冥要自己帶路去,那長老立刻又道:“我可以將方位指給你們,但不能去給你們帶路,否則日後待仙尊你們離去,只怕那海妖要遷怒我兌澤宗,便永無寧日了,還請仙尊體諒。”
徐有冥面色冷厲,到底沒再繼續為難他,只問:“具體位置在哪?”
對方大鬆了口氣,趕緊將天浪崖的詳細所在處說明,最後提醒徐有冥:“仙尊你們過去時不要大張旗鼓,那些海妖多疑,一旦提前察覺到,必會有所防範,總歸是麻煩,兩位仙尊聯手雖厲害,但海妖的手段詭計多端,還是小心一些得好。”
待那兌澤宗長老離去,謝時故忽然衝徐有冥道:“我幫你,能討點好處嗎?”
徐有冥神情緊繃,不待他拒絕,謝時故接著道:“要救回夫人怕不會那麼容易,多我一個幫手顯然是合算的,我也不給你找麻煩,討要你弟子而已,從現在開始一直到我們離開這北地回去,讓小牡丹聽我的話跟著我。”
海底地宮,樂無晏已被關在地牢中一整夜,這裡除了他,還有好些個跟他一樣的倒黴蛋,其中一年輕男子此刻正坐在他身邊罵罵咧咧,詛咒那些該死的海妖。
這人是北地某個宗門的修士,十日前比試落敗自星河島回來,在船上閒得無聊時往水裡扔了塊石頭,就被海妖掀翻船抓了下來。
餘的人被關在這裡少則三五年,多則上百年,早就麻木了,修為最高的甚至有煉虛期的修士,但在這海下,他們甚麼都不是。
“那些海妖就一直把你們關在這裡,不聞不問,也不放你們走嗎?”樂無晏問。
“可不是,”身邊青年道,再隨手一指,“看到那個瘋瘋癲癲的沒,據說也是哪個大宗門出來的,在這被關了快一百八十年,神智已經有些不清醒了。”
尋常修士閉關修煉上百年的也不是沒有,但關在這種地方,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靈力稀薄,根本沒法安下心修煉,一關上百年,不發瘋才怪。
樂無晏神色略沉,又瞥向依舊在嘟嘟噥噥的青年:“我見你卻不是十分擔心?”
青年坦然道:“那倒也不是,本來是擔心的,但看到明止仙尊夫人你就不擔心了,你被海妖抓來,仙尊怎麼都會來救你,救我們這些人,也不過順手為之。”
這人也算是個樂天派,樂無晏懶得再說了,閉眼打坐,平心靜氣。
又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有人來,示意樂無晏:“跟我們走。”
樂無晏問:“做甚麼?”
“大王要見你,”對方粗聲粗氣道,“走就是了。”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樂無晏只得起身跟上去。
領路的兩名海妖都長著人身,但腦袋一個是蝦頭,一個是魚頭,五官又與人一樣,還會吐人言,說不出的詭異,樂無晏只看了一眼便覺辣眼睛,再不去看。
跟著那一蝦一魚又走了半日,至一處金碧輝煌的大殿,那二妖將他帶進去便又退下,殿門合上,殿中僅他一人。
樂無晏四處打量,這海底地宮確實美輪美奐、頗有特點,雖然那些海妖實在長得不好看。
也不知徐有冥那邊怎麼樣了,怕是要發瘋,樂無晏心下嘆氣,暗歎自己不走運。
知道徐有冥肯定會想辦法來救他,但總歸是憋屈。
正胡思亂想間,有人自後出來,樂無晏聽到腳步聲抬眼看去,來人竟是個面相看著只有十五六歲、樣貌十分英俊的少年,且確實人模人樣的,除了額前長了兩隻龍角,與一般人修並無二致。
對方眯起眼也正打量他,樂無晏問:“喂,小鬼,你誰啊?不是你叫人把我劫來這裡的吧?”
對方似有不滿:“你叫我小鬼?”
“難道不是,”樂無晏揚了揚眉,“你總不會是那些蝦兵蟹將嘴裡的大王吧?”
對方似乎覺得自己被冒犯了,面有慍怒,隨即又得意道:“我自然是,你看不出來嗎?我是真龍。”
樂無晏心說他又不是瞎子,這人額頭上那兩龍角夠晃眼的,他確實沒想到這一方海妖會是上古神獸而已。
“所以你將我劫來這裡做甚麼?”樂無晏問,“我似乎沒得罪過你吧?”
“誰說你沒得罪我,”對方不高興道,“你吃了我的魚。”
樂無晏:“……”
他謝謝謝時故那廝全家。
樂無晏道:“不止我一個人吃了,提議吃和抓魚的那個也不是我。”
“我不管,”對方道,“我看你最順眼,所以抓你來,你來了這裡就是我的人,我不會再放你走,你想都別想。”
樂無晏冷笑:“我若是不答應呢?”
“你為甚麼不答應?”少年似不理解,“這一方海域都是我的,我是這裡的大王,如果我想,我還能稱霸整片海底。”
“所以呢?與我何干?”樂無晏忍耐問他。
少年卻問:“那個追著我不放的人跟你是甚麼關係?”
樂無晏一聽便知他說的是徐有冥:“我道侶、夫君,如何?”
對方聞言頓時就不高興了:“他有甚麼好,和另一個人加起來也打不過我。”
“你少來,”樂無晏根本不信他這話,“打不過你是因為這是你的地盤,你有一堆蝦兵蟹將,還提前設了陣法,他的修為在水下會被壓制,你有本事上岸去跟他打。”
少年臉上再次閃過惱怒,似被樂無晏說中了:“他長得也不好看。”
樂無晏:“你眼瞎。”
少年:“反正沒我好看。”
樂無晏:“你去照照鏡子,龍角醜死了。”
一掌掌風猛擊過來,樂無晏迅速閃身避開,心下詫異,這小龍人竟比他預料中還要厲害,就是心智還跟個孩子一樣,三言兩語就能被他激怒,情緒全在臉上不加掩飾。
對方收了手,沒再攻擊第二次,但依舊很生氣:“你還是第一個敢說我龍角醜的人。”
樂無晏忍著翻白眼的衝動沒再刺激他,那句“本來就醜”到嘴邊也嚥下了,試探過就算了,真把人徹底激怒了倒黴的是他自己。
少年道:“沒關係,我不覺得你醜就行,你身上有鳳凰族的氣息,你是不是鳳凰?”
樂無晏瞬間警覺,沒有回答,少年只當他是承認了,道:“你那個夫君配不上你,你把他踹了,嫁給我吧,我跟你才是絕配,你嫁給我,你想吃甚麼魚我都給你吃。”
樂無晏錯愕看向他:“……你在胡言亂語甚麼?”
“我沒胡言亂語,”少年堅持道,“我是龍,你是鳳,我們才是天生一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