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已近黃昏,島上的人比白日更多,紛紛湧向海邊。
樂無晏好奇問:“他們去幹嘛的?”
餘未秋搶先道:“我知道,今日是天恩祭之日,入夜之後去海邊放天燈,可以心想事成。”
“放天燈?”樂無晏一揚眉,“向天道祈福在?”
餘未秋點頭:“可不是麼。”
樂無晏:“……天道又不是個好東西,指望它有用?”
餘未秋大驚:“青小師叔你可不能說這話,小心禍從口出。”
樂無晏不以為然,他說不是好東西就不是好東西。
徐有冥問:“留下來看,還是回去?”
餘未秋立刻道:“除了放天燈,晚上這還有夜市,賣甚麼的都有,我們再四處逛逛吧。”
樂無晏對向天道祈福不感興趣,但對夜市很感興趣,當即決定:“那留下來看看。”
暮色漸沉之後,延展向海邊的街市上支起的攤子也比白天更多,除了慣常售賣修煉資源的,還有人賣起了凡俗界的各種民俗小玩意和吃食,光顧的修士竟也不少。
秦子玉感嘆道:“三日後就要大比了,我本以為這個時候大家都在抓緊時間修煉。”
“就這一兩日再修煉也不過臨時抱佛腳,天恩祭慶典也是一百年才有一次。”餘未秋說罷,跑去了前頭買糖糕。
他們三人在原地等,樂無晏轉著眼睛四處看,十里長街、明燈千萬,這樣的情境彷彿從前也看過。
“凡俗界的上元節花燈會就這樣啊!”樂無晏終於想起來,多年前在西大陸的凡俗界,也是這樣的燈火盛景,他一個人興致勃勃逛了半夜。
那是他第一次覺得凡俗界人的日子其實也挺有意思,凡人一生倏忽百年,每一日都要精打細算,才不算虛度光陰,不似這些修行之人,即便活上千年萬年,隔絕七情六慾,一心只求得道飛昇,或許活到頭都沒真正活個明白,就算成仙了又如何?
秦子玉好奇問:“夫人還去過凡俗界?”
當然去過,你還是我從凡俗界帶回來的呢,這話樂無晏不能說。
他笑了笑,目光轉向身邊的徐有冥。
徐有冥也正看過來,身後燈火映在樂無晏含笑的眼眸中,流光溢彩,如夜星璀璨。
徐有冥安靜看他,樂無晏回以微笑。
無聲對視,天地洪荒就此靜止住,周遭一切都彷彿被隔離在外,只剩交織的幻影。
直到餘未秋咋咋乎乎的聲音傳來:“小師叔、青小師叔,糖糕吃不吃?剛出爐的,甜得很!”
樂無晏回頭,看到餘未秋那小子端著一大碗糖糕回來,正送到他們面前:“這是糖糕?看著不怎麼好吃啊,算了吧。”
餘未秋:“還不錯啊,子玉你要不要?”
秦子玉也不太想吃,搖了搖頭。
“走了走了,去別處再看看。”樂無晏說罷,拉著徐有冥繼續朝前方人多熱鬧的地方擠去。
秦子玉趕緊跟上,餘未秋滿嘴塞滿吃食,也追了上去。
到海邊時,這裡已人聲鼎沸,不斷有天燈自海上升起,如渺渺繁星,沒入闃寂黑夜。
樂無晏抱臂看了一陣,見所有人放天燈前都會往燈芯送入靈力,問道:“這是幹甚麼?”
徐有冥解釋道:“為自己的天燈做上標記,期望天道能記得他們。”
樂無晏聞言只想笑:“有用?”
徐有冥:“心誠則靈。”
樂無晏:“那你要放一盞嗎?”
徐有冥淡道:“我不需要這個。”
“我知道,”樂無晏道,“你想求的東西,天道幫不了。”
徐有冥看向他,眸光微動:“嗯。”
樂無晏笑嘆一般:“我也不放,我沒甚麼想求的,而且我不喜歡天道。”
徐有冥點點頭,輕握住了他一隻手。
街市往海岸邊的出口處,秦子玉和餘未秋停步四處張望,他們方才和樂無晏兩個被人潮衝散了,周圍人太多,已不見仙尊和夫人的影子。
餘未秋剛想說要不他們自己去玩,耳邊收到傳音,再又看到前方來的人,頓時蔫了。
秦子玉見他垂頭喪氣,問:“怎麼了?”
“馮叔他們來了,”餘未秋鬱悶道,“我爹說最後兩日要再給我些指點,免得大比的結果不好看,丟他的人,要我現在就回去。”
秦子玉理解道:“那你去吧,你是宗主的兒子,盯著你的人多,確實得好好表現,宗主也是為你好。”
餘未秋:“……就玩一晚又有甚麼關係。”
嘟嘟噥噥抱怨了幾句,見馮叔他們已走近過來,他只得跟人離開。
秦子玉稍鬆了口氣,轉過身。
有人自燈火中來,秦子玉看過去時,對上了那頭漫不經心瞥過來的目光。
謝時故輕搖著扇子,腳步頓住,面上並無半分平日裡的散漫閒適,眼神也是冷的。
只有他一人。
秦子玉怔神間,對方已提步走上前:“你也一個人?”
秦子玉轉身欲走,被捉住了手臂,他下意識後退一步,警惕看向面前人,沒有出聲。
謝時故收回手,隨意摩挲了一下手指腹,輕哂:“這麼怕我?放心吧,不會再動你,你們宗主煞有其事地派人來叫交涉先前之事,我哪還敢動你。”
秦子玉道:“既如此,還請盟主日後好自為之。”
謝時故盯著他的眼睛:“不要學你們那位仙尊夫人說話,先前不是喜歡我?現在不喜歡了麼?”
秦子玉用力一握拳,冷聲道:“盟主請自重。”
謝時故微微搖頭,抬眼看向他身後的漫天燈火,秦子玉忽地一怔。
那雙時時戲謔的眼中此刻竟只餘波瀾不驚,近似落寞。
謝時故的目光重新落回他,彎起唇角,彷彿自嘲一般:“連你也不想理我了。”
秦子玉擰眉,謝時故扔了樣東西過來:“送你吧。”
他下意識伸手接了,垂眼看去,竟是白日謝時故拍得的那塊乙木之精。
當下便要將東西遞回去,謝時故沒接:“不想要便扔了,他既然不屑一顧,不如給能用得上的人。”
秦子玉像握著燙手的山芋,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陪我喝個酒吧。”面前之人道。
更多的天燈升起時,樂無晏終於發現那倆跟他們走散了,回頭四處看,卻沒瞧見人。
“算了,估計餘師侄拉著小牡丹單獨玩去了。”
嘀咕了這麼一句,樂無晏沒多想,身邊人問他:“還要不要去其它地方看看?”
樂無晏:“還能去哪?”
“前方山上,”徐有冥道,“那邊人少一些。”
樂無晏無所謂道:“那就去吧。”
這地方人確實太多了些,他本已打算回去了。
再往前走,便有上山的路,這邊與天恩殿不在同一座山頭,山不高,只是臨海,所以景緻不錯。
放天燈的修士大多選擇海邊視野開闊、燈光明亮處,山上入夜之後林深霧重,來得人便少了,越往上邊走,越看不到人影。
來的路上樂無晏還是買了天燈,且一口氣買了九十九盞,全部收進了乾坤袋裡。
徐有冥只是看著,沒有問他為何要買,更沒問他為何買這麼多。
樂無晏自己也說不清原因,大約是聽到那攤主吆喝時,說了一句“天燈除了祈福祈願,也能寄託哀思”,心裡彷彿有某種隱秘的觸動,所以將攤子上的天燈全部買下了。
上到山頂時才覺這裡其實也有視野不錯的地方,山頂的霧反而沒有山腰上那般濃重,可以清晰看到海邊燈火。
還很清靜,除了他們並沒有別的人。
樂無晏席地坐下,輕出了一口氣。
徐有冥陪他一起:“燈買了,不放嗎?”
樂無晏搖頭:“先前說了不放的。”
沉默一陣,他垂下腦袋,悶聲道:“其實鳳凰族的傳承裡,也有關於放天燈的內容。”
徐有冥安靜地聽,樂無晏的聲音更輕:“與天道無關,鳳凰族人點天燈,是為了指引回家的路,不管在甚麼地方,只要以鳳凰真火點亮九十九盞天燈,便能找到回歸故土的道路。”
許久,徐有冥問:“你方才買了九十九盞燈,想點嗎?”
仍是沉默,樂無晏不知道該怎麼說,或許是想的,但他不敢。
“……我已經沒有家了。”
彷彿嘆息一半,樂無晏說出口,嘴角的笑意牽扯出莫名的苦澀。
鳳凰已滅族,逍遙仙山也成了一片荒蕪,他確實在哪裡都沒有家了。
“有。”身邊人忽然道。
樂無晏眼睫顫了顫,看向他,徐有冥的神情格外認真:“有的。”
“哪裡?”樂無晏一愣,反應過來,“太乙仙宗啊?”
“太乙仙宗一點人情味都沒有,你那宿宵峰上更冷冷清清的,我都不想回去。”樂無晏訕然道。
徐有冥叫他:“青雀。”
樂無晏:“甚麼?”
他不明所以地抬頭,看向面前人,徐有冥手伸過來,拂過他被風吹亂的長髮,神色是一如往常的沉定,慢慢道:“我可以給你家,無論在哪裡。”
樂無晏回神便笑了,揪著徐有冥的袍袖,有些說不出話來:“你這人怎麼這麼……”
他不知該怎麼用言語描述,徐有冥這人,遭人恨時是真的恨,叫他歡喜時也是真的歡喜。
“我很麻煩的,”樂無晏提醒他,“你得順著我、寵著我、讓著我,哪怕我無理取鬧、胡攪蠻纏,你也得聽我的話。”
徐有冥答應得乾脆:“好。”
樂無晏眼中笑意愈濃:“這就答應了?不再考慮一下嗎?”
徐有冥:“不用。”
他問樂無晏:“天燈放嗎?”
樂無晏還在猶豫,徐有冥道:“放吧。”
被他的眼神觸動,樂無晏終於點頭,自乾坤袋中將那些天燈取出。
九十九盞,鋪開在眼前。
以鳳凰真火一齊點燃,再親手將它們隨風送出。
星火燎空,久久不散。
樂無晏目不轉睛地盯著看,他以為他的燈會像其他人的一樣,飛遠之後便再無蹤影,但漫長黑夜裡卻有一道亮色紅光,斑駁閃耀著,自天燈消失的盡頭而來,劃破熙攘夜潮、山海千重,落向他。
樂無晏不可置信地起身,猶豫走上前,伸手向那道紅光。
像某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召喚,叫他本能想要跟隨那道光離開,直到身後人再次喊他。
“青雀。”
樂無晏回頭,徐有冥就這麼看著他,神色沉靜而包容。
這個人向來如此、從來如此。
“回來吧。”徐有冥輕聲道,朝他伸出手。
神蹟出現的那一刻,海邊驚呼聲不斷,無數人出手試探。
酒樓之上,憑欄倚坐的男人將酒倒進嘴裡,輕聲笑:“鳳凰族的神蹟,真叫人羨慕,他們總能心想事成。”
秦子玉目光落向他,謝時故挑起眉峰:“不信?”
秦子玉搖了搖頭,猜到謝時故嘴裡說的他們是誰,並不想多問。
“不好奇你那位仙尊和夫人的來歷嗎?”謝時故道。
秦子玉:“……我不想聽你說,你的話不一定是真的。”
謝時故無奈道:“好吧,我果然不招人喜歡。”
秦子玉:“乙木之精我不要。”
“我說了,不要便扔了,”謝時故繼續給他倒酒,“喝酒吧。”
跨越整片天際的紅色光芒消失時,樂無晏仍未回神。
被徐有冥握住手,察覺到比自己手心還要低的溫度,他抬眼看向面前人:“為甚麼會這樣?”
徐有冥道:“鳳凰族故土,還在。”
所以指引人回歸故土的神蹟也在。
樂無晏愣了愣,像如釋重負:“我得到了傳承,但我現在還去不了。”
徐有冥:“飛昇以後便能去。”
樂無晏想,那他得抓緊修煉了,爭取早日飛昇。
在原地重新坐下,心裡卻始終不得平靜,樂無晏摸出那個陶壎,遞給徐有冥:“你再吹個曲子給我聽吧。”
再又添上一句:“最後一次給你做樂器,等三日後我得用它去殺人。”
徐有冥:“大比之上,不可殺人。”
樂無晏:“泛指而已,你吹吧。”
片刻後,壎聲響起。
婉轉超然的曲調,不再有沉鬱壓抑,悠悠揚揚浸潤於天地間。
樂無晏的心緒逐漸放空,靠向徐有冥肩膀,慢慢閉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