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沒人再說話,兩方陣營陷入沉默僵局中,互相警惕著對方,但都沒有出手。
徐有冥全副心思都在樂無晏身上,一直在幫他平復心神,安撫他體內趨於紊亂的靈力。
那邊謝時故也就地坐下了,低著頭神色陰沉,沒人知道他到底在想甚麼。
餘未秋終於能說話之後嘟嘟噥噥抱怨了幾句,抬眼看向前方時忽地一愣:“那是……雪華天晶?”
眾人聞聲看去,就見日頭已高懸,天瑤池附近的濃霧散去,一株株無色透明的花在日光下漸漸清晰顯現出來,迎著晨風招展。
先只是花苞,被洩下的天光籠住,顫顫悠悠地搖晃,花葉連著花莖抖動著,其上的花瓣俏皮歪過一瓣,彷彿試探一般,再一瓣接著一瓣慢慢綻開,直至怒放。
晨光映著晶瑩剔透的花株,如流光溢彩,流淌其上。
一眾修士看得出神,無不驚歎,直至一道黑影飛身而上。
是謝時故,他已第一個動身,趁著眾人反應過來前直衝那才開花的雪華天晶而去。
徐有冥立刻追上,餘的高階修士這才回神,也不甘示弱,紛紛跟上。
樂無晏略一猶豫,放出飛行靈器,也跟了上去。
離得天瑤池越近,越能感受到仙界某種莫名的召喚,天瑤池已近在眼前,彷彿觸手可及,樂無晏伸手過去,摸到的卻只有一片虛妄。
看得到,但過不去。
這裡是凡界離仙界最近的地方,但終究仙凡有別,修為高如徐有冥和謝時故,也無法強行突破這中間的結界。
樂無晏試著釋出鳳凰真靈,白色靈光碰上那一層無形的結界,輕輕顫了顫,轉瞬消弭。
他盯著那團消失的靈光,隱約可見有些許白色光點越過了結界,直至散落於天瑤池水上,並非他的錯覺。
樂無晏怔了怔,忽然想到,自己現下修為只有金丹,待修為上去了呢,若以鳳凰真靈護身,有否可能直接越過這一層結界?
……可能嗎?
身後響起激烈打鬥聲,拉回了樂無晏的思緒。
回頭看去,徐有冥已與謝時故再次交起手來,金黑靈光在空中不斷炸開,劍意與鐵扇帶起的颶風對撞,掀起風浪滔天。
樂無晏不由擰眉,視線掃過去時,很快明白過來。
雪華天晶大多生在仙界那一側,凡界這邊數量很少,自然要爭。
除了他二人,其餘高階修士也在各顯神通,拼盡全力爭奪著那為數不多的幾朵花。
樂無晏自知搶不過,沒有插手,直接退了回去。
見到樂無晏回來,躍躍欲試的餘未秋問:“青小師叔你看到了甚麼?能過去天瑤池那邊嗎?”
樂無晏瞥他一眼,好笑道:“你先前不是振振有詞,天瑤池在仙界,沒人過得去,現在還問甚麼?”
餘未秋聞言頓覺失望,先前雖是那麼說,不過是為了堵謝時故那廝的嘴,都到這裡來了,誰還能不暢想直入仙界去見識一番。
“想多了,”樂無晏道,“若是這樣就能去往仙界,誰還會費成百上千年去修煉,再熬過雷劫才能飛昇,都來這絕域之地闖一闖便是。”
餘未秋:“好吧,我也就是想想。”
前方那幾人已打得不可開交,樂無晏看過去,極上仙盟那頭四個人,他們這邊只有三,分明不佔上風,再鬥下去也沒意思,於是傳音過去給徐有冥:“摘到了幾株就行了,不必跟他們浪費工夫。”
徐有冥很快收手,退了回來。
馮叔他們見狀也跟著退下。
他們這邊一共摘到了八株雪華天晶,徐有冥一人獨得五株,極限仙盟那些人也不過比他們多摘得兩株而已,足夠了。
此行任務已了,多的話不必再說,徐有冥衝樂無晏點點頭,已準備動身離開。
轉身剛要走,天地間忽然捲起狂風肆虐,轉瞬飛沙走石、黑雲密佈,天色陡然便暗了,甚至伸手不見五指。
樂無晏被身邊人捉住手腕,徐有冥已快速在他二人周圍設下結界,將他拉入懷。
樂無晏問:“怎麼回事?”
“雪華天晶被摘,這裡風水被破壞了。”徐有冥道。
樂無晏皺眉,高聲喊了一句“小牡丹”,但無人回應。
徐有冥神識感知了一下四方,道:“無礙。”
樂無晏稍鬆了口氣:“之後會怎麼樣?”
徐有冥抬眼,望向結界之外暗無天日、彷彿無邊無盡的黑:“不知。”
那就只能等了。
原地坐下,樂無晏仍有些心神不寧,垂眸發呆片刻,徐有冥問他:“在想甚麼?”
樂無晏一撇嘴:“說了你也不會告訴我。”
方才乍一知曉聚魂陣之事,確實對他衝擊頗大,這會兒心緒平復下來,更覺不得勁。
徐有冥安靜看著他,樂無晏沒甚麼好說的,乾脆躺下了,枕到徐有冥腿上。
翻過身,樂無晏埋頭在他懷中,半晌,才悶聲問:“之前的事情,是不得已嗎?”
徐有冥:“嗯。”
樂無晏:“確實沒有其它法子了嗎?”
徐有冥:“沒有。”
樂無晏心裡像堵著團氣,上不去也下不來。
逍遙山圍剿,是用了聚魂陣,那幻境中的那次呢?
他在幻境中確確實實是魂飛魄散了,但除了徐有冥,沒有任何人有那一段幻境中的記憶。
徐有冥他,究竟是用甚麼法子做到的?
發生過的事情可以全部抹去,時間回溯,再重新來過嗎?
樂無晏想到這一層可能,只覺心驚肉跳,可他不能問,徐有冥也不會說。
思來想去,樂無晏自暴自棄道:“我就討厭你這樣,你以為我當初真的想跟你結契嗎?我其實恨死你了,做夢都想著要跑,無數次發誓等日後我修為上去,定要殺了你。”
徐有冥垂眼看去,樂無晏頭抵在他懷中,看不清神情,雖刻意咬重聲音,依舊掩飾不去其中的顫意。
“……嗯。”徐有冥輕聲應。
“你嗯甚麼?”樂無晏猛抬了眼,眼圈微紅,被四遭漫無邊際的黑暗遮掩,“我最討厭就是你說這個字,你每次敷衍我都是這一個字,我要是一直想不明白,一直糊里糊塗地生你的氣,你打算怎麼辦?就這麼任由我罵你、詛咒你,甚至哪天殺了你?”
徐有冥手指腹擦過他眼尾:“不會。”
樂無晏:“不會甚麼不會?”
“你這般聰明,不會的。”徐有冥低聲道。
樂無晏一愣,瞬間就沒話說了。
算了,他從來不是矯情之人,之前恨徐有冥恨得要死,也能裝作不當回事與他打情罵俏,如今既知道徐有冥有不得已,且徐有冥說沒有其它法子了,他便信,從一開始他就無條件地信這個人,現在也不想改。
“再沒有下次。”樂無晏道。
徐有冥:“你之前已經說過了,我知道。”
樂無晏皺眉:“你還有甚麼秘密瞞著我的嗎?”
徐有冥:“……沒有了。”
樂無晏不太信,盯著他眼睛:“真沒有?”
“沒有,”徐有冥微微搖頭,“別想了。”
樂無晏確實沒力氣再與他計較,重新埋頭進他懷中,閉了眼。
徐有冥以靈力加固結界,擋去其外風雪。
整整一日一夜,黑暗終於退去,結界之外異相消散,天光重新洩下。
徐有冥破開結界,馮叔他二人帶著餘未秋就在不遠處,也剛出來,極上仙盟那一眾人卻已不見蹤影,一起消失的,還有一個秦子玉。
樂無晏瞬間冷了神色,謝時故的傳音隔空送來:“仙尊夫人,極上仙盟見,用你自己來換小牡丹便好。”
餘未秋氣急敗壞:“他有病嗎?劫持子玉做甚麼?”
樂無晏沉聲問徐有冥:“他們走了多久?往哪個方向去的?”
徐有冥掐指算了算,道:“剛走。”
言罷他朝著與他們來時不同的另一條道飛速掠去,其餘人立刻跟上。
但到底慢了一步,謝時故的修為與徐有冥相當,既打定了主意不讓他們追上,便是徐有冥也奈何不了他。
日追夜趕,直至回到絕域之地邊境,不過六七日,極上仙盟一行人仍比他們快一步,已登上靈船順通天河而下。
謝時故走進船艙,秦子玉被他禁錮住手腳,低頭坐在榻邊不動。
沉眼看他片刻,謝時故心下越發不快。秦子玉抬頭,對上他陰冷目光,愣了愣。
“害怕嗎?”面前之人寒聲問。
秦子玉反問他:“你要殺我嗎?還是拿我威脅仙尊和夫人他們?”
謝時故道:“你以為呢?”
秦子玉搖頭:“沒用的,你威脅不了他們,我無足輕重,仙尊不會允許任何人傷及夫人安危,若因我之故讓仙尊和夫人為難,我寧願自我了斷。”
謝時故面色一沉,忽然伸手過去,用力掐住了他下顎,強迫他看向自己,輕眯起眼:“自我了斷?”
秦子玉被他掐得有些喘不上氣,眼裡泛起水光,但堅持沒肯改口。
謝時故的神色更陰:“我最討厭的,就是別人用死來威脅我,你算個甚麼東西,也學著這一套?”
秦子玉艱聲道:“沒有……我威脅不了你,你放……”
謝時故的目光在秦子玉臉上逡巡,秦子玉神情痛苦,在他手裡掙扎,卻叫他沒來由地一陣煩躁。
僵持片刻,謝時故最終鬆了手,秦子玉猛彎下腰,劇烈咳嗽。
謝時故後退一步,冷眼看著,慢慢道:“有沒有用,總得試過了才知道。”
秦子玉閉起眼,仍是搖頭。
謝時故滿是惡意的聲音就在耳邊:“你若是敢尋死覓活,我會叫你生不如死,你最好趁早死了這條心。”
太乙仙宗一行人也登了船,回程一路上再未遇到任何異相,一路順風順水。
餘未秋急得團團轉,但毫無辦法,馮叔來找上徐有冥和樂無晏,開門見山道:“還望仙尊和夫人不要怪我多嘴,因公子十分擔憂那位秦公子的安危,我才想問您二位一句,您們與那位極上仙盟的盟主究竟有何過節,他要這般屢次針對,甚至挾持秦公子來脅迫你們?”
樂無晏尚未開口,徐有冥先道:“沒有過節,他單方面聽信傳言,想要鳳王骨,故而幾番挑釁。”
樂無晏話到嘴邊,看徐有冥一眼,抿了抿唇。
馮叔直言問道:“所以仙尊當年,究竟有無拿到鳳王骨?”
這一句話,其實太乙仙宗內也早有無數人想問。
逍遙山中藏有鳳王骨,早年就有這樣的傳言,不知因何人而傳出,但全天下盡知。玄門百家上逍遙山,當中有多少人是為除魔衛道,又有多少人存了別的心思,怕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但魔尊已死,鳳王骨卻不見蹤影,不是沒有人懷疑過徐有冥,心裡存著疑問,不敢當面質疑而已。
徐有冥皺眉,樂無晏插進聲音:“拿到了又如何?”
馮叔詫異看向他。
樂無晏諷笑道:“不應該嗎?鳳王骨就那麼一根,就算真拿到了,除了仙尊,馮叔覺得還有誰有資格拿?”
聞言馮叔面色幾變,眼中神色驚疑不定。
樂無晏繼續道:“鳳王骨沒有傳言的那般神乎其神,鳳凰已滅族,拿到鳳王骨之人也無可能再躲過天劫直入仙界,無論你信不信,這是事實。”
他的神情過於坦然,全然不似作假。
馮叔看著他,眼神中分明還有未盡的疑問,欲言又止。
最後也只說了句“我知道了,多謝仙尊和夫人解惑”,轉身離開。
樂無晏看著人走遠,小聲與身邊人道:“他還有話想問。”
徐有冥沒吭聲。
樂無晏輕嗤:“他是想問聚魂陣的事情吧,他肯定也在懷疑了,唉,怎麼所有人都覺得我是那魔頭轉世呢。”
徐有冥立刻道:“不是。”
“行了行了,我知道我不是,不用仙尊一再提醒,”樂無晏說完,眼巴巴地看著人,“你能把小牡丹救回來的吧?”
徐有冥提醒他:“我會盡力,但你不能去冒險,更不能如他所願以自己去換。”
“我沒那麼傻,”提起這個樂無晏又沒好氣,“謝時故那個畜生最好別落我手裡,否則我絕對不會讓他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