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來秦城參加壽宴的各宗門修士皆未離開,一起前往位於秦城西南側的僻靜山谷白陽穀,一探那傳說中的半仙之境。
這裡早已設下層層結界和禁制,秦城派了重兵把守,便是如徐有冥這樣的高階修士,單槍匹馬輕易也不能進。
“茲事體大,為防有心之人前來窺探,加之近段時日各地邪魔修頻出,不得已將此訊息瞞了許久,還望諸位勿怪。”
秦凌世與眾人解釋,無論各人心下是個甚麼想法,面上都要稱讚他一句“秦城主顧慮得周全”。
至少這秦城沒有獨吞這半仙之境,而是將訊息公之天下了,就這一點,秦城便已然站在了大義之上,他們也說不得甚麼。
白陽穀地方頗大,方圓不止百里,內裡煙雲繚繞、林深木秀,是絕佳的修煉之所,也是秦城勢力範圍內的一處寶地。
今日進來,此處的雲霧卻更深更濃,秦凌世破開他親手設下的禁制,眾人抬眼望去,就見前方雲霧最深處果見紅霞萬丈、金光耀眼,投射下山谷,分明與神蹟無異。
眾修士先是詫異,隨即眼裡紛紛流露出毫不掩飾的驚豔和狂熱。
“這就是半仙之境嗎?果真這般與眾不同!”
“是半仙之境!有生之年我等竟然能親眼瞧見這上古傳說中的神蹟!”
“半仙之境幾時能開境門?我等何時才能進去?!”
周圍充斥著七嘴八舌的嘈雜聲響,樂無晏仰頭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問身邊神色平靜的徐有冥:“半仙之境如何?”
徐有冥道:“於修行之人而言,確是不可多得的機緣。”
但這人神情裡分明無半分其他人的激動之意,想也是,他是天上的仙人轉世,真正的仙境都見識過了,又怎會在意這半仙之境。
在場的高階修士紛紛施法試探,也有快速推演演算起的,謝時故先開了口:“這半仙之境境門開啟的時間,應是在九個月後。”
“雲殊仙尊可確定?還要九個月的時間嗎?”有人問。
謝時故懶洋洋道:“自然是確定的。”
秦子玉和餘未秋他們下意識看向徐有冥,徐有冥淡淡點頭,肯定了謝時故的說法:“是在九個月之後。”
秦凌世也道:“我先前業已仔細推算過,與兩位仙尊算得的時間大致相同。”
謝時故接著道:“境門開啟後,能進去的只有三千人,和古籍上記載的一樣。”
眾修士議論紛紛,三千個名額,那可比進北淵秘境還少得多,且這半仙之境十幾萬年才出現一次,錯過這村可就再沒這個店了。
謝時故問秦凌世:“這半仙之境既然出現在秦城,想必與秦城有緣,這名額怎麼分配,城主以為呢?”
秦凌世自若道:“自然是與諸位共同商議,半仙之境現世,是整個修真界的大機緣,我一人豈敢拿定主意。”
謝時故笑笑,沒再說。
這事一時半會地確實不可能就這麼定下來,既然還有九個月時間,那還得回去從長計議。
確認了出現在白陽穀上空的確實是半仙之境,眾人返回秦城,定下了商議這名額分配之事的時間,就在十日之後,到時各宗門都會派人前來秦城。
兩日後,徐有冥收到太乙仙宗宗主懷遠尊者的傳音,令由他代太乙仙宗前去商談名額分配事,儘可能地為宗門爭取利益。
懷遠尊者的意思,也是依玄門大比的結果來分配入半仙之境的名額,但這大比方式,須得變一變。
徐有冥收下了傳令,原本他與樂無晏已打算離開秦城,如此又不得不暫留下來。
這日午後,樂無晏吃飽喝足,眯著眼睛躺竹床上剛打算打個盹,外頭傳來聲音,竟是謝時故那廝:“明止仙尊,出來一步說話。”
徐有冥盤腿坐在樂無晏身邊打坐,慢慢睜了眼,樂無晏伸腳踢了踢他:“你出去打發他,吵死了。”
徐有冥將他作亂的腳按下,起身出門去。
他們就在外頭院子裡說話,並未避諱甚麼,樂無晏躺屋中也聽得清楚。
謝時故是來邀請他們的:“待半仙之境的事情商議出個結果,我打算去一趟亓州,逆通天河而上,往絕域之地去,明止仙尊和夫人可願同行?”
徐有冥皺眉,沒有立刻表態,謝時故道:“我要去絕域之地尋找雪華天晶煉製丹藥。”
樂無晏聽得無語,沒忍住翻身而起,順手推開窗:“盟主要找那甚麼天晶跟我們有何干系?你自己去就是了,那甚麼絕域之地,難道沒有仙尊,你一個人又去不了?”
謝時故笑道:“那倒也不是,去是能去的,但沒有絕對把握,我惜命,所以邀個同行的,至於雪華天晶的作用,明止仙尊應該聽說過,此物可助人穩固魂魄,夫人已突破金丹期,以夫人這般出眾天資,料想要不了多久就能成嬰,結嬰之時要凝聚三魂七魄以煉化元神,若是魂魄不穩,總歸是麻煩,說不得還會進境失……”
“那便同去。”徐有冥沉聲丟出這幾個字,截斷了謝時故未出口的話,神色仍是冷的。
似沒想到徐有冥這般輕易就答應了,謝時故一揚眉:“那便約好了。”
目的既已達到,他自知自己不討喜,也不再多說廢話,笑笑告辭而去。
徐有冥轉身進門,樂無晏仍坐在竹床上,不解問他:“為何答應與他同去,要那雪華天晶做甚麼?”
徐有冥淡道:“他說的沒錯,魂魄不穩確實麻煩,尤其在結嬰之時,稍有不慎便會出現差池,若有雪華天晶,可保無虞。”
“哪有那麼嚇人,我分明……”樂無晏話說到一半,悻悻閉了嘴。
魂魄……不穩嗎?
可他前生,分明很順利就結嬰了。
抬眼看向徐有冥,唯見他眼中一片平和。
安靜對視片刻,樂無晏乾笑:“那好吧,那就去吧。”
徐有冥:“嗯。”
“不過謝時故那廝要這雪華天晶做甚麼?”樂無晏嘟噥,“他又在打甚麼主意?”
徐有冥道:“雪華天晶可助凡人延長壽命,沒有靈根的凡人極限壽命是一百二十歲,若是以雪華天晶入藥煉丹服下,可將壽命增至二百歲,等同煉氣修士。”
樂無晏“啊”了聲,猶豫問:“你看得出他道侶的真實年紀嗎?”
徐有冥點頭:“近花甲。”
果然。
徐有冥提醒他:“別人的事情,不必多管閒事。”
樂無晏:“我就問問,……你上次說,他想要鳳王骨?”
徐有冥道:“是。”
樂無晏垂眸,下意識抬手按住了自己心口處。
鳳王骨,鳳王及其血脈的護心骨,他若是那隻青鸞,確實應身具鳳王骨。
徐有冥說的“沒有了”,他似乎忽然明白了究竟是何意思。
“青雀。”徐有冥叫他。
樂無晏抬頭,對上徐有冥目光,頓覺訕然,猜到的事情越多,他心裡便越不得勁,不如不說。
徐有冥再次提醒他:“他心思不純,若同行,須得警惕。”
樂無晏:“哦。”
竹林之內,有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
謝時故慢悠悠地走出林子,忽地頓住腳步。前方來了人,是秦子玉,只有他一人。
視線對上,秦子玉一怔,下意識低了頭。
謝時故看著他走近,秦子玉上前來小聲說了句“見過盟主”,沒敢抬眼看他。
就要走,被謝時故忽然攥住手臂拉了回來。
他神情一慌,撞進面前謝時故似笑非笑的目光裡:“你這麼怕見我?看都不敢看我?”
秦子玉趕緊搖頭:“沒、沒有……”
“沒有背地裡又為何三番兩次偷看我?喜歡我?”謝時故笑容不變,目露譏誚。
彷彿被人一巴掌扇到臉上,秦子玉分外難堪,語無倫次:“不是、抱歉,我不是……”
謝時故盯著他的眼睛,像捉弄人一般,饒有興致地欣賞著秦子玉此刻的慌亂無措。
不期然地卻又想起當日圍剿逍遙山,捉到這小妖修時,也跟現在這樣,小妖修眼眶微紅含著淚,那時是害怕,今日卻是難堪。
他其實沒說假話,當時將這小妖修放走,確實是動了惻隱之心,絕無僅有的,大約是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謝時故眼中笑意漸冷下,他不該對時微之外的人生出這樣微妙的情緒。
後退一步鬆開手,謝時故沉聲道:“你走吧。”
秦子玉羞憤欲死,快步而去。
樂無晏躺在竹床上發呆,徐有冥過來他身邊坐下,垂眼看他。
樂無晏瞥開眼,輕哼:“別看了,不想理你。”
徐有冥伸手輕捏了一下他耳垂,還要說甚麼,屋外結界再次波動,秦子玉的傳音過來:“仙尊、夫人,我能否進來?”
樂無晏輕推了一把還看著自己不動的人:“讓讓。”
他重新坐起身,示意徐有冥開結界。
徐有冥看他一眼,終於聽話照辦了。
秦子玉進屋來,尚未開口,樂無晏先問他:“你怎麼回事?眼睛都紅了,誰欺負你了?”
秦子玉尷尬道:“沒有,方才來的路上被風迷了眼。”
樂無晏心道他怎麼聽著就不信呢,身邊徐有冥開了口,問秦子玉:“有何事?”
秦子玉猶豫了一下,直接說了:“是關於秦城之事,今日如意宗和鏡音門的人又來找了我養父他們,這次提出不但是滄州,還有黔州和許州的通天河水域段也給秦城,這個份額差不多是他們手中所有份額的三成了,想要以此換日後和秦城互商、修煉資源互惠互利,我養父和小叔都不願意,但另外三個叔叔明顯被他們打動了,一直在勸養父。”
樂無晏問:“那兩派突然這麼大方,是因那半仙之境?”
秦子玉道:“應該是的,半仙之境是秦城莫大的機緣,他們想拉攏秦城對付典蒼宗和天羅門的用意明顯,我養父雖是城主,但秦城大小事情向來是由他們五人共同決定,如今只有我養父和小叔不願意,只怕拗不過另外三位叔叔。”
樂無晏:“所以你來找仙尊?”
秦子玉解釋:“先前夫人已提醒過我,如意宗與鏡音門只怕心思不正,我知道這事不好麻煩仙尊和夫人,但若是仙尊開口,或能讓三位叔叔回心轉意,故而厚著臉皮來求仙尊,能否幫忙勸一勸我那三位叔叔?”
樂無晏直言道:“這是秦城內部事務,仙尊並不好插手。”
秦子玉硬著頭皮道:“我知道,確實讓仙尊為難了,只望仙尊能從旁提醒一二句便可,弟子感激不盡。”
樂無晏不再說,轉眼看向徐有冥。
其實提醒他們一句並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情,畢竟先前徐有冥也提醒過掩日仙莊的莊主,小牡丹厚著臉皮來求他們,想來也是迫不得已,但思及自己之前逼著徐有冥收這個弟子,似乎給他添了不必要的麻煩,樂無晏話到嘴邊,還是決定讓徐有冥自己拿主意。
徐有冥也正看向他,四目對上,樂無晏訕笑了笑。
徐有冥的目光落向秦子玉,淡道:“可以,我會去說。”
徐有冥答應得乾脆,秦子玉頓覺喜出望外,大鬆了口氣當即行禮:“多謝仙尊!”
待人離開,樂無晏仍看著徐有冥笑。
徐有冥淡聲問他:“現在願意理我?”
樂無晏被將了一軍,反而樂了:“仙尊怎這般小氣啊?”
徐有冥轉開眼,樂無晏靠過去,貼到他肩膀邊,對著他鬢邊垂下的長髮輕吹了口氣。
徐有冥側頭:“做甚麼?”
樂無晏眨眨眼:“我幻境裡那個道侶,他……”
話說到一半又頓住,徐有冥看著他:“他怎麼?”
“他可比你知情識趣得多,仙尊不能學學他嗎?”樂無晏小聲抱怨,眼中笑意愈濃,彷彿某種試探和蠱惑。
徐有冥抬手,輕罩住他腦袋。
樂無晏:“做甚麼?”
他不太喜歡自己命門被人掌控的姿勢,但徐有冥堅持沒讓,低頭親吻上他。
舌尖嚐到被咬痛的滋味時,樂無晏暗罵,他就不該發瘋撩撥這人,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