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宿宵峰,樂無晏便徑直去了東間,與徐有冥說不進境便不出來,之後‘砰’一聲闔上門。
徐有冥也未走,為之設了結界,在屋外簷下席地而坐,靜心打坐起。
如此過了數日,第六日傍晚之時,徐有冥緩緩睜開眼,察覺到身後靈力波動得異常猛烈,他掐了個指訣,將自己的靈力輸送過去,緩緩撫平那些躁動不安。
甘貳和一眾妖修在山腰上遠遠看著,只見小屋之上紅光乍現,像有火龍猛躥起,於狂風中發出幽噎龍吟,如泣如訴。很快又有金龍顯現,威力強大遠勝那火龍千百倍,卻溫柔地罩於火龍之上,與之額相抵、尾相交。
一金一紅的雙龍在空中交纏許久,直至火龍周身的靈力波動趨於平穩,再雙雙消失。紅光盡收,又是晚霞漫天、平靜祥和的薄暮黃昏時。
有小妖揉了揉眼,回神驚異道:“方才的異相,那是甚麼?”
甘貳是一眾妖修中最見多識廣的一個,他興奮解釋:“傳聞單靈根天才在進境之時,神識可化作龍形破體而出,仙尊和夫人都是單靈根,先前那一金一紅的龍形,應當便是他們神識所化,夫人剛剛築基,才有神識,但他靈根粗壯、天資卓越,所化龍形力量雖還孱弱,形狀和顏色卻清晰分明,而合體期以上修士,神識所化龍形已能自如控制,隨時可放出體外,且威力強勁可怖,仙尊的金龍便是如此。”
聞言一眾小妖紛紛慨嘆,羨慕不已,妖修大多資質不佳,多是雜靈根,雙靈根已屬難得,單靈根者更少之又少,這神識化龍之異相,他們還是第一回 親眼所見。
尤其難得的是,當中還有一條龍形是明止仙尊的神識所化。
樂無晏一直到夜沉之時才出關,推開門見徐有冥端坐在屋簷下,腳步一頓,一根手指伸過去,戳了戳他肩膀:“仙尊不會這幾日一直坐在這裡吧?”
徐有冥抬眼,目光落向他:“你覺如何?可已突破?”
樂無晏略微訕然:“……仙尊明知故問啊。”
他確實築基了,過程卻並不順利。
那些小妖只道單靈根好,卻不知天道從不會無條件地偏愛某一個人,天資越高之人,進境時也越困難艱險,稍有不慎便會就此隕落。
方才他在即將突破築基、半夢半醒之時差點入了歧途,前生死前的情景不斷重複出現,再是那個詭異夢境中的場景,反覆交錯,叫他分不清真假虛實,險些生出了心魔。
好在徐有冥強行將他拉了回來,在他墮入更深層次的夢魘中之前,是徐有冥將他拽出了深淵。
樂無晏心情複雜,自己應該感激這個人嗎?
可徐有冥救的是他的道侶青雀,自己卻是被徐有冥親手誅殺於劍下的魔頭,若非拜徐有冥所賜,他又何須重走一遍這危機重重的修行路。
徐有冥起身,輕握了握他略微冰涼的手心。
樂無晏如夢初醒,用力甩開。
對上徐有冥略顯困惑的目光,樂無晏方才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大了,愈發不得勁,伸了個懶腰掩飾不自在:“我要吃東西,你叫人送來,我先去洗洗。”
話說完他直接去了後邊的巖洞。
步入湯泉中乍一放鬆下,樂無晏便覺自己徹底活了過來,又去寒潭中游了個來回,心情頓覺好了不少。
反正,他不會承徐有冥的人情,該那狗賊還的,他一點不心虛。
兩刻鐘後,樂無晏再回來時,先前的那些不快已拋諸腦後,又是神清氣爽。
他身上隨意裹了件袍衫,敞著衣襟,還在淌水的黑髮溼漉漉地耷下,用紅枝半挽起,看徐有冥就盤腿坐在桌邊,也歪著身子懶洋洋地坐過來,臉上堆起笑:“仙尊叫人做了甚麼,好香啊。”
徐有冥看他一眼,一抬手,樂無晏只覺一陣溫暖靈力拂過發端,溼發轉瞬就幹了。
徐有冥淡聲提醒他:“將衣裳穿好。”
樂無晏不以為然,拎起酒杯先倒了一杯酒下肚:“我已經築基了,現在身體裡真的全是火了。”
徐有冥目光落至他袒露在外的白皙胸膛前,微微一頓,樂無晏在他似別有深意的眼神中不自在地輕咳了聲,慢慢將衣襟拉好,嘴裡嘟噥:“看甚麼看,外人知道仙尊這麼老不正經嗎?”
徐有冥:“老?”
樂無晏哼道:“仙尊三百多歲,我才十八,連你零頭都沒,你不老嗎?”
徐有冥默然,還似想了想,回答他:“仙途悠長,三百歲的差距不算甚麼。”
確實不算甚麼,若無意外,築基之後一般修士的壽命便可增至三百歲,如徐有冥這樣的渡劫期大能,壽元更長達三萬餘年,待飛昇成功,那便是真正長生不老的仙人。
更別提徐有冥天資出眾,二十歲便已結丹,外貌始終維持在風華之年,實在與‘老’這字沾不上邊。
但在擠兌徐有冥這事上,樂無晏向來樂此不疲。
“那也是老牛吃嫩草,想我大好兒郎,雙十年華,卻嫁了個三百多歲的糟老頭,若是在凡俗界,你這個年紀早轉世投胎四五回了,你怎好意思。”樂無晏滿嘴胡言亂語,心想著這老頭子還壞得很,人面獸心,他在這人手中栽了一次,絕不會再栽第二回 。
徐有冥只當他又喝多了在說胡話,夾菜給他。
“別隻顧著喝酒,吃東西吧。”
樂無晏笑了聲:“仙尊沒話說了嗎?”
徐有冥搖頭,不再作答。
樂無晏笑容更燦爛,洋洋得意。
吃著東西,他又似想到甚麼,問徐有冥:“小牡丹呢?怎沒瞧見他?別是你又把人趕走了吧?”
徐有冥沉聲道:“明日才會過來。”
樂無晏聞言放下心:“你好好教他啊,他雖然笨了些,天資差了些,但虛心好學,會是個好弟子的。”
而且他當年養這牡丹花養得精心,沒讓小牡丹沾染到半點魔氣,要不那小子也不能入正道不被人發覺,既有此機緣,他自然希望小牡丹從此以後能仙途通達,他日也能得道飛昇。
“你待他很好。”徐有冥忽然道。
“那是自然……”話出口,樂無晏終於後知後覺自己對秦子玉的態度,怕會讓這狗賊起疑心,改口道,“我對美人都好,誰叫我憐香惜玉。”
徐有冥微微沉了臉,樂無晏一見心說要遭,怕他遷怒小牡丹,挪近過去,抱住徐有冥胳膊衝他笑:“仙尊別吃醋啊,你才是最美的美人,我肯定待你最好。”
說不走心的甜言蜜語而已,他毫無心裡負擔。
徐有冥側頭看向他,眼底浮起叫人難懂的情緒,樂無晏怔了怔,嘴角笑意滯住。剛要坐直起身,徐有冥手伸過來,輕撫了撫他鬢髮。
他的動作太過溫柔,樂無晏分外不適,訕道:“仙尊還這麼含情脈脈對過誰啊?”
徐有冥未多言,提醒他:“你吃東西吧,菜要涼了。”
樂無晏心裡有些不舒服,便不想再理這人,坐回去埋頭繼續進食。
徐有冥為他添酒:“這酒是由深山靈泉所釀,有洗髓伐經之效,可多飲兩杯。”
樂無晏拎起杯子一口倒進嘴裡,再重重擱下:“再來一杯。”
徐有冥將他酒杯添滿:“不可貪杯。”
樂無晏沒好氣:“你方才還說可多飲兩杯。”
徐有冥:“可多飲,但不可貪杯。”
樂無晏:“……你就是故意要與我作對吧?”
徐有冥輕擰起眉:“你不高興了麼?”
樂無晏冷哂,就徐有冥這三棍子打不住個屁,不想說就避而不答的態度,他能高興才有鬼。
“是啊,我不高興了,仙尊能陪我多喝幾杯酒嗎?”
樂無晏話說完,已做好被徐有冥拒絕的準備,徐有冥沉默了一下,卻道:“好。”
他重新拎起酒壺,為自己與樂無晏都添滿酒:“你想喝,我陪你喝吧。”
看著他倒酒的動作,樂無晏心裡那口氣終於稍稍順了些。
燭影幢幢,沒入瓊杯,酒水映著火色。
後頭樂無晏又喝醉了,趴在小塌上昏昏欲睡,迷瞪著眼睛嘀嘀咕咕地抱怨:“你就是個壞老頭子,對我一點也不好……”
胡亂挽起的髮絲蓋住了半邊面頰,徐有冥幫他輕輕撥開,樂無晏眼睫動了動,迷糊間抬眸,對上徐有冥看向他,似盛著無限柔情的目光,緩緩閉了幾閉眼。
他方才,恍惚間生出了錯覺,以為這裡還是逍遙仙山,他與徐有冥仍是一對神仙眷侶,徐有冥不是甚麼明止仙尊,只是他的夭夭。
夭夭看他時,也是這般,含情脈脈、情誼繾綣,其實都是假的。
徐有冥輕撫著他面頰,目光始終在他臉上逡巡。
“做甚麼?”樂無晏悶聲問。
徐有冥:“試煉已結束,你也已順利築基。”
樂無晏一下沒聽明白:“嗯?”
“你才剛剛突破進境,本該再繼續修煉幾日,鞏固境界,不應急著出關,如今既已出來便算了,我可用其他法子助你。”徐有冥道。
樂無晏:“甚麼法子?”
徐有冥黑眸定定看著他,念出那兩個字:“雙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