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會開始,樓中喧囂聲愈響,打破了樂無晏與徐有冥之間那點微妙的僵持。
樂無晏朝下看去,先拍賣的是靈藥靈草,臺上一次展示了五種靈藥,至少都是中上品,確實比外頭賣的東西好上不少。
每一樣靈藥前都有顯眼的底價標識,以靈石計價。
很快便有人陸續出價,一輪拍賣迅速過去,接著第二輪,又是另五種靈藥。
樓內氣氛熱烈,敢進來這春風樓的修士大多手頭寬裕,花起靈石來十分大方。徐有冥也不時出手,只需輕敲手上的競拍石,他的報價便會顯示在前方浮於樓前的玉牌上,一目瞭然。
樂無晏四處看,比起臺上那些東西,這樣的拍賣形式更讓他覺得新鮮。
因徐有冥這番闊綽舉動,不時有人將探究目光落向他們,但被擋在徐有冥設下的結界之外,卻是一無所獲。
一個時辰後,隨著一輪輪的拍賣過去,靈藥靈丹靈符靈器之類都出了不少,有人尋到寶興高采烈,也有人趁機撿漏喜上眉梢,一眾修士意猶未盡,便聽臺上司儀道:“最後這一件法寶,是本場拍賣的鎮場之寶,出自北淵秘境,鳳凰骨,底價百萬靈石。”
話音落下,滿堂譁然。
浮於半空的展示臺上出現了一根兩指長、玲瓏剔透的獸骨,在燈火下隱有赤色光芒。
確實是鳳凰骨。
“鳳凰骨!是鳳凰骨啊!”
不知何方傳出一聲激動叫喊,接著便有人興奮囔道:“我出二百萬靈石!誰都別跟我搶!”
其他人哪甘示弱,各處的玉牌上都開始綻放光亮,報價一路飄升。
樂無晏驚異睜大眼,這就是鳳凰骨?
這樣東西他還確實沒見識過,所謂的鳳凰骨,指的是鳳凰心口前那最重要的一根護心骨,若將之入藥煉丹服下,修為可直接提升一至兩個境界,且提升之後的靈力十分純粹,境界亦穩固,是修真之人皆萬分渴求的至寶。
但鳳凰一族萬年前就已銷聲匿跡,偶有人在一些秘境、遺蹟裡得到此物,每一次都會引無數人前來爭搶,若無絕對實力,必護不住。
樂無晏下意識轉頭看身邊人,徐有冥的神色平靜如常,他心思一沉,問道:“仙尊可聽說過鳳王骨?”
徐有冥轉眼看向他,眼裡終於似有了些微波動:“鳳王骨,鳳王與其血脈的護心骨,可使凡人生出靈根,亦可使修真之人提煉出最純粹的單靈根,化神期以下的修士以鳳王骨入藥,可躍境至化神期,而化神期以上修士以之入藥,可直接突破渡劫飛昇。”
樂無晏:“仙尊見過嗎?”
徐有冥眸光一頓,再道:“沒見過。”
“我出一千萬靈石!”
樓下的一聲暴喝拉回了樂無晏的思緒,他移開眼,心頭翻江倒海。
當初不知哪裡傳出的流言,說他逍遙仙山中藏了鳳王骨,普通鳳凰骨已是人人爭搶的至寶,更別提那隻在傳說中出現、與神物無異的鳳王骨,徐有冥帶著仙門百家來圍攻他,為的到底是大義凜然的除魔衛道,還是想要那鳳王骨,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鳳王骨自然是沒有的,可流言不會因此輕易散去,樂無晏暗忖,他就不信這些年沒人質疑過是這狗賊獨吞了那所謂的鳳王骨,怕只是忌憚這狗賊的修為和地位,不敢說罷。
這麼想著樂無晏又不免有些幸災樂禍,殺了自己又如何,到頭來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對那鳳凰骨的報價仍在持續走高,上了一千萬靈石之後大多數人都只能遺憾收手,還在爭搶的只剩下寥寥三兩人。
有一就坐在一樓大堂中的青年公子,修為看著堪堪只到築基,身旁卻圍了一圈元嬰期以上的護衛,十分扎眼,他出手闊綽,先前就已高調拿下好幾樣寶物,這回對這鳳凰骨也像志在必得。
樂無晏看了眼,見這人搖著扇子,一派風流紈絝相,便知必是背靠祖宗蔭庇之人。
“兩千萬靈石。”那青年公子笑道,嗓音清亮。
周圍都是倒吸氣聲,許多人看他的眼神既不屑、又嫉恨,那青年公子卻似全然不覺,他身後一模樣不起眼的老者上前一步,稍稍釋放了些靈力威壓,竟是一合體期的大能!
合體期的修士給這青年做護衛,這人究竟是何來頭?
一時間場中眾人的注意力終於稍稍從那鳳凰骨上分散了些,紛紛議論起來。
青年公子搖著扇子,笑容滿面,任由四周之人打量。
臺上司儀笑問道:“兩千萬靈石,可還有願出更高價的?”
兩千萬靈石,便是極品靈器也能買好幾件了,鳳凰骨確實難得,但也不是隨便甚麼人都出得起這個價,這下便不再有人跟價了。
青年公子臉上笑容愈發燦爛,那鳳凰骨幾乎已是他囊中之物。
二樓的雅間,浮於徐有冥與樂無晏這一間前的玉牌忽然亮起,清晰顯示出新的報價。
三千萬。
嚯!
一息的靜默後滿場之人都驚呼起來,那原本志得意滿的青年臉上笑容滯了一瞬,仰頭看向二樓的方向,唯見一片白霧。
他身後老者皺了皺眉,彎腰低聲與他說了句甚麼,再一搖頭。
臺上的司儀聲音也有幾分激動:“三千萬靈石!可還有要跟的?”
青年靠向身後座椅,嘖了聲,收起扇子,放棄了。
樂無晏一揚眉,身邊人淡定擱下了手中競拍石。
走出春風樓時,樂無晏顛了顛自己的乾坤袋,徐有冥將方才在樓裡拍得的東西連同那根鳳凰骨全給了他,樂無晏這會兒回過味,一根手指戳了戳身側之人的腰:“仙尊,我拿你這麼多好東西,不好吧,還有這鳳凰骨,我這修為也護不住啊?”
說是這麼說,他卻半點沒有要將東西還回去的意思。徐有冥垂眸,目光落向他在自己腰間作亂的手指:“拿著吧,東西是你的,無人能搶走。”
樂無晏心情複雜,狗賊對他續絃可真好,忒厚此薄彼了。
徐有冥:“你可要吃東西?前邊是這一片出名的酒樓。”
樂無晏聞言愈發來了精神:“當然吃!”
他們進酒樓要了間二樓臨街的雅間,至春風樓過來這一路上,徐有冥已悄無聲息地攆退了三波盯梢之人。
樂無晏哼笑:“這鳳凰骨果然不是容易拿的,若無仙尊這實力,不但東西保不住怕是連小命都要丟。”
徐有冥倒了杯溫茶遞給他:“你打算何時用它?”
樂無晏:“再說吧,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那麼神乎其神的,若是當真能提高一個境界,怎麼也得等到了元嬰期以後再用才合算。”
徐有冥亦點頭:“修煉之事徐徐圖之,不可急於求成。”
樂無晏見他這一臉正經的說教,只覺好笑,兩根手指沿著桌面慢慢點過去,觸碰到對面徐有冥的手,指腹貼著他手背輕蹭了蹭。
徐有冥不動聲色,樂無晏眨了眨眼:“仙尊對前道侶也是這般嗎?無微不至、體貼非常,還一擲千金?”
徐有冥不答,就這麼安靜回視,窗外進來的日光映著他沉凝眉目。
樂無晏暗暗唾罵了句,心道美色果真誤人,訕笑著想要收回手時,被徐有冥捉住手指輕輕一捏。
他那雙盯著自己的眼眸格外惑人,指尖升起的癢意癢到心上,樂無晏更覺訕然,徐有冥已放開他的手。
“對待道侶,合該如此。”他淡聲道。
樂無晏忽然就無話可說了。
其實除了一擲千金,夭夭對他確實算得上無微不至、體貼非常,如果沒有趁著他閉關之時帶人圍了他老巢、親手誅殺他的話。
相對無言時,窗外忽然有人傳音過來,徐有冥接了,是先前春風樓裡的那青年帶笑的聲音:“小師叔,可否讓我上去蹭口飯吃?”
樂無晏目露驚訝,徐有冥解釋:“是師兄之子。”
青年是一人上來的,與徐有冥行了一禮,再笑吟吟地轉向樂無晏:“這位便是小師孃了吧,幸會,在下餘未秋,先前小師孃與小師叔結契,我還在外頭歷練未歸,錯過了觀禮,待回去宗門,便會補送一份賀禮去宿宵峰。”
樂無晏瞭然,原來這小子是太乙仙宗宗主的兒子,難怪那般大的排場:“不必叫小師孃,你叫我名字,我姓青……”
徐有冥:“叫青小師叔便好。”
餘未秋從善如流地改口:“見過青小師叔。”
樂無晏懶得說了,行吧,不叫師孃便成。
他點的酒菜很快上齊,餘未秋雖已築基,但與樂無晏一樣,是個注重口腹之慾的,並無辟穀的打算,這方面他二人頗有些志趣相投,推杯換盞間很快熟絡起來。
餘未秋笑著感嘆:“我還道是何人與我搶那鳳凰骨,馮叔還說修為應在他之上,這才特地叫人跟上來看看,原是小師叔你們,這鳳凰骨於小師叔用處不大,我料想是青小師叔需要吧?”
樂無晏笑笑:“價高者得。”
餘未秋無奈:“也只能這樣了,至少沒便宜了別人。”
再又笑道:“先前聽聞小師叔要與人結契,我還十分意外,這一路回來,到處都在傳小師叔與青小師叔之事……”
“傳了甚麼?”樂無晏說著瞥面無表情的徐有冥一眼,“是傳我與仙尊的前道侶長得一個樣,還是傳仙尊從前在魔頭那受了折辱,怕是那方面不行了,我這小修士進門得守活寡?”
“咳――”
餘未秋一口酒嗆到,大聲咳嗽起來。
竟是沒想到樂無晏是這般直白個性的,這樣的話當著徐有冥的面就說了。
樂無晏笑眯眯地倒了杯茶水遞過去:“師侄這是怎麼了?怎的喝個酒也會嗆到?”
餘未秋接過茶水一口灌了,連連擺手。
樂無晏卻不肯放過他:“你還未說,到底傳的甚麼呢。”
“都有、都有,”餘未秋尷尬道,“都是些無稽之言。”
徐有冥夾了塊鮮魚肉,仔細剔了刺,擱進樂無晏碗中,提醒他:“吃東西吧。”
餘未秋在一旁瞧得嘖嘖稱奇,他還是第一回 見他這位小師叔竟有這般溫和耐心。
樂無晏將魚肉扔進嘴裡,嚼了兩口,道:“這兩個傳言,第一個是真的,至於第二個……”
“呵,這得問仙尊自己了。”
餘未秋下意識去看徐有冥,既想知道答案又小心翼翼,似生怕惹怒他。
徐有冥的目光落向樂無晏,對上他滿是揶揄的笑眼,沉默了一瞬,淡道:“你試試便知。”
樂無晏臉上笑意滯在嘴角,餘未秋驚天動地的咳嗽聲再起。
徐有冥未再多言,將新剔好的魚肉遞給樂無晏。
桌子下樂無晏踹了他一腳,徐有冥不為所動,斂下眼睫,舉杯將酒倒進嘴裡。
餘未秋緩過勁,主動岔開了話題,說起下個月宗門選弟子之事。
這一茬總算是揭過去了。
飯吃到一半時,正侃侃而談的餘未秋目光落向窗外,忽地一頓,猛站起身。
“我見到要等的人了,先走一步。”
話說完他未再多解釋,火急火燎地離開。
樂無晏隨意朝外晃了眼,樓下是人來人往的街道,前頭一些,有一身蒼衣的青年轉過街角,滿頭細長的辮子被風吹起,很快消失不見。
樂無晏微微一怔。
徐有冥輕喊他:“青雀。”
樂無晏回神:“看到個故人……”
“應當是看錯了。”他輕嗤了聲,像是自嘲,重新拎起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