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繼續。
宴會廳裡空氣混濁聲音嘈雜,葉懷寧實在覺得悶,起身去外頭上洗手間順便透口氣。
嘉賓休息室已經空置,葉懷寧有些頭暈,路過時進去打算歇一會兒,剛坐下就發現還有人在。林琛倚在落地窗邊看窗外夜色,就他一個人,聽見聲音回頭。
看到葉懷寧他似有些意外,葉懷寧沒理他,靠進沙發裡閉目養神。
安靜片刻,葉懷寧聽到腳步聲走近,林琛的聲音響起:“葉總,能聊幾句嗎?”
葉懷寧緩慢睜開眼,冷淡看向停在幾步之外的林琛,林琛神色平靜,回視他。
葉懷寧不置可否,林琛就當他是預設了,在對面沙發裡坐下。
組織了一下語言,林琛慢慢說道:“我和季饒從小就認識,我也一直喜歡他,在我高中畢業出國之前,我跟他表白,那時我以為我倆互相有意思,他肯定不會拒絕我,但是他拒絕了,於是我出了國,之後五年一直沒再聯絡過。”
“可我還喜歡他,後來我才知道是我爸找過他,所以他沒接受我,於是我心裡又升起希望,總以為我跟他還有可能,所以我報名參加比賽,一是想和他成為同行,以後能有更多接觸的機會,二我也確實想要實現我的歌手夢。”
葉懷寧神情淡漠,既沒打斷他也沒表露出更多的情緒。
林琛繼續說下去:“在透過海選準備回國後,我重新聯絡了他,主動提出幾次想和他約飯,他對我其實一直不冷不熱的,這麼多年沒見,我猜不透他的心思,但不甘心就這樣,後來我才知道,他是節目導師。”
“他確實特殊關照過我幾回,但葉總如果看過節目就知道,其實就是節目上播出來的那些,他順手給了我幾次表現的機會,讓我稍微多了幾個鏡頭,僅此而已。”
“那回葉總來探班,我看到他戴的那枚胸針後來出現在葉總身上,我之前一直關注他的訊息,也看到過你們的緋聞,說我自欺欺人也好,我不願意信,特別是看到他的粉絲說那枚胸針是品牌商贊助的,不是私物,於是我安慰自己,或許是你們關係好,你覺得那枚胸針好看,他就給了你。”
林琛苦笑:“我一直以為,季饒那樣的人,如果真的和誰在一起了,必定是因為喜歡不是別的,如果他確實有了別人,我再次跟他表白時,他會直接跟我說清楚拒絕我,那樣我也好徹底死心,但是他沒有,於是我只以為之前你和他的事情,確實是我誤會了。”
“其實從他生日那晚之後,我就很明顯地感覺到他對我不如從前,所謂的在一起也遠不是我想的那樣,我們真正單獨見面只有那麼兩三回,他總是心不在焉,徐因醒大約發現了我倆的事情,暗示過我兩次,第二次是總決賽夜之前,徐因醒說季饒送我的巧克力糖,其實是葉總你喜歡的。”
“……他大概早就忘了,我喜歡的是甚麼吧。”
“總決賽那晚,我因為休息不規律發情期提前,當時我糊里糊塗地昏了頭,明知道他可能還有別人,也厚著臉皮想求他給我一個臨時標記,但他拒絕了,他跟我說到此為止,我看到他隨身帶的抑制劑和淨化噴霧,沒辦法再自欺欺人,他也終於承認了和你的關係。”
“年中盛典彩排時他雖然救了我,但過後我去醫院看他,他連跟我多說話的心思都沒有,他的心其實早不在我這裡了,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那天他去我們共同的朋友酒吧裡喝酒,喝醉了,我從沒看他那麼難過過,葉總,……他是因為你才那樣的。”
林琛說得很慢,幾次停頓。
等到他終於說完,葉懷寧冷聲開口:“所以你跟我說這些,意義在哪裡?告訴我他其實心在我這裡?你是特地來幫他說這個的?”
林琛搖頭:“葉總,我說句實話吧,這事我確實做得不地道,可我心裡也有怨氣,如果他一早跟我說清楚,我不會對他糾纏不休。外頭的人都罵我,徐因醒他們背後怎麼看我的我也都知道,他們都覺得我不要臉,覺得我耍手段故意搶你的人,更憑著這段關係在比賽時佔盡了好處,可事實呢?”
“是,季饒是給了我機會,但我每一期的鏡頭時長加起來也只有那麼三兩分鐘,遠不比不上其他那些背景厲害但實力不如我的人,我又佔了多少好處?而且葉總你是清楚的,出道夜我的真實票數其實能進前五,最後還是靠盛星打招呼才勉強拿了個第七,我沒有佔其他人的位置啊,我本來就有資格出道的,我明明是被節目組故意壓了票。說季饒在導師合作舞臺給我透題,沒錯,是我先問他,因為我想跟他同組表演,可導師合作舞臺本來就是表演性質的,根本不參與打分排名,要不我不可能問他,他也大機率不會告訴我,我真的就有這麼罪無可赦嗎?”
說到最後林琛的語氣有些激動,微微紅了眼。葉懷寧的神情依舊冷淡:“直接說吧,你跟我說這些的目的。”
林琛用力一握拳:“我想籤華音,葉總如果不想看到我,我可以不去盛星,全約簽在華音,我會做出好的音樂,讓公司和自己雙贏。”
葉懷寧半點不意外:“華音又憑甚麼要籤你?”
林琛看著他,認真說:“葉總之前願意要我,說明我在葉總眼裡是有價值的,我會向葉總證明我的價值。”
葉懷寧的回答是一聲嗤笑,沒有表態。
助理發來微信找他,他順手回覆過去,起身離開。
出門之前,林琛又喊了他一句:“葉總,我說的是真的,……季饒心裡的那個人確實早就不是我了。”
葉懷寧腳步沒停。
晚宴尚未到尾聲,葉懷寧拿到了他想要的名片,今夜來這裡的目的已經達成,先一步離開。
車從地下停車場開出來,助理發現有東西落在了會場,於是又下車回去拿,葉懷寧留車裡等。
外頭下了雨,透過車窗只能看到漫天雨霧,映著遠處的一點燈火。
這裡是會場後方,連冒雨守在外頭的各路明星的粉絲都進不來。
遠離了喧囂,能聽到的只有瓢潑落雨聲。
葉懷寧安靜看著窗外,一直沒有轉開眼,再然後他看到了季饒,那人從會場後面的側門出來,看到他的車子,似是鬆了口氣,也不顧外頭風大雨大,大步跑了過來。
葉懷寧的神色冷下,季饒已經跑到他車子邊,彎腰釦車窗。
雨實在太大,狂風更吹得人睜不開眼,季饒全身都淋溼了,來之前特地做過的頭髮全部耷拉下,貼在額前往下淌著水。
他不斷扣車窗,葉懷寧能看到他翕動的唇在喊自己的名字,但聲音被隔絕在車外的雨聲後,辨不分明。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這樣的狼狽的季饒是他從未見過的,但他沒有痛快,沒有喜怒,甚至心中沒起半分波瀾,如同看著一個陌生人。
前座的司機回頭,猶豫問:“葉總……?”
車外季饒舉起手裡的東西給葉懷寧看,是他特地追出來要送還給葉懷寧的,一個十分不起眼的鉑金質的吊墜:“懷寧,你開開窗吧,我把東西還你就走。”
葉懷寧的目光落在那個吊墜上,頓了一下,衝司機抬了抬下巴。
司機開了前座副駕駛座的車窗,季饒趕緊把東西遞過去。
司機從他冰冷的手裡接過溼漉漉的吊墜,拿紙巾仔細地將吊墜擦拭乾淨,再遞給葉懷寧,葉懷寧伸手接了。
季饒還站在副駕駛座旁,保持著彎下腰的姿勢沒變,貪婪地看著後座葉懷寧近在咫尺的臉。
整整一個晚上,到了這會兒,他才終於能這麼近距離地看一眼葉懷寧。
涼風冷雨不斷往還沒有痊癒的全身骨頭縫裡鑽,季饒感覺到周身密密麻麻針扎一般的痛,都不如心裡的痛讓他更難以忍受。
葉懷寧沒再看他,低頭擺弄那個吊墜,想要重新掛回手機殼上。
那是季饒剛剛在會場裡撿到的,吊墜是葉懷寧媽媽留給他的唯一一樣東西,葉懷寧一直將之掛在手機殼上,東西不起眼,葉懷寧平時甚至不怎麼愛惜,但季饒知道,他肯定捨不得丟了它。
葉懷寧的助理回來,看到季饒這副渾身溼透的模樣,嚇了一大跳。
“你,還好吧……?”
季饒終於如夢初醒,後退一步讓開路,目光依舊定格在車中的葉懷寧身上。
助理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猶豫之後把手裡的傘塞給他,提醒他道:“我剛看小張到處找你,你別再進去了,要不被記者看到又要一通亂寫,直接去地下停車場吧。”
車窗升起,葉懷寧的車很快消失在漫天雨霧裡。
季饒依舊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葉懷寧的助理從後視鏡裡看到他,搖了搖頭,早知今日,當初何必……
葉懷寧已經閉起眼,靠進座椅裡,彷彿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