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陳錯就抬腳往停車場走。剛剛還一臉冷酷的陸少坤,現在慌忙地喊住她:“你去哪?”陳錯回頭,十分記仇道:“當然是留位置給你們解決家事啊,不然我這個外人在這裡,你們實在不方便談話。”
陸少坤一窒,更無奈了。他冷著臉,要跟著陳錯一起走。哪知道陳錯抬腳一攔:“你怕甚麼?”陸少坤瞪她:“我怕甚麼!”
陳錯點頭:“你不怕就在這裡等他,等他下來,你們好好談一談,說說心裡話。難不成你們要老死不相往來一輩子嗎?”這句話顯然刺痛的陸少坤,他臉色難看,陳錯見人停了腳步,這才鬆了口氣。
她把手機扔回包裡,將車鑰匙在食指上轉了幾圈。陳錯明面上瀟灑,實際也怕。怕甚麼,怕陸崢跟她生氣。陸崢是個好脾氣的人,幾乎都不惱她。
陳錯平日裡也算是仗著陸崢寵她,會鬧點情侶之間的小脾氣。但都不過火,畢竟陸崢都不跟她認真生氣。而陸崢和陸少坤之間的事情,就像一道未癒合的陳年舊傷,更像逆鱗,碰一下,佛也要發怒。
這次幾乎算是她出面,讓這兩父子總算面對面了,但這同樣也有多管閒事之嫌。以己度人,這事要是攤在陳錯自己身上,再喜歡都要生氣。
因為陳錯是陸崢的女朋友,是很親近的人,就是因為是親近的人,才會產生背叛感。
陳錯繞過小區綠化,最後又蹲著挪了回來,小心翼翼,好似做賊地窺望著陸少坤的方向。
陸少坤自陳錯走後,就明顯地手足無措起來,來回踱步。突然陸少坤身子一定,抬腿就要往外走時,陳錯心裡一急,這是要走了嗎,陸崢還沒下來呢。
這時樓道里走出了一個身影,陸崢揣兜走向這邊,面無表情。陳錯看著陸崢臉色,心裡漸漸往下沉。她這次也許真的多管閒事了,陳錯惱恨地抓著自己的頭髮,心想著,要是陸崢要說分手,她是不是該把自己也許可能懷孕的事情說出來,挽留一把。
本以為兩個男人見面會像仇人一樣劍跋扈章,沒想到兩個人的氛圍卻沒有她想象中的那麼僵硬。
陸崢和陸少坤坐在長石板凳上,也不知道說了甚麼,陳錯使勁將腦袋往那邊湊,都沒聽見一言半語。不過從陸少坤的表情來看,兩個人的對話應該挺平靜的。
陸崢寡言少語,偶爾點頭,看一看陸少坤,最後說了幾句話,兩人起身,分別。整個過程都沒有超過十分鐘,還是很冷淡,近乎像陌生人的相處方式,不似父子。
陸少坤離開了,陸崢在原地站了一會,突然朝陳錯藏身的地方走來。陳錯嚇得要命,想起身就跑。可蹲得有點久了,起得太猛,血一衝,就覺得眼前一黑,頭暈眼花。
陳錯身體一晃,就被人從後方摟住了。陸崢胸膛支撐著她,在她耳邊沉沉來了一句,跑甚麼?陳錯當場就想喊饒命,最後還是耷拉著腦袋,跟小學生一樣掰扯著手指頭:“我錯了。”
陸崢繼續問:“錯了甚麼?”陳錯不自在地用腳踩了踩地:“不該衝動喊你下來。”陸崢跟陸少坤的矛盾已經維持了很多年,哪有可能因為她就能輕而易舉地化解。
她這樣做太不對了,簡直像是絲毫不顧慮陸崢心情。陳錯用溼漉漉的眼睛,一副可憐樣請求原諒。陸崢瞧著她那模樣,依然面無表情道:“我又沒怪你,你道歉做甚麼。”
陳錯看著他的臉色,心想這還叫沒怪啊,臉上都沒笑了。陳錯絞盡腦汁,想要再努力一把,撒撒嬌。但她實在不是這個風格的女人,之前的物件,她也從來不管對方到底生不生氣的。
如今有了重要的人,才深知撒嬌這一技能的重要性。幸好陸崢也沒有表現出責怪的意思,只說時間不早,趕緊去上班。
陳錯得寸進尺:“不怪我了?”陸崢嘆了口氣:“他都來了幾趟了,也該見一面了。”陳錯愕然瞪眼,因為陸少坤每次都沒有出現在陸崢面前,她以為陸崢是不知道的。原來陸崢是知道的,只是不見而已。
陸崢說完以後,又露出了些許茫然的表情:“他也老了。”
是啊,當年高大嚴肅,古板執拗,有著曠闊肩膀的男人,確實老了。鬢間長出白絲,臉上有了皺紋,連氣勢都不如當年強硬。
陸崢看著懷裡的陳錯:“快去上班吧,我真的沒有生氣。”
陳錯一步三回頭地走了,拍攝的間隙,剛想掏出煙來抽,又想到自己那些古怪的反應,她害怕真的懷上了,那抽菸就是作孽,萬一孩子畸形了怎麼辦。
一時間,她不由心亂如麻。她沒想好,如果真的有孩子了怎麼辦,她會打掉嗎,陸崢會不讓吧。然而對於孩子的話題,也許是因為陸崢家庭的緣故,他在孩子的問題上非常嚴肅,說不定並不會歡迎這個孩子的到來。
她要說嗎,還是不說,一個人偷偷驗孕,等確定了再說?
正苦思冥想,最後拍攝的模特站在她旁邊,熟練地拿煙分給她。她們合作過幾回了,模特已經跟她相熟,見她不要,還奇怪問:“怎麼了啊,難得見你不要。”
陳錯張嘴想問問女模特的意見,又看到對方年輕的臉。當模特的年紀都小,她拿這種沉重問題問小姑娘不合適。所以她搖搖頭,又不說了,直把小模特的胃口吊得高高的,說她要說不說的,討厭死了。
拍攝結束,陳錯決定致電自己的老友兼經紀人,等那邊一接,張嘴就打得對面一個措手不及:“小春,我可能懷孕了,怎麼辦?”
肖春啞了半晌,最後不可置信地吼回來:“你說甚麼!!!!!”陳錯將手機拉遠了離開自己,等那邊吼完了再放回耳邊,不緊不慢道:“激動甚麼,我有男朋友,有性生活……”
肖春立刻打斷她:“你可閉嘴吧,我也有男友和性生活,也沒鬧出人命啊!你男朋友不做安全措施的嗎,你也由著他亂來?!”
陳錯心虛回想,亂來的好像是自己,她那時想著不過一次,怎麼會就那麼巧,更何況還在安全期,最後也被陸崢強迫著洗乾淨了。
如果不是身體有反應,她都快忘了這回事了。陳錯氣弱道:“這不是還沒確定嗎,我說不定只是腸胃出了問題。”
肖春問她身體有甚麼反應,陳錯一一說了,肖春認真道:“趕緊去醫院。”陳錯望著不遠處搬著器具的工作人員,小聲問:“我該告訴他嗎?”
肖春都不用想,就知道陳錯說的他是誰,她篤定道:“肯定要說,這也是枚試金石,這個男人要得不要得,都能測出來。要是不能要,你也好趁早收心。”
陳錯想著這話倒說得輕巧,陸崢也說過了,因為他父親的原因,如果他不能給予孩子一個好的環境,何必要生一個孩子出來,讓他或者她,來這個人世間辛苦一回。
並不是怕有孩子,而是對孩子重視,所以不能輕易要孩子。如果陸崢說不要,其實她也能理解。
也怪她任性了,要不是她想當然,如今也不會出現這樣的窘境。
回到家中,陸崢已經做好了飯菜,情緒還是淡淡的,也許還在在意早上的事情,但並不願意跟陳錯發火,只能自己調節,沒有往日那麼熱情。
陳錯一看陸崢這樣,心裡就委屈,她其實也怕得要命,萬一真懷孕了,要墮胎,對她身體來說傷害巨大。而且她自己都沒做好準備,迎接一個小生命的到來。
心情不好,臉上就顯現出來了。陸崢很快就感受出來,以為陳錯還在因為早上的事情低落。他便說:“真的沒事,我跟爸這麼多年僵下來,一時半會也好不了,你今早讓我下去,我並不覺得生氣。你別多想。”
陳錯得了安慰,又覺得該反思反思自己,但是接下來的事情,卻不知道怎麼去開口。
她想了想,最後慢慢道:“我最近胃口不太好。”陸崢怔了怔,看了眼桌子上的菜:“我給你做個開胃點的粥?”陳錯搖搖頭,最後嚴肅地望著陸崢:“我……差不多快兩個月,沒來月經了。”
她話音剛落,就緊盯陸崢的臉。生怕從男人的臉上,看出甚麼不對勁的表情。可陸崢就跟傻住了一樣,直直地望著她,好半天才猛地起身,走到陳錯面前,手要伸到她肚子上,又停住,忐忑的要命,最後一抹臉,蹲下身子,小心翼翼道:“你……懷孕了?”
陳錯看他一系列反應,並沒有害怕又或者苦惱的情緒流露出來,這倒是讓她放心了許多,她搖搖頭:“還沒呢,我得去醫院才知道。”
陸崢抓著她的手:“軟軟,我們去醫院。”
陳錯反手拉住他,搖頭道:“等會,陸崢。”她叫了他全名,很認真的。
她問:“如果我真懷孕了呢?”
陸崢眼神一點點熱了起來,滾燙又鮮明的,有慌張,更多的卻是深沉的執著。她聽見他說,那我會娶你,軟軟。不是因為孩子所以要娶你,是因為要娶你,所以才想要我們的孩子。
醫院裡人很多,尤其是婦科,更是直接從科室排到走廊上。大肚子的沒大肚子的,有男人陪著的,獨身的,到處都是。
陳錯和陸崢去拿了號後,就看著擠滿人的走廊發怔。自從知道陳錯有可能懷孕之後,陸崢整個人就繃得很緊,來的路上,是陸崢開的車,小心翼翼地駕駛,簡直是公路模範。
陳錯本來還緊張著,被陸崢這樣一逗,都覺得放鬆下來了,她像個男人一樣哄著自己緊張的妻子:“沒事,哪有那麼容易流產,你放鬆一些,別孩子還沒出來,你就給自己整成產前憂鬱了。”
陸崢無可奈何地看著她道:“別亂說。”到了醫院,發現要站著等後,陸崢更是送陳錯去附近的店裡坐下來等,他自己過來排就好。
陳錯好笑道:“別逗了,哪有你一個大男人自己排婦科的。”但陸崢執意,陳錯只好乖乖去附近的一家咖啡廳坐一坐。
陸崢一走,肖春的視訊通話就來了,陳錯一接通,就見肖春的視線從螢幕那頭視線追到她四周,梭巡一般走了一圈,這才問:“不是在做產檢嗎?你男人呢,分手了?”
不怪肖春這樣誤會,陳錯要是攤牌了,男方卻讓女方一個人去做檢查,意思已經夠明顯了。肖春在那裡腦補到氣炸,擼起袖子就想從家裡殺過去把陸崢弄死。
陳錯趕緊解釋,並不是肖春以為的那樣,他們兩個好著呢,還將昨晚陸崢對她說的話,害羞地重複了一遍,臉上全是甜蜜,秀了肖春一臉。
肖春吐槽歸吐槽,心裡也是為陳錯高興的。開心過後,難免回到現實問題,如果陳錯真的懷孕了,接下來該怎麼辦?不管從工作方面,還是私人方面。
其實對於懷孕,陳錯到現在都沒整理出個確切的心情來。她身體裡真的有一個小生命了嗎,所謂偉大的母愛,對孩子的嚮往,說實話她現在真的毫無這些感覺。
對於肖春的問詢,陳錯沒有立刻答話,只過一會才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和肖春通完電話後,陳錯又有一股強烈的心情,想給張雅寧一個電話。這是從她以為她也許懷孕之後,就有的衝動。
人不管長到多大,在父母面前,仍舊是個孩子。她驚慌的時候,就想去找張雅寧,想張雅寧抱抱她。但張雅寧要是知道她鬧出人命了,肯定給的不是抱抱,而是一通狠罵。
張雅寧和克洛伊最近好像戀情告急,果然克洛伊在危機時候的拋棄,不管甚麼理由,都是對他們兩個之間感情上的致命打擊。陳錯想,也許這就是扎克想要的結局。
如果她繼父的兒子如此反對張雅寧嫁過去,就算真的成了,她也怕張雅寧受委屈。
也不知道是不是母女之間的心靈感應,她在想張雅寧,張雅寧也在想她,並且將電話撥到了她手機上。
自從張雅寧接受陸崢後,常叫陸崢過去吃飯。幾次接觸下來,張雅寧比她還要喜歡陸崢,每次都做許多菜,熱情招待。
陳錯還要吃醋,因為張雅寧早年苦過後,後來就很愛惜自己,基本不進廚房。為了陸崢,還特意下廚房做了道材料十足的佛跳牆。
在香氣四溢的廚房裡,陳錯抱著手,一臉吃味地看著張雅寧:“你現在對他比對我都好,我不高興了。”
張雅寧放下廚具,將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說了一句讓陳錯瞬間淚目的話。
張雅寧說,如果陳錯以後跟陸崢結婚了,她對陸崢好點,是因為希望陸崢,下半輩子,在她不在以後,都能對陳錯好一點。
陳錯一聽就急了:“別說這樣的話,你年輕著呢,出門大家都覺得我倆是姐妹,甚麼在不在的,那麼嚇人。”
張雅寧回身,柔軟地笑著抱住陳錯,低聲地說我的乖囡,長大了。
那日的溫情脈脈彷彿還在眼前,陳錯接到張雅寧的電話,聲音都放軟了很多。張雅寧聯絡她就是找他們去吃飯,午飯,她記得今天他們都有時間。
陳錯想了想,現在時間還早。懷孕檢測結果也要過一段時間去拿,就答應了。等陸崢電話她,讓她過去,陳錯就把吃飯的事說了。
一見陸崢更緊張的表情,陳錯趕緊拉住陸崢的手:“不管懷沒懷孕,都不許跟我媽說。”
陸崢無言道:“該告訴伯母的。”陳錯瞪眼:“你敢,你要是告訴她了,她會多生氣。”陸崢不贊同:“遲早都要知道的。”陳錯自暴自棄道:“那就等那時候再說吧。”
懷孕檢查有幾個專案,血檢,b超和尿檢。陸崢陪她跑了幾個地點,除了最後一個,陳錯得自己進女廁所。可偏偏就是陸崢不在的廁所,竟然出了意外。
有個穿著女裝進來的變態,偷拍女生上廁所。陳錯還在醞釀感覺,就看到門下伸進了一隻手,拿著手機。陳錯直接一腳踩了下去,把變態的手踩住了,大聲喊陸崢的名字。
接下里的事真是好一陣熱鬧,陸崢把女裝變態制伏之後,醫院的保安來了,扭送著那變態,要將他暫時看管起來,直到警察來。
陸崢看著旁邊淡定的陳錯,臉上的表情簡直跟身在火場沒差了,又或者說更嚴重一些。他將陳錯渾身上下都看了一遍,就差沒拉著陳錯去做一遍全身檢查了。
陳錯心寬地拍了拍陸崢:“放心啦,沒事。”見她這麼淡定,圍觀的群眾們就有人說,這姑娘不簡單啊。陳錯配合著警方,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再去把自己沒做的尿檢給弄了。
等一切完事,陳錯正準備拉著陸崢,去張雅寧家吃飯。一看自己的男朋友,顯然還沒從剛剛的意外中緩過來。陳錯嘆了口氣,踮起腳尖,伸手攬住陸崢的肩膀,用力地捏了捏對方上結實的肌肉:“放心啦,再大的風浪我都經歷過,這點小事,沒被嚇到啦。”
說罷她還嬉皮笑臉地拉著陸崢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我還好好地兜著我們的小寶貝哦,爸爸黑臉的話,小心寶貝兒出來以後,不親近你。”
這話總算是將陸崢逗笑了,他沉沉地吐了口氣,轉而問起了陳錯,更大的風浪是指甚麼。今天的意外勾起了陳錯記憶裡的一件往事。
她高中的時候,張雅寧剛好要做一個小手術。那天她去醫院看張雅寧,在廁所的時候,有個男孩子闖了進來。那孩子看起來很慘,鼻青臉腫的,驚慌得像個小動物一樣。
陳錯當時沒選擇叫出來,因為她直覺這個男孩不是壞人。果然,後來有三個大男人衝進來,要抓那個男孩。那男孩明明傷痕滿身,卻想著護著她。
怎麼護,他自己都自身難保了。也許是男生的奮不顧身,也許是因為那明明怕得要命,卻仍然堅強的眼神,不知道是戳中了陳錯哪根神經,她為一個陌生的男生,連害怕都忘記了,後來她成功逃出來,引來所有人注意。
之後她還偷偷去看過那男生一次,陳臺演跟男孩家長接觸過,跟她說男生沒事,但具體詳細的,卻也不多說了,只是讓她不要瞎打聽。
她聽話去沒再多去打聽那男生的事情,只在那次唯一一次偷看裡,看見男生艱難地用纏著繃帶的手,給趴在病床的女人,應該是他的母親,披上了外套。
真是個溫柔的男生呢,陳錯當時心想。說到這裡,她還開玩笑道:“要不是我當時的爸爸絕對不許我去看他,也許我會早戀呢,我對他感覺還蠻不錯的。”
她以為她會引來陸崢吃醋,又或者是配合著她的玩笑說下去。卻不想,陸崢表情變得非常奇怪,像震驚,恍然,錯綜複雜極了,又跟不認識她一般,將她望著。
陳錯被這樣的眼神望著,以為自己的玩笑開得太過火了,但反省了一下,又覺得並沒有很過分,陸崢這是甚麼表情?
陳錯不解道:“你怎麼了?”
陸崢深深吸了口氣,搖頭:“沒甚麼,伯母不是讓我們去吃飯嗎,快去吧,一會還要回來拿體檢報告。”一路上,陸崢顯然沒有來時的專注,有些走神,心事重重。陳錯以為陸崢還在因為剛剛那個女廁變態煩心,就想著法子開玩笑。
然而陸崢的回應都十分不誠懇,陳錯後來也就不哄了,到了張雅寧家,就去對她媽撒嬌去了。跟張雅寧黏糊夠了以後,才發現陸崢不在客廳,在她房間。
陸崢手裡捧著一本相簿,正在認真看。陳錯帶過陸崢進自己房間,但陸崢不怎麼碰她的東西,對她很尊重。當然,就算陸崢要看,其實也沒甚麼,兩個人都在一起了,哪有那麼多計較。
陳錯湊過去,一看陸崢翻的那頁,正是她高中的照片,馬尾,黑鏡框,醜死了。她臉一下紅透了,拿手去擋:“別看了別看了,好醜。”
哪知道陸崢抓著她的手,一把將她拉了過去,緊緊抱著她,臂膀都快將她勒疼了,她聽見陸崢在她耳邊沙啞道:“不醜,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姑娘。”
來張雅寧家前,陳錯千叮嚀萬囑咐,讓陸崢千萬別在張雅寧面前說漏嘴了。別看張雅寧溫溫和和的一個人,說不定能從廚房裡拿出把菜刀往桌上一剁,這飯誰也別想吃了。
婚前懷孕,天大的事。懷了要不要結,結的會不會太倉促,穿婚紗會不會大肚子,親戚間的閒話會不會多,陸崢家裡會不會看不起陳錯。
這些都是父母才會操心的問題,兩個年輕人倒想的簡單,懷了就領個證,在一起,一輩子。
陸崢倒是想認錯的,就算陳錯說再多次都是她自己任性,也是他縱容的。他該負責,不應該頭腦發熱不戴套。
然而陳錯一副陸崢要是敢說,她就跟他沒完,因此在飯桌上,陸崢埋頭吃飯。那飯相意外地合了張雅寧的心,覺得女婿喜歡自己的手藝,有品味。
陳錯偷眼看陸崢,發現自從剛剛在房間出來以後,就魂不守舍的,不知道在想甚麼。難道是在擔心結果的事?這時張雅寧將一塊炸魚放進她碗裡,一看到這炸魚上的油,陳錯就覺得胃裡發酸,被膩到了。
她皺眉:“媽,你做飯油是越來越重了啊。”辛辛苦苦在廚房裡忙碌的一早上的張雅寧,眼睛一瞪:“胡說甚麼呢,你不愛吃就別吃!”
陳錯剛想順著張雅寧哄幾句,陸崢就抬手將炸魚從陳錯的碗裡夾了出去:“伯母,她最近腸胃不太好,醫生讓她忌口,不是你做的不好吃,是她不能吃。”
陸崢還沒在張雅寧面前說過這麼多話,說罷,他兩三口將炸魚吃了,點評一句:“很好吃,伯母手藝越來越好了。”
張雅寧倒沒有懷疑甚麼,反而說陳錯挑食,轉而笑咪咪地又夾了筷炸魚給陸崢:“還叫伯母啊。”
陸崢一下停了動作,抬臉,神色變了幾變,最後紅著耳朵道:“媽。”
張雅寧誒了聲,笑得溫柔。陳錯看看張雅寧,又看陸崢。果然,不管張雅寧外表保養的多年輕,芯子裡還是一聽到英俊的大小夥子喊自己媽就高興的女人,這到底是甚麼惡趣味啊。
下午時,從張雅寧家離開,再到醫院。路上陸崢接了個電話,沒有說太多內容,只簡單嗯嗯兩聲,說好。等陸崢掛了電話,陳錯試探性問:“是工作上的事嗎?”
如果是工作上的事,哪怕再不願意一個人去拿結果,她也會讓陸崢去的。畢竟自己也是經歷過兩場火災的人了,消防員對於火場被困者的重要性,她還是能夠感同身受的。
幸好陸崢放下電話後,說不是,是家裡來的。陳錯看陸崢臉色,沒有多問。上次陸少坤的事情,她已經夠尷尬了,她覺得她還是不要太多過問陸崢家裡的事好了。
哪知道陸崢扶著方向盤,對她說,剛剛的電話是楊雪,讓他這周帶陳錯去吃飯,她聽說陳錯生日快到了,給她準備了禮物。
實際上,陳錯從來都沒去過陸崢家,這感覺和張雅寧讓陳錯帶陸崢回來吃法是不一樣的。還是見家長,但又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見家長。
她懷疑地問陸崢,是不是已經把她可能懷孕的事情說了,陸崢當然說沒有。其實陸崢認為說了也沒關係,但他並不想讓家裡覺得他們是因為孩子結婚,他遲早都要娶陳錯,孩子只是讓這件事情提早了一些。
他其實沒有跟陳錯說過,他是個很較真的人,從跟陳錯戀愛開始,他就想到以後會結婚。這也是一開始他不願意同意陳錯追求他的原因。
因為他的計劃裡,並不願意讓一隻飛鳥住進他心裡。但一切都那麼的自然,兜兜轉轉,還是陳錯。這如果不是命運,又是甚麼。
……
到了醫院,陳錯已經出了一手的汗,緊張的。她想將手從陸崢手裡抽出去,但卻被握得更緊,陸崢不讓她抽開。他用緊握的雙手告訴她,不管甚麼結果,他們一起面對。
他們倆一起去拿了檢查結果,等報告的人也同樣很多,幾家歡喜幾家愁,那份報告捏在手上的時候,輕飄飄的,卻代表著更多的份量,例如是否擁有了一個小生命。
陳錯捏著不敢看,最後還是陸崢先看。陳錯偷眼看陸崢的表情,卻見陸崢甚麼表情也沒有,望著那份報告,一字一句地讀者。
陳錯最後急了,最後湊過去一看,結果是她沒有懷孕,她肚子裡沒有孩子,她沒有闖禍。明明該是這麼想的,在懷疑懷孕到等待結果,她想了很多很多。
比如懷孕時的辛苦,生的艱難,養孩子的煩惱,可這一切一切,在得到結果時,卻讓人覺得渾身一鬆,卻不是那種鬆口氣的松,是悵然若失,鬆了勁的松。
陳錯勉強地笑了笑,眼睛發酸。其實他們還年輕,現在也不是懷孕的好時候,可陳錯就是覺得失望。陸崢捏著那份報告,轉身抱住了陳錯。
陳錯輕輕地捶了一下陸崢的肩膀:“現在好了,我們都不用怕了。”
陸崢手在她發上輕輕拂過:“我沒有怕過,軟軟,別難過。”
他知道她難過,因為甚麼心理準備都做好了,相當於接受了會擁有一個孩子的心理,現在卻被告知沒有了,肯定一時間很難轉過彎來。
陳錯將那點溼潤擦去,她還沒那麼脆弱,又不是流產了,只是一場烏龍而已。陸崢拉著她去檢查了腸胃,果然是因為腸胃問題,拿了幾盒藥和那幾張體檢報告回去。
陳錯一回去就睡了一覺,她覺得頭疼。等一覺醒來,她隱約看到客廳裡有光,順著門縫望去,陸崢坐在沙發上,拿著那幾張報告單在看,臉上還是甚麼表情都沒有。
其實陸崢和她一樣,只是他慣來情感少外洩,比她能扛得住。
肖春給陳錯打了電話,問結果,陳錯說沒有懷孕,肖春長長地鬆了口氣,說太好了。很快,她看出了陳錯的情緒低落,馬上就疾言厲色道:“被傻了,沒中標還不好啊,婚前懷孕你一切鬧著玩啊,別鬧啊,今晚記得吃好一點,好好慶祝一下。”
陳錯都不想跟肖春講話了,她不懂她,她蔫蔫地掛了電話,陸崢這時敲了敲門,喊她出去吃飯。飯桌上很清淡,照著醫生的囑咐來。
兩個人用了靜默的一頓飯,晚上睡前,陳錯騎到陸崢身上想做,不想戴套。陸崢牢牢掐著她的腰,讓她別鬧。
陳錯抵不過陸崢的力氣,突然鬆了勁,崢個人都趴在了陸崢身上,眼淚就這麼出來了,她哽咽道:“你還說是因為想娶我才要孩子,現在孩子沒了,你不想娶我了吧。”
她知道的,陸崢和她認識還不到一年,怎麼會輕易談到婚嫁。如果意外有了孩子,必須要提前也是沒辦法的事。
現在這個催化劑沒了,陸崢也不會娶她了。其實她不止是孩子的準備都做好了,和陸崢結婚的心理準備都做好了。
她一心鑽進死衚衕裡了,覺得陸崢不想娶她,所以現在堅持用套,因為是怕再來一次意外,就要結婚。她胡思亂想著,越想越跑偏,委屈,眼淚掉個不停。
陸崢沉默地接受她一切指責,同她道歉,都是他的錯,別哭了。陸崢的手指在她臉上輕輕揉著,卻也沒說出更多的所謂承諾。
其實說了,陳錯也不信,這種時候的話,都是哄人罷了。
她哭著,將這幾天的擔憂害怕,失落難過,都通通哭了出來。她確實需要好好發洩一番,因為這次的意外,讓她一直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哭著哭著,陳錯就睡了過去。
等再次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陸崢已經休假結束,回隊裡去了。哭過一場之後,陳錯也覺得自己昨晚有些無理取鬧了,但情緒發洩過後,心情明朗了不少。
陳錯在家中收拾了一下,就準備去醫院看望李家友。小姑娘離開了那鬼地方後,情緒已經好了許多,加上覆檢雖然辛苦,但一點點恢復知覺的下肢,給了她無限希望。
陳錯帶了花過去,李家友還在花上嗅了嗅,對她露出明亮的笑容。這笑讓陳錯想告訴陸崢,他做的一切都有意義,他救了一個姑娘,一個曾經和他一樣受苦,身在地獄的姑娘。
陸崢不止是在救一個人,也是救他自己,心理上的救贖,一切都是那麼不一樣。
離開的時候,李家友的母親拉著她的手萬千感謝,感謝她給她提供的幾位媒體朋友的聯絡方式。如果不是有這個渠道,這件事也不會能成功被鬧大,他們甚至連起訴學校都無法做到。
陳錯心情就像一個氣球,直線上升。她給陸崢編輯了長長的一條簡訊,在結尾處,她留了這樣一句話,陸先生,願你在今後的救人戰場上,為國勇往直前,為我平平安安,你的軟軟,敬上。
陸崢把陳錯帶回家的那天,陽光正好。他拉著陳錯的手,走過那鋪著小石塊的花園。花園裡的植物,都是楊雪精心伺侯的,鬱鬱蔥蔥。
小時候陸崢時常帶著小夥伴,將楊雪的植物糟踐的不成形。楊雪被氣得直哭,陸少坤出馬,將陸崢打了一頓,押著他,讓他給媽媽道歉。
其實小時候,雖然陸崢也怕陸少坤,但父子倆的關係,並沒有那麼壞。陸崢指了指好幾處小時候留下的痕跡,漸漸的,他神色也沉了下來。
陸家是帶花園的小別墅,建築物有一定年紀了,翻新過幾次,但許多東西,都留了下來,例如陸崢小時候給寵物狗親自做的木屋,小籃球場,牆上他帶著人胡亂塗鴉的畫。
陸崢每次回來,都想例行公事一樣吃完飯就走,根本不會停留太久。但這次帶陳錯來,倒能夠好好看了。剛開始只是想分散陳錯緊張的心情,到後來,往事浮上心頭,難免深陷情緒。
陳錯感覺到了,她重重地握了握陸崢的手,把人從回憶中拉了回來。陸崢看陳錯,陳錯拉著他的手,輕輕晃了一下,還拍拍他的肩膀,她是那麼敏感,懂他的情緒,不用說太多,只用小動作,屬於她的方式,溫柔地安慰他。
楊雪靜心準備豐盛的一桌,飯後,她拉著陳錯到小房間去,給她翻了本相簿,讓她看陸崢小時候的樣子。從陸崢年幼時,少年時,一路看過去。陸崢的模樣一點點變化,這種感覺非常奇妙,引得陳錯看了又看,都快捨不得撒手了。
楊雪含笑望她,還給了她一枚手鐲。據說是家傳的,看起來很貴重。陳錯沒想收,哪知道楊雪竟然丟擲驚人之語,她說陸崢都問他們要了戶口本了,她能收。
陳錯驚訝地瞪大眼,楊雪一看她表情,就明瞭自己好像說漏嘴了。她生硬地轉移話題:“啊哦,那個可能是他們單位有用吧,阿姨我可能弄錯了。”
陳錯驚訝過後,倒淡定下來,配合著慌張的楊雪,說是,也老實地配合著楊雪,將那手鐲戴到手上。
屋裡是一對婆媳,屋外是對父子。陸少坤將陳錯帶來的禮物,一瓶酒,放進了酒櫃裡。陸崢端正坐在木沙發上,沉默地看著電視。
陸少坤偷看了眼兒子,在軍隊呆了這麼些年,倒是將通身歷練楚一身氣勢,剛強果斷,爺們極了。兒子長成偉岸的大人了,馬上也要娶妻成家了。
陸少坤扶著酒櫃,無聲地嘆了口氣。陸崢不是沒感受到陸少坤在偷看他,但是他目不斜視,不回應,不說話,就全當這屋裡只有他一個人似的。
陸少坤走到放置茶具的桌前,將水燒開。客廳裡唯一的聲音,就是那熱水咕咚咕咚冒開的聲音,然後陸崢就聽到,陸少坤悶悶地咳了幾聲,聲音嘶啞,背也佝僂起來,捂著嘴,幾縷夾雜著銀絲的頭髮散了下來。
陸少坤狼狽地將茶飲下止咳,卻反被嗆到,搞得衣襟都溼了。他捂著嘴,憋著胸膛那洶湧的咳意,這時一張紙巾從旁邊遞了過來。
陸崢拿著紙,直到陸少坤接過,才低聲道:“注意身體。”陸少坤有些驚訝,接過紙巾過後,擦擦嘴,又咳了幾聲。
陸崢坐回原處,繼續看電視,全當無事發生。陸少坤立了一會,突然問:“要結婚的話,錢還夠嗎。”陸崢回他,夠的。
陸少坤想說夠個屁,結婚樣樣都要花錢,陸崢才從軍校出來幾年,攢的家底全拿去買房了,迫不及待就搬出去住,他就不信陸崢手上還有閒錢。
他說:“不要委屈人家姑娘,也是家裡心疼寵著長大的。”
“結了婚,就要知道分擔,不要整天悶頭往火裡衝,不知死活。”
“像這次被處分,別硬著扛,你真失業了,家裡怎麼辦,姑娘跟著你喝粥吃風嗎。”
像是開啟了個開關,陸少坤話突然多了起來,語氣仍然生硬,卻不再像從前那樣強勢了。陸少坤剛想說到孩子,可轉念一想,他這樣失敗的父親,再提孩子,不是惹人笑話嗎。
客廳裡又安靜了下去,陸少坤看著盆花,大花地下生著小花苞,嫩嫩的,還沒開花。他突然想到了陸崢剛出生那會,是公司最忙的時候。
他匆匆從計程車上跑進醫院,等了兩個小時,等來了個小胖小子。身上帶著血,小拳頭緊緊握著,還沒睜眼,哭得撕心裂肺。
醫生把孩子放進他懷裡時,他都不知道該怎麼抱才好。他其實也沒怎麼抱過陸崢,等回過神來,陸崢已經會走了。他作為一個父親,總是在錯過。
當知道陸崢有可能學壞時,他在跟那些不好的人接觸時,陸少坤沒有辦法。他怕陸崢今後真的會吸毒,進了戒毒所。當年跟陸崢一起玩的就有個小夥子,進了戒毒所,人不人,鬼不鬼的。
他沒辦法,他不能讓自己兒子被毀了。但他從沒想過,他將他和陸崢的關係,毀得徹底。
也不是沒試過解釋,他怕他學壞,陸崢的那些朋友……話還沒說完,只得來陸崢失望透頂,怨恨之極的眼神。他怪他,說到底是不信他。陸崢說,別說他朋友根本不會碰毒,他這個當爹的,卻覺得自己兒子會吸毒,可笑至極。
最後,陸少坤還是看著那盆花,沙啞著聲音道:“如果有孩子了,記得好好愛他。”別再想你我一樣,做一對冤家父子。
……
從陸家離開時,陳錯發覺陸崢在走神,她拍了拍陸崢,讓人回神,笑著晃晃手上的玉鐲,問好不好看。陸崢盯著她的臉,笑著說好看。
那眼神,把陳錯瞧得臉後紅了。她垂下手,手指在上面摸了摸:“這是媽送的,她說是傳給媳婦的。”
陸崢似沒聽到她那聲媽,點頭,不解風情道:“既然是媽送的,就好好收著。”惹得陳錯狠狠瞪了陸崢好幾眼,心裡不服氣地想,裝!繼續裝,我倒要看看你沒我的同意,是不是上我家偷戶口本去。
她是打定主意了,要好好看看陸崢得怎麼跟她求婚。
要是不滿意,她就……也不能不同意,頂多……頂多秋後再算賬。
但陸崢的求婚,陳錯一直都沒等來。等到她都失望了,也許真的如楊雪所說,是楊雪誤會了,她是白期待一場了。
陸崢依然很忙,不忙的時候,就會來找她。有次陸崢專門去外地找她,剛下火場,一身疲憊。陳錯給前臺留了話,讓前臺服務員幫忙帶人上去。
陳錯結束了手上的事物,匆匆往房間趕,帶著滿身興奮。結果剛推房門,就見室內一片昏暗,陸崢早就在她床上睡著了,只開著一盞小燈,握著手機。
手機上還放著電影,螢幕明明暗暗的視線照在他的臉上,將他的疲憊清晰地印進了陳錯眼裡。陳錯躡手躡腳地去洗漱,再躺上床時,陸崢仍然沒有醒來,她的陸隊長是累壞了,也不知道為甚麼,非要現在來找她,是因為想她了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第二天就得到了解答,她在陸崢懷裡醒來,兩人手腳相纏,陸崢輕柔地摸著她的發,跟她說早安。這天是陸崢二十四的生日,他想和她過,從睜眼的第一刻,就能見到她,這是最好的禮物。
陳錯感動壞了,將自己當成禮物,讓陸崢好好地用了一把。事後邁著發軟的腿,從自己的包包裡翻出了一個盒子,笑得跟一隻小狐狸一樣,晃著盒子從陸崢招搖道:“沒想到吧,我記得你生日。”
本來是想回去再給,因為擔心陸崢在營地裡,就算她請假回去了,也進不去找陸崢。沒想到,陸崢自己送上門來了,倒讓她的禮物,能在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點送出去。
那是一支手錶,價錢適中,款式不錯,錶帶上特意定做了陳錯名字的拼音縮寫,簡直就跟標記似的,只要陸崢帶在手上,就能囂張地讓所有人看見,這是有主的。
這支表後來沒少引得陸崢隊裡單身的李柏吐槽,說陸隊還要這樣餵狗糧,過份了,他不吃。
陸崢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然後拍拍李柏的肩膀。李柏本來以為陸崢要給他說些讓嫂子介紹女生給他,再不濟也讓他加加油的話。萬萬沒想到,陸崢竟然說:“你會習慣的。”
李柏:“……”我靠!!!
……
一個月後,正是最熱的時候。省消防總隊的2年夏季消防站業務比武比賽開始了,全省各區一共有十四支隊伍參加,陸崢所在的隊也在參賽的行列。
為了這個比賽,陳錯算是整整一個月都沒能跟陸崢見上面,陸崢直接就不休假了,沒日沒夜在營地上操練。出警回來,就繼續,作為隊長,險些把隊裡要參賽的幾位隊員操練到吐出來。
但隊裡其他人都沒有抱怨,他們都是有血性的軍人,好勝,勇猛,去年就是他們隊拿冠,今年還要把獎盃捧回來。
陳錯對於這個比賽,可謂是怨念之極。她想要跟陸崢在一起,結果這男人,白白浪費他們好不容易能有的見面機會。
她作為陸崢女友,被以家屬的名義邀請過去了。比賽專案是四百米疏散物資和救人,其實跟陳錯在拍宣傳片時,瞭解到的日常訓練專案差不多。
得搬泡沫桶,液化氣罐,還有六十公斤重的假人。雖然剛開始陳錯因為陸崢被這個比賽佔用了時間,所以對這個比賽有些怨念,可真的到比賽開始,現場的氣氛一下就緊張起來。
尤其是四周的家屬給力的聲援,一聲聲的如海浪地席捲了整個觀眾席,傳到了賽場上的消防員耳邊。他們紛紛回頭,看向觀眾臺,還有消防員衝這邊抬手利落敬禮,挺拔的身體像樹,筆直地倒影在賽場的跑道上。
陳錯將攝影機從包裡取出,安上鏡頭,拍攝著所有人,她在攝影師的身份時,鏡頭是冷靜又客觀的。但即便如此,現場的氣氛也實在熱烈,很感染人。
開始的炮聲一響,猛烈的加油聲就連成一片,觀眾席的家屬們沒有隻為誰加油,他們在替所有的消防員加油。在這些家屬裡,他們有的是消防員的父母,有的是他們的妻子,有的是他們的兒女,兄弟,同樣的,他們都是一個擁有消防員的家屬,許多感受,都是那麼的一致,許多擔憂,都在每一個人心上,有過停留。
在賽場上的消防員,扛著液化氣罐拼命奔跑時,那年輕朝氣的臉,揮灑的汗水,都清晰地記錄在陳錯的攝影機裡。這些消防員年紀都不大,可就是這麼一群年紀都不大的男人,用肩頭扛過了許多重物,物資,背過許多傷患,孩童,撐住了災害倒下的樹木,車輛。
不知不覺,陳錯熱淚盈眶,直到陸崢上場,她已經完全沒辦法專注拍攝了,只是透過攝像頭,看著她的男人,那令她驕傲的男人,健壯又迅猛地一關關的闖過,像風一樣,又像最靠譜,最無畏的勇士。
直到最後,直達終點。陳錯終於放下了攝影機,雙手攏在嘴邊,跟著人群,大喊加油。
比賽從烈日到黃昏,最後還有頒獎儀式,陳錯看著陸崢代表著他的隊伍,上臺領獎。他在上臺前,去跟主辦方說了幾句話,然後這才上臺領獎。
國歌后,陸崢領過獎盃,卻沒馬上從臺上下來。他拿著話筒,對著在場的所有人說:“不好意思,也許要耽誤大家一點時間。我叫陸崢,因為今天這個比賽,我已經跟我女朋友一個月沒見面了,她雖然沒有說,但我知道,她其實不開心,失望。”
陳錯差點沒從椅子上跳起來,她捂著滾燙的臉,在想陸崢用得著嗎,這樣公開處刑,她想見他,這時戀愛中的女人都想見男朋友一個道理呀。
陸崢彷彿能想到她的表情,輕輕地笑了:“陳錯,跟你認識有一年了,但其實你不知道,我們已經認識十年了。”
陳錯愣住了,她不明白甚麼意思,不知不覺,她站了起來,傻傻地望著領獎臺上的陸崢。
陸崢視線一下定在了她身上,牢牢地,將她鎖在了自己的視野範圍:“十年前,你救過我,那時候你是個小姑娘,我也還是個嘴上沒毛的渾小子。你說,你我之間,我總是在救你,你說,你是對我一見鍾情的。你說不公平,你先喜歡上我了。陳錯,你不知道,其實在十年前,我就已經對你一見鍾情了。”
一些久遠的回憶,在陸崢的話裡,一點點復甦起來。曾經在陸家翻過的那本相簿,那張臉,逐漸將記憶中模糊的那張少年的臉,所替代。她在醫院裡救過的男生……是陸崢嗎,是陸崢吧!
陸崢握緊了話筒,將手上的獎盃高高舉起,晃了晃:“陳錯,原來我們的緣分從十年前就開始了。今天,我拼了命要拿這個第一,也是想上臺問你一句……”
他安靜下來,聲音也柔軟下來,他從臺上走下,緩緩地走進觀眾席,他一直望著陳錯,最後仰望著觀眾席上的她,就像當年他狼狽地被學校裡的教官壓在地上,所望到的那位,屬於他的救贖的那位白淨姑娘。
他認真低沉道:“陳錯,你願意嫁給我嗎?”
觀眾席上一下爆發出了歡呼聲,起鬨聲。隊裡的白田,老其都嚎了起來。李柏還大吼道:“靠,原來最大的秀恩愛在這裡!!!我靠!!陸哥,你牛!!!”
陳錯甚麼都聽不到了,她眼裡只有那穿著消防服的男人,舉著獎盃,對她張開了雙手,他笑著,深情著,仰望著,跟她一樣,滿眼都是她。
她快速地順著臺階跑了下去,一步一步,她聽到了自己急促的呼吸聲,聽到的心臟在胸膛裡激烈撞動的聲音,她一切都想了起來,她救過他,在十年前。
他也救了她,原來他們一直都是彼此的救贖。
臺階越來越少,風灌起了她的裙子,這個夏日,就好似他們再次相遇的那個夏日。她用攝影機,將他圈進了鏡頭裡。而他用眼神,將她的心也給奪走了。
每一步都在縮小,只剩最後幾個階梯時,她張開手,跳了下去,在眾人的驚呼中,撲到了陸崢懷裡。她頭髮高高揚起,帶著毫不在乎,絕對信任和義無反顧。
他們緊緊擁在了一起。
十年前,三年前,一年前。
他們一次又一次相遇,給彼此留下了最深刻的痕跡,在靈魂上都打上了自己的標記,卻不自知。
命運卻在最妙的時候,安排他們一遍又一遍重逢。
到最後,兜兜轉轉,終於找到你。
她在十年前,沒有放棄,回身找他。
他在三年前,也沒有放棄,拯救了她。
像命運的旅途,他們一次次回身,逆行,最終還是握緊了彼此的手。
你是我最美好的逆行。
萬幸,能遇到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