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臺演接過陳錯遞來的花,放在桌上。他摘下眼鏡,整個人放鬆下來,目光柔和地鼓勵陳錯:“他還有再出現嗎?”這個“他”是陳錯因為三年前的那場地震,被困太久。又對那背影的過於執念,而幻想出來的一個人物。
她在現實裡撐不下去了,將自己關在屋子裡整整半個月後,“他”出現了,很真實,看不清臉,卻能讓陳錯感覺到非常安心。壓力和痛苦都有了能夠宣洩的地方,她曾經一度迷戀“他”,哪怕知道“他”是不存在的人物,一切都只是她的幻想罷了。
陳臺演知道她的狀況,給她開藥,做心理疏通。陳錯聽到陳臺演問“他”的事情,頓了頓:“本來,他已經很久沒有過了。”“他”只會在她狀態極差的時候出現,比如酗酒,過度抽菸,暴食時導致嘔吐,或者整夜整夜睡不著,會出現。陳錯曾認為,她不會在現實裡得到她愛的人。
可陸崢的出現。打破這個僵局,成了她生命裡的意外。她甚至覺得,陸崢實在太像“他”了。陳臺演在本子上記錄,聽陳錯去描述她和陸崢的事情,並且得知了他們倆的最後一場遺憾對話。陳錯說,她害怕得到後又失去。陸崢的職業太危險了,她受不住。可陳錯又太想要陸崢了,想得她心都疼了。
矛盾掙扎,無比糾結,這就是陳錯當前的狀態了。昨天,陳錯在家中休息,她明明狀態正常,可“他”卻出現了,甚至有了陸崢的臉。陳錯嚇壞了,所以今天來找了陳臺演,想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是不是精神有了問題,這些都是前兆。
陳臺演看著陳錯緊張的神色,笑了笑,讓陳錯放鬆。他說:“不用緊張,你太勉強自己了。你心理上還沒準備好去面對地震環境。而你說的那位陸先生,他的遭遇和當時的你太像了。這些都會讓你回想起曾經被困的感受和場景,你覺得你狀態還可以,但你的潛意識卻在說不行。所以“他”又出現了,並且有了陸先生的臉,我想,這些都離不開你最開始跟我說的,你愛上了一個人有關。”
陳臺演手裡的筆,無意識地寫下了契可尼效應。陳錯當然看到了,她將那行字唸了出來,問是甚麼意思。陳臺演扣著雙手,為她解釋:“契可尼效應,以我們通俗的說法,叫做未能完成的初戀。在一個人的記憶裡,它能非常快忘記已經完成的事情,卻對未完成的事情,記憶猶新。我想,你對那位在地震中救了你的人印象非常深刻,所以當陸崢他剛好能滿足了你潛意識裡的所有標準時,你就對他產生了移情。”
同樣的職業,過於相似的背影,在大火中的救贖,這一切都是讓陳錯產生移情和替代的前提條件。陳錯臉色漸漸變白,陳臺演的說法,就和林莊舟憤怒指責她的說法一樣。意思是,她將陸崢當作“他”了,她對陸崢所有的愛意,只源於“他”。
陳錯下意識地搖頭,她想否認不是這樣的,她喜歡陸崢。只是純粹的喜歡,可她的話說不出來,也無法否認。從初次見面所產生的興趣,到最後的滿是愛意。如果這一切,都只是因為她的心裡對旁人的念念不忘,這樣對陸崢來說,太殘忍。而她,也過於無恥。可她卻不能否認,她愛上他,都是因為有了特定的前提條件,偏偏他人在前,而陸崢在後。
於此同時,災區裡,陸崢接過一瓶水,先喝半罐,再吃飯。他混身都很髒,實際上他多少有些潔癖。但工作的時候,就甚麼都不用想了。因為太累,也沒條件。陸崢將瓶蓋擰好,端起那盒飯,大口往嘴裡塞。他飯吃的很快,因為不知道甚麼時候就要馬上動起來,必須快。
他是和白田換班下來的,哪怕吃飯的時候,他的眼睛也沒離開過不遠處的救援隊。他時間緊,還有人不識趣地上來湊近乎。陸崢掀起眼皮,想看到底是誰。這給他遞煙的人,他見過,那天在帳篷裡,拉著陳錯就走的人。陸崢將嘴裡的飯嚥下,眼皮垂下,又開始專心吃飯,根本沒搭理林莊舟。
林莊舟表情微變,將煙盒擱到嘴邊,自個叼出一根。他自己點火:“兄弟,別這麼冷淡嘛,我不過就想給你拍幾張照片。”像是為了證明自己話語的真實性,他還特地拿出單反在陸崢面前晃了晃,咧出一口白牙。而他面前這消防員,竟然抬手奪下他嘴邊的煙。
嚇得林莊舟眼睛都瞪起來,以為對方是要打自己,怎知不是。陸崢將他的煙熄在地上:“現在最好不要抽菸。”地震損壞了太多東西,很多危險物品具有不確定性。抽菸的菸頭沒熄滅,都有可能導致火災。林莊舟啞口無言,盯著那根還未抽就已經滅了的香菸,突然道:“陳錯也抽,你不管她?”
陸崢聽到陳錯的名字,總算正眼看了林莊舟一眼:“她要是在我旁邊抽,也不行。”林莊舟嘴巴張了半天,這才哈哈大笑:“你不喜歡她。”他點點頭,篤定道:“你不喜歡她,陳錯也有今天。”陸崢非常不喜歡林莊舟的語氣,他加快了吃飯的動作,打算趕緊完事,過去幫忙。
林莊舟還拍上了他的肩膀,跟哥倆好似的:“我可給你說,你看不上那女人最好,她啊,就是個人渣!心裡有人,把咱們都當替代品呢。”陸崢沒說話,只是肩膀動了動,甩開了林莊舟的手。林莊舟尷尬地收回手:“我給你說真的,我是她前男友。”緊接著,他就趕緊把自己所知所聞,甚至連陳錯甩他的理由都給陸崢說了。
他把自己塑造的苦情極了,而陳錯就是那個找替身的渣女。林莊舟說得興起,他身旁的陸崢卻猛地站起的身,林莊舟嚇了一跳,往旁躲避,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底下全是沙石瓦礫,膈得慌。陸崢居高臨下地看著林莊舟,突然輕蔑一笑:“我倒覺得陳錯眼光不太好,不然怎麼會看上你這種分手以後,還到處搬弄是非的小人。”
林莊舟臉色由白到青,他一下從地上站了起來,狠狠搡了陸崢一把,沒搡動。陸崢站得即穩又直,林莊舟自己反而被力道反彈地往後退了幾步,丟人得不行。他見陸崢仍然一臉諷然地望著他,惱羞成怒,他用手指了指自己,又點陸崢:“你他媽還別不信,我倆的身材是不是差不多!”
陸崢不語,林莊舟狠狠地瞪了陸崢一眼,罵罵咧咧,轉身就走。陸崢看著他走遠,這才彎腰將自己吃好的飯盒筷子,還有水瓶紙巾收好,找到垃圾袋,投了進去。力道有些大,砸得垃圾袋裡面一陣響。白田滿頭大汗地過來交接,剛想衝陸崢有氣無力地笑一笑,就被對方臉上可怕的神情給嚇了回去。他心裡咕噥著,看陸崢拿出手機,卻沒動,而是瞪了螢幕好一會,才塞進了褲兜裡,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