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的車子到許家時,正值午後,地面的雪融得七七八八,踩上去有些滑膩。
他扶著姚少媛下車,跟在傅和明的身後,稀薄的日光落在他身上,沒能給他冷峻的臉色增添一點暖意。
早在前日,傅馳已經單方面告知許家人婚約作廢的事情,但父母卻執意要他上門與許家人商談,對父母而言,即使跟許家做不成親家,往後也還是要來往的,面子上必須過得去,在處理人際關係上,性情桀驁的傅馳還無法學會像長輩那般圓滑。
他本是不願意來這一趟,想到可能見到許璵,他難保不會當場翻臉,但最終還是拗不過姚少媛。
許尤山和何慧已經在客廳等候著了,許璵也在。
那天傅馳氣極攻心下了狠手,一個多星期過去,許璵臉上的淤青和紅腫還沒有完全消退,眼裡的陰鬱卻更甚從前。
如果不是兩家長輩都在這裡,傅馳恐怕會衝上去再把許璵送進醫院。
他沉默地跟著父母落座,許尤山和何慧的臉色不太好,也不如從前那麼熱絡,看傅馳的眼神帶著幾分怒意,想來已經知曉許璵的傷出自誰手。
姚少媛把帶來的補品放在桌面上,柔聲道,“這些都是給小璵的。”
何慧笑容微僵,不鹹不淡道,“家裡補品有很多。”
言外之意便是要讓姚少媛將東西拿回去,姚少媛是個溫柔大體的女人,沒有表現出半點不悅,依舊笑著,“這次是為兩個孩子而來的,傅馳做事不夠妥當,我已經在家教訓過他了,今天特地登門讓他跟二位賠個不是。”
傅馳雖有些不情願,還是依照母親所言道了歉。
這時,一直沉默的許尤山卻忍不了似的,說,“算了吧,傅馳也沒把我們兩個長輩放在眼裡,一通電話就把這門婚事打發了,你們傅家是怎麼想的我很清楚,我們許家也不是非要跟你們傅家結親,客氣話不必多說。”
傅和明道,“許總,你稍安勿躁。”
“我還不夠給面子嗎,小璵的傷,他就算不說我也猜到是怎麼來的,要不是看在兩家多年的交情上,我定要追究到底。”
“這件事是傅馳的不對.....”
傅馳打斷傅和明的話,站起身冷聲說,“是我打的如何,你們想要追究,也得問問他做了.....”他想到許冬時的名聲,把剩餘的話吞進去,“叔叔阿姨,我今天過來就是想告訴你們,往後我對許璵更不會留情面,只要能給他添堵的,我一件都不會少做。”
許尤山沒想到傅馳如此囂張,怒道,“你這話甚麼意思?”
傅馳的目光與許璵對上,二人皆在彼此眼裡瞧見了深深的厭惡,他不顧姚少媛給他打眼色,回道,“叔叔想怎麼理解就怎麼理解吧。”
何慧愛子心切,氣得發抖,“你將小璵打得住院,不道歉也就算了,怎麼還敢這麼理直氣壯?”她似乎想到了甚麼,話鋒一轉,“小璵受傷那天是冬時的婚禮,這事跟他有沒有關係?”
傅馳本不想跟他們再多說,聽事情又扯到許冬時身上,一隻腳都邁出去了又收回來,目光銳利地看向許璵,“你又胡說八道甚麼?”
許璵露出個略顯嘲諷的笑,“怎麼,被說中了,你今日到底是來退婚,還是為我哥抱不平的?”
“你少跟我提許冬時,”傅馳語氣如刃,目光環視過許家人各色的神情,他深吸一口氣,“好,你們既然要說許冬時,那我就好好跟你們掰扯掰扯。”
姚少媛蹙眉,“傅馳......”
“媽,你讓我說,今天你不讓我說這些話,總有一天我也是要說的。”傅馳挺直地站著,直視何慧,“阿姨剛才那麼問,想必心裡已經認定我打許璵的事情跟許冬時有關,那我便明明白白告訴你,這件事跟他一點干係沒有,是我看不過眼,忍不住教訓許璵。”
何慧氣道,“你有甚麼資格.....”
“我沒有資格,那有資格的你們又做了多少呢?”傅馳抬了下手,阻止何慧的發言,接著道,“許璵說得對,我今天就是來為許冬時抱不平的。你們敢問心無愧地說一句,許璵沒有對不起許冬時的地方,你們許家沒有對不起許冬時的地方?”
許尤山面紅耳赤,“冬時是我的養子,我從來沒有苛刻過他!”
“但是你的好兒子做的骯髒事多了去了,你當真一點兒不知情嗎?許冬時是怎麼樣被誤解的、被排斥的,你敢說你完全不知道?”
許尤山和何慧在傅馳震耳欲聾的發問裡面色難堪。
“你們不知道,我知道.....”
他親眼見到許冬時被圍在校園無人的角落倉惶地掙扎,而這樣的事情,許冬時不知道經歷了多少次。
傅馳咬牙,“你們放任許璵一次次地將髒水潑到許冬時身上,因為許冬時感激你們許家收養他從來沒有說過你們一句不是,你們就把他的忍讓當作理所當然,但許冬時不是你們養的一隻小貓一隻小狗,給口吃的就得對你們許家感恩戴德,給你們許家一輩子做牛做馬!”
許尤山怒得拍案而起,“夠了,傅馳,我們許家對冬時怎麼樣,不用你一個外人來摻和。”
傅馳臉色陰沉,“我一個外人都看出你們許家的道貌岸然,我為甚麼不能說?”
許冬時不能說的,不敢說的,他替許冬時開口。
何慧咬唇,“你,你跟冬時的事情,我們還沒有跟你算賬,你反倒數落起我們來了.....”
“我?”傅馳眼神微暗,“對,其實我也是幫兇,我明明很簡單就能看出他這些年過得有多不容易,但我跟你們一樣,我也沒有讓他高興過......”
他傷許冬時最深,如今醒悟才知曉從前的自己有多麼過分。
在許冬時最需要有人站在身後時,他跟許家人一樣拿著刀刃對準了許冬時的血肉之軀。
他今天可以站在這裡斥責許家人的不是,那他乾的那些混賬事又要怎樣問責?
傅馳忽而脫力,氣焰瞬間滅了下去,他喉結滾動,對父母道,“爸媽,對不起,答應你們的事情我沒做到,我去外面等你們。”
姚少媛眼圈微紅地看著他。
他不顧許家人一臉怒意,闊步往外走,頹然地坐進了車廂裡。
不一會兒,傅和明和姚少媛上車,他以為會受到父母的呵責,但母親只是微笑著握了他下他的手,輕聲說,“太胡鬧了。”
傅馳聲音像含了一把沙子,“媽,我該怎麼做?”
母親掛著溫柔的笑,並沒有回答他的話。
很多事情,只能由他自己去想通,很多過錯,也只能由他自己去彌補。
—
年後,傅馳和許璵婚事作廢的事情鬧得人盡皆知。
兩家結親雖然只是口頭約定,但傅許兩家門當戶對,且二十來年都未曾否認過這門親事,大家便都心照不宣地認為這門婚事一定會落實,因此訊息一傳出來還是在圈子裡引起了小範圍的討論。
此外,讓圈內人費解的是,兩家無法結親也便罷了,傅馳似乎跟許璵有甚麼私人恩怨,凡是許璵有意向的專案他都要橫插一腳,就連天維不曾涉及的建築領域,傅馳也暗中攪局,幾次下來,給許璵造成了不小的麻煩。
許冬時對外界傳聞略有耳聞,除去聽聞傅馳和許璵婚約作廢心裡泛起一小層漣漪外,並沒有多大的波動,且他自個都忙得焦頭爛額,也就無心去在意傅馳和許璵又在玩甚麼名堂。
倒是這段時間,傅馳總是找各種藉口往萬崇跑。
如果兩人是私底下會面,許冬時儘可不搭理傅馳,但傅馳自從上次被他關在門外後似乎就找到了“對付”他的竅門,凡是見面皆以天維董事的身份,許冬時連冷臉都不能給。
天維有意向和萬崇合作,又在幾個專案上願意讓利,身為萬崇代理主席的許冬時不可能不顧董事會的意願將喂到嘴邊的肥肉吐出去,如此,他便只能眼睜睜看著傅馳三番兩次到訪。
傅馳這種死纏爛打的勁頭讓許冬時既頭疼又無奈。
短短一個月,這已經是傅馳第九次帶著專案細則來找許冬時。
秘書將新專案的資料傳給許冬時,他粗略看了兩眼,一個不到兩千萬的小投資,對天維這種級別的集團而言根本就不需要傅馳出面,但傅馳還是來了,且用的藉口花樣百出,叫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許冬時派了部門經理去交涉,不到二十分鐘,秘書敲門進來,“許總,天維那邊的人說要見你。”
果然又是這樣,許冬時揉著腫脹的眉心,半晌才帶著薄怒大步走出了辦公室。
他到會議室時傅馳正一連嚴肅地跟經理在說著甚麼,見到他進來也沒表現出甚麼異常,只是略一頷首喊了聲許總。
如果不是傅馳的眼神暗藏熱意,他們兩個跟普通的合作伙伴並沒有甚麼區別。
整個談話傅馳都非常認真且有誠意,並時不時詢問許冬時的意見,工作中的傅馳跟許冬時認識的傅馳大相徑庭,可以說傅馳若真的想要給自己裹一層精英的皮,沒有人會懷疑他的專業性,他也確實有讓人信服的能力。
所有人都只當他是看中萬崇的影響力才選擇合作,許冬時也知曉這些合作對萬崇大有益處,但如果可以由著他一個人做主,他當然會選擇離傅馳越遠越好。
一小時後,談話結束,經理帶著專案細則出去,傅馳看了眼手錶,似不經意卻又帶點期待地說,“到飯點了,許總一起吃個飯?”
許冬時像往常一樣下意識想拒絕,但思索幾秒,頷首應下了。
之前跟傅馳的花邊新聞讓許冬時即使是在公共場合也有意跟傅馳拉開距離,這段時間,傅馳邀約了許冬時好幾次都被冷淡拒絕,沒想到這次許冬時會答應。
公事上,他不敢表現出對許冬時的渴望,私底下,無論發多少資訊都是石沉大海,他被許冬時冷落了整整一個月,好不容易得到回應,簡直是喜出望外。
傅馳勉力抑制住澎湃的情緒,與許冬時一前一後走出了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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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傅(屁顛屁顛跟著老婆):我的老婆由我來守護!跟老婆吃飯,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