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上一片歡聲笑語, 陳氏又扯到了陸博的婚事, 陸博是陸靖瑤這一輩的長兄,比陸靖瑤大五歲, 年紀不小了, 至今都未成親。
陳氏外孫外孫女都有了, 可正經的嫡親孫子孫女一個都沒有,老夫人看她著急的樣子, 好笑道:“你著急有甚麼用,阮家那邊還要你自己催催。”
“娘,兒媳就是心裡急,那妙妙年紀小, 阮夫人就她一個女兒,也想把她多留在身邊一些時日, 哪個做母親的不希望子女留在身邊,兒媳這阿菡雖嫁出去了, 可到底阿博和阿煙都在身邊, 兒媳這是不忍心,橫豎也就這兩年了,不急。”
她說著不急, 面上的表情出賣了她, 清河郡主笑著說:“妙妙和阿瑤自小一塊長大,年紀也差不多,阿瑤都出嫁了,你便是不急, 好歹也得先把日子給定下來,讓阿博有個盼頭,不然他一個爺們,便是心裡急也不好意思同你說。”
“他整日蔫頭耷腦的,冷冰冰的一張臉,心裡想甚麼也不知道說出來,就得讓他著急,看他能憋到甚麼時候。”
比起幾個弟弟,陸博的性子是冷淡了些,不像二爺,也不像陳氏,甚至都有些不像寧國公府的孩子了,陳氏說話素來爽快,最受不了的就是兒子半天蹦不出來一個字的性子了。
想到自己的長孫,老夫人捧腹大笑:“有你這麼說自己兒子的嗎?我們阿博哪裡不好了?”
陳氏道:“他哪裡都好,就是不像個年輕人,瞧阿致阿衡多活潑,就他整日不說話,二十歲的模樣,四十歲的心。”
老夫人一擺手:“行了,你不許再說話了,把我孫子貶的沒人樣了。”
“他是老夫人的孫子,哪有不好的。”
陸靖煙看她娘又開始討好老夫人,撇了撇嘴,湊到陸靖瑤身邊問:“姐姐,等會你陪我一起去如月表姐那裡玩好不好。”
張如月從前是被張氏給擠兌的,寧國公府這種家宴她輕易不出席,就怕張氏找人散播謠言說她一個姑娘家,不知羞恥,一個前來投奔親戚的孤女,總想巴結寧國公府的人。
陸靖瑤想到吃了飯趙譽怕是要尋自己了,斟酌一番道:“我回頭得等等王爺。”
陸靖煙一臉失望:“姐夫同我爹,伯父他們吃了酒,也是要說說話的,我們就去如月表姐那裡坐一坐。”
她一個人去如月表姐都寫寫畫畫的,也沒甚麼意思。
女婿同岳父說說也正常,只是陸靖瑤實在想不出她爹能和趙譽說甚麼。
“回頭我和王爺說一聲,再同你一起過去。”
陸靖煙一臉詫異,道:“姐夫不會連你的行動都要限制吧。”
她這一聲不小,席上的人都聽見了,往她們倆看,陳氏臉色難看,對著陸靖煙斥道:“阿煙你亂說甚麼。”
陸靖瑤過的好不好,她們也過問不了,頂多就是問兩句,面子上過的去就行了,人家自己都說過的好了,她們自然不好說甚麼,偏她這個傻女兒不懂事,甚麼話都亂說。
清河郡主和老夫人也一臉擔憂,怕陸靖瑤是隻報喜不報憂。
看這些人面上的表情,不用說她就知道她們誤會了。
“今兒是我和王爺頭一回回門,我同他說好了要帶他在園子裡轉轉,這會要同阿煙去玩,自然要先同他說一聲。”
清河郡主和老夫人提起的一顆心放了回去,老夫人指著陸靖煙道:“就你這丫頭,慣會大驚小怪。”
陸靖煙嘻嘻的笑了一聲,對著陸靖瑤吐了吐舌頭。
午飯過後,陸靖瑤直接派了人去趙譽那裡傳話,先和陸靖煙去了張如月的院中。
她們過去時張如月正歪在榻上看書,還是那副風輕雲淡的樣子,倒是她的丫鬟翠晴因為自家小姐和陸致的婚事氣的臉紅,一邊拿雞毛撣子打掃房間,一邊不住的嘮叨。
“這三夫人也真是的,就瞧著小姐你好性兒,好欺負,從前嫌棄小姐的是她,如今要小姐做兒媳婦的也是她,小姐您昨日真應該拒絕二夫人的,三夫人那個性子,拿只鸚鵡來奚落小姐,那心眼也太壞了,還有五公子身邊的丫鬟,奴婢可打聽過了,那些都是三夫人準備給五公子的通房小妾,個個都是從小伺候五公子的,都不是省油的燈,小姐您嫁給他這日子能好過嗎?”
她見她家小姐不理她,想要湊到她家小姐身邊勸一勸,依她看,陸五公子實在不是良配。
她一扭頭就見陸靖瑤和陸靖煙都站在門旁,愣了一下,陸靖瑤陸靖煙雖和自家小姐關係好,可畢竟是陸五公子的妹妹,當著人家妹妹的面說人家哥哥不是良配,著實有些尷尬,翠晴臉頰兩側染上紅暈,垂著頭往後退了退:“小姐,秦王妃和五小姐來了。”
她把雞毛撣子放下,兩隻手搓了搓,也不知道要往哪放。
張如月看了她一眼道:“上茶。”
陸靖煙笑著依偎到她身側:“表姐,我和阿瑤姐姐來看你了。”
她把張如月手中的書抽掉放在一側的小几上:“快陪我們說說話。”
張如月淡淡一笑:“定是你纏著阿瑤過來的,阿瑤今日回門,本該和郡主好生聚一聚的,怎麼好讓她過來陪我。”
她不說陸靖煙倒是沒想到,陸靖瑤擺擺手:“我上午一直和娘待在一起,這會過來瞧瞧你,聽說你和我五哥定親了,你的丫鬟剛剛說甚麼鸚鵡的,是甚麼意思,可是我三嬸欺負你了。”
“沒有的事,小丫頭不知輕重,亂說的。”
翠晴端著茶,站在落地罩前,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
張如月橫了她一眼:“你還不進來,瞧你下回還敢亂說。”
翠晴端著紅漆木托盤進來給陸靖瑤和陸靖煙上茶,有些不甘心:“王妃,五小姐,不是奴婢要說五公子不好,實在是三夫人欺人太甚,我家小姐雖是客人,可那也是二夫人的客人,吃住都在二房的,我家小姐的性子你們也是清楚的,輕易不出二房,可這三房傳出的那些話著實難聽,上回又讓五公子身邊的丫頭送了只鸚鵡過來,教好了難聽的話,讓那隻鸚鵡罵我家小姐,就算她是主人家,也沒有這麼對客人的,你們說是不是。”
小丫頭不像張如月,瞻前顧後的覺得失了規矩,她就是為她家小姐不平,她家小姐容貌才學哪一點配不上那個懦弱的小公子了,那公子總是往小姐身邊湊,小姐躲都躲不及,還要被他娘那般羞辱。
“甚麼時候的事?怎麼我不知道。”
陸靖煙氣的臉紅,她是火爆性子,她娘和三嬸的那些恩怨她管不著,可張如月是她表姐,是來她家的客人,三嬸怎麼能這麼欺負人。
張如月眉頭微蹙:“翠晴,你下去。”
小丫頭翠晴被她家小姐斥責了,跺了跺腳跑出去。
張如月抬起頭道:“不是甚麼大事。”
“這還不是大事,表姐你怎麼甚麼事都憋在心裡。”
本是張如月受了委屈,這會還要反過來安慰陸靖煙,陸靖瑤明白張如月是怎麼想的,畢竟是客人,不好給主人家添麻煩。
這種小地方來,到了富貴的寧國公府,不慕榮華,不挑事的姑娘實在難得。
“我三嬸那人性子是有些古怪,又執拗,可若說甚麼太壞的心思,她也是沒有的,甚麼想法都擺在臉上,就是說話難聽了些,瞧她那麼怕我娘,心情不好的時候還拿話擠兌過我呢。”
張如月道:“我知道,沒放在心上,本就是我上門叨擾,若不是我來,三夫人也不會做這些,無礙的,不能因為我,壞了寧國公府的安寧。”
“甚麼安寧不安寧的,我娘和三嬸因為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吵了快二十年了,如今倒是能眼睜睜的看著你受委屈了。”
張氏甚麼性子大家都清楚,陳氏也是個得理不饒人的,陸靖煙就是覺得她娘對錶姐的事不上心。
“莫要胡說,姨母對我很好。”她欲解釋,又想了想陸靖煙的暴脾氣,深呼了口氣道:“算了,我也不與你多說了,只是你這般年紀,也該體諒體諒一下父母的難處了,總是這般任性,讓姨母來討好你,你還不給個好臉色,著實令人傷心。”
“我可是為了你好,阿瑤姐姐你說說,表姐這是不是不分青紅皂白。”
陸靖瑤嘆了口氣,道:“行了阿煙,表姐也是為你好才同你說這些的,你仔細想想你對二嬸做的,是不是你一個做人女兒的該做的,上回二嬸用乾淨的勺子給你舀了湯,你不喝也就算了,還要嫌棄那湯沾了口水。”
“我......。”
陸靖煙一時語塞,陸靖瑤道:“這事確是我三嬸不對,我也是剛聽說表姐你與我五哥的婚事,你是怎麼看的?”
“婚姻大事,本就不是自己能做主的。”
“只要你說你不滿意,二嬸定會為你做主的,你不能甚麼都不說,你不說,別人怎麼知道你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呢?”
張如月默了會,緩緩的吐出兩個字:“滿意。”
“真的?”
“自然。”
翠晴趴在視窗聽她家小姐說對這門婚事滿意,嘟了嘟嘴,蹲在牆角揪頭髮,她家小姐這樣的姑娘,怎麼就只能嫁給五公子那種懦弱的男人呢。
她滿意就行,陸靖瑤也沒多問她,她對她五哥還是有些信心的,雖然人愛哭了些,但是是一心一意喜歡張如月的。
“我五哥身邊的那些丫鬟不打緊,我以前同我五哥說過,我五哥對她們並無意思。”
張如月笑了笑:“謝謝你,能嫁給五公子,也是我高攀了。”
“哪有甚麼高攀不高攀,你和五哥是郎才女貌,能娶到你,才是我五哥的福氣。”
“行了,同我也不要客氣了,我在寧國公府也住了這麼久的,他甚麼樣的人,我心裡也清楚,倒是你,秦王殿下對你好嗎?”
“我就猜到你會問我這個,我現在是逢人就會被問這個,都問我王爺對我好不好。”她端起茶盞抿了口茶:“他便是豺狼虎豹,也要等月圓之夜才能現形吧。”
張如月拂袖而笑,陸靖瑤站起身:“我要走了,改日回府再來看你,你若是無事,也可以和阿煙一起去王府找我玩,王府裡我說了算,沒人敢說你的不是。”
“行,我猜著你也怕王爺等你,我就不留你了。”
她站起身,在陸靖煙腦門上戳了一下:“這沒心沒肺的丫頭,只顧著自己玩,也不想想你阿瑤姐姐和王爺才剛成親。”
這話明著是罵陸靖煙,其實是在打趣陸靖瑤,陸靖瑤笑著說:“姐姐七巧玲瓏心,我五哥和阿煙一樣沒心沒肺,好在與你定了親事。”
她出了張如月的院子要去尋趙譽,陸靖煙留在那裡沒同她一起出來,走了沒幾步,便在廊下遇見了陸致,他手裡和提了個精緻的雕花食盒,見到陸靖瑤,笑眯眯的作揖:“王妃好。”
陸靖瑤瞪了他一眼,道:“往哪去啊。”
陸致撓了撓頭:“席上王爺說新開的永德樓點心最受姑娘家喜歡,我就讓人去買了些。”
感情這還向趙譽取經了。
“王爺說的永德樓的點心是我最愛吃的,拿來吧。”
她對著陸致伸手,陸致笑罵了一聲:“去去去,想吃讓你家王爺買去,我這是給我表妹買的。”
“你哪個表妹比你妹妹我還親。”
“哎呦,好妹子,回頭哥哥讓人日日往你府上送點心,這一盒是我專門買給如月表妹的,行了我不說了,再說就要涼了。”
他從陸靖瑤身邊小跑過去,紫文道:“五公子也長大了,知道心疼人了。”
這句話頗有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感覺,寧國公府的小哭包總算是有人收了。
幾人說說笑笑的走到了二房院子與花園相接的月門,兩個丫鬟守在門邊,紫文笑著上前遞了賞錢,兩個小丫鬟彎身道謝。
陸靖瑤站在門的一側,面前的門上倒映出一道影子,身後是熟悉的感覺,陸靖瑤剛要轉身,就被趙譽從後面摟住。
幾個丫鬟默默退後,他身上染了淡淡的酒氣,不算重,握著她有些微涼的手,白皙如瓷的手背浮現些紅絲,他放在手掌搓了搓,輕聲道:“怎麼手這麼涼,暖爐呢?”
“這個天哪裡還用暖爐,我的手一年四季吹了風就這樣,不礙事。”她想了想,又添了句:“因為太白了。”
趙譽嗯了一聲:“不是要帶我逛園子嗎?”
陸靖瑤挑眉看著他:“這園子還要我帶你看嗎?”
他眯了眯眼,食指在唇邊輕輕的噓了一下,狹長的眸子微翹,陸靖瑤踮腳在他睫毛上摸了一下,嘖嘖的搖了搖頭。
逛了會園子,趙譽看天色不早了,帶著她去清河郡主和陸嘉那裡準備告辭,正巧看見清河郡主紅著眼靠在陸嘉的懷裡,底下跪著的是魯國大長公主府的人。
陸靖瑤心頭湧上不好的預感,喉嚨有些乾澀,問道:“怎麼了?”
清河郡主看女兒來了,對著女兒招了招手:“阿瑤,跟娘一起去看看你外祖母。”
“外祖母怎麼了?”
陸嘉道:“你外祖母病了,說是突然不能動了,怕是和陛下的病是一樣的,我們得過去看看,殿下。”
趙譽道:“我也一起過去。”
路上趙譽一直握著陸靖瑤的手,安慰她。
“我這心裡總是不寧,我外祖母身體向來康健。”
“外祖母年紀大了,老人都會生病的。”
他也說不出讓她不要擔心的話來,魯國大長公主那麼疼她,她怎會不擔心,何況魯國大長公主這病,怕是不簡單。
一行人匆匆趕到魯國大長公主府的時候,大長公主府一陣兵荒馬亂,清河郡主見此場景捂著臉往前跑,連陸嘉都差點沒追上,陸靖瑤也跟在後面跑,她沒注意腳下,不知讓甚麼絆了一下,摔倒在地,膝蓋也不知是不是磨破了皮,火辣辣的疼,彷彿鑽到心眼裡一樣。
趙譽把她抱在懷裡,她臉伏在他的胳膊上,她已經聽到那些下人議論的聲音了,便是自欺欺人也做不到了。
“譽表哥,我這些日子,總是一時喜,一時悲,又一時喜,這會,又要悲了。”
趙譽看她面色蒼白,把她打橫抱起,闊步向前走,她渾身顫抖,她本以為可以改變寧國公府與魯國大長公主府的命運,可如今祖母卻比上一世走的還要早。
清河郡主跑到魯國大長公主的門前,手撫著門框,喚了聲母親。
門邊飄來淡淡的藥草味,李捷紅著眼眶看著自己的妹妹,哽咽道:“淑惠,母親走了。”
他一個鐵骨錚錚的男兒,這會也是捂著臉,泣不成聲。
他們兄妹三人,自幼喪父,全靠母親一人帶大。
清河郡主搖了搖頭,把兄長推開,直直向魯國大長公主的床邊跑去,跪在地上,瞧著魯國大長公主安詳的躺在床上,拉起她的手,輕聲道:“娘,阿惠來看你了。”
她像個孩子一樣趴在母親的懷裡,眼淚浸溼了魯國大長公主的胸口,李大夫人不忍心,蹲在她身邊:“淑惠,母親一直在等你和阿瑤。”
可還是來晚了一步。
屋裡跪滿了人,都在輕聲哭泣,這這麼些年,這個府邸都是靠魯國大長公主撐起來的,她一走,就像沒了主心骨一樣。
清河郡主快要哭暈了,被李捷強行拉走。
趙譽看著面前跪著的御醫,聲音微沉:“魯國大長公主是怎麼走的?”
幾個御醫跪在地上,害怕的直抖。
趙譽道:“大長公主的病都診不出,太醫院不必待了,杖責五十,發配幽州。”
“殿下,殿下饒命。”
幾個御醫連忙求饒,哪裡是他們不想說,這種皇家之事,他們說了怕也沒甚麼好下場。
趙譽臉色沉了下來,一個年輕些的御醫道:“殿下,大長公主昨晚染了風寒,臣等在此診斷,但大長公主並未用藥,而後亦是粒米未進。”
這分明是有意尋死。
“夏大人,依你之見,魯國大長公主是甚麼病。”
“回殿下的話,大長公主的病,與陛下是一樣的,病發之後無藥可醫,似是腦子裡的病,只能慢慢養著,但大長公主的病來的兇險。”
趙譽擺了擺手,對李捷使了個眼色,隨後便有一隊護衛進來將幾位御醫押了下去。
李捷轉身對著趙譽行了一禮,道:“殿下,既然您已經知道,臣也不能瞞你了,家母是自盡而亡,但她是宗室公主,臨終吩咐臣,便是死也不能給皇室丟臉,只說是與陛下一樣的病,突發而亡。”
“本王知道了,大長公主可還有別的交代。”
“家母留了一個匣子,說要呈給陛下。”
“那便等著報喪時,你親自交給陛下吧。”
“是。”
魯國大長公主府開始佈置,府中的人全都換上孝服,天色已晚,陸靖瑤要留下來陪清河郡主,趙譽要和李捷一起入宮給陛下報喪。
“有勞岳父照顧阿瑤。”
陸嘉也是一臉疲憊,魯國大長公主去世,他也傷心,只是到底比不上清河郡主的喪母之痛,這會勸甚麼不傷心都是虛的,只能慢慢陪著。
“殿下去吧,臣會照顧好阿瑤。”
陸靖瑤是他的女兒,不用趙譽囑咐他也會照顧好的,岳母走的突然,他見李捷和趙譽派人把御醫押起來也猜到其中有蹊蹺,岳母這一生走過來,實在是不容易,只是他怎麼也想不到,是陛下動了要殺魯國大長公主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