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哭越兇, 雙手捂在臉上, 嗚嗚嗚的,眼淚順著指縫浸溼了手背, 哭的可憐, 趙譽不知如何哄她, 只得把她抱坐在桌子上。
她還是哭,趙譽把手放到她頭上揉了揉:“可是想起了甚麼傷心事, 不如說與我聽聽。”
陸靖瑤擺著頭不說話, 身子一顫一顫的,趙譽實在不會哄孩子,想了許久才想起上回陪著永慶大長公主聽戲, 淑儀郡主突然哭嚷著跑出來, 臉上掛著淚珠, 永慶大長公主便把她攬在懷裡緩緩的拍著她的背哄她,淑儀郡主雖是成年人,可思想確與一般孩童無異, 哄阿福, 大概也一樣吧。
他斟酌了一番,伸手把陸靖瑤抱在了懷裡。
陸靖瑤正哭的傷心,身子一個旋轉,跌入了溫暖的懷抱,他身體不那麼寬厚,卻異常的有安全感。
她想我要是死了,人死了會去哪裡呢, 活生生的一個人怎麼就消失了呢?
橫豎最後登位的是十皇子,我都死了,九殿下自然也跑不掉的,大家都一起死,黃泉路上也有個伴。
她這麼想著心裡舒坦多了。
她吸了吸鼻子,停止哽咽。
九皇子輕柔的拍著她的背,聲音有些彆扭:“小乖乖,別哭了,我的心都碎了。”
陸靖瑤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趙譽看小孩在自己懷裡破涕為笑,以為是自己哄好的,心中越發佩服永慶大長公主,哄孩子真是有一招。
他要是知道陸靖瑤想的是死的時候他也一起死心情才變好的,估計想掐死陸靖瑤的心都有了。
陸靖瑤心裡的壓抑一下掃空,調皮的眨了眨眼睛:“譽表哥是把哄女孩子的方法拿來哄我嗎?原來表哥也只是表面嚴肅,實則心裡早就碎了。”
趙譽被一個孩子調侃,佯怒的輕點了下她的腦袋:“鬼丫頭,還不是你一直哭個沒完。”
他大約覺得不好意思,滿臉嫌棄的說:“吵死了。”
陸靖瑤覺得趙譽也挺可愛的,雖然嘴毒了點,可長在深宮之中,生母早逝,疼愛他的養母也走了,如今養在只想著利用他的皇后膝下,一個孩子,總要有點保護自己的技巧。
陸靖瑤笑嘻嘻的說:“是是是,譽表哥說的都對。”
她提著茶壺倒了盞茶遞給趙譽,趙譽接過去輕抿一口,陸靖瑤手拖著腮,繞有興致的問道:“譽表哥,你明明人很好,為何總是要出口傷人,難道你就不怕得罪的人多了,人家背後給你使絆子嗎?”
趙譽拿著茶蓋輕輕摩擦盞口,哼了一聲:“你小小年紀,想這麼多,當心長不高。”
果然還是說出這句話了。
陸靖瑤滿不在意:“我才不怕呢,我是女孩,女孩就是要長得嬌小一些,這樣才好讓自己的男人保護啊。”
趙譽嗤了一聲:“你倒是不害臊。”
“我與譽表哥親近,才不害臊呢。”
她說著又捧著小臉往上看:“我以後的夫君一定要比我高大,最好我的額頭正好可以靠在他的肩膀上,萬一我夫君個子不高,我長的太高了,不搭配,那多不好看啊。”
她瞧著趙譽準備張嘴,覺得肯定沒甚麼好話,提前道:“當然還是高一些好,我的夫君不可能是個矮子的。”
聽一個六歲的女娃說自己以後的夫君,趙譽竟然沒有感覺一絲的違和感。
陸靖瑤鼓著腮幫子: “我夫君不會是個矮子的。”
趙譽好笑道:“你夫君當然不會是矮子,寧國公與表姑母都是看人外表之人,你是他們的掌上明珠,自不會把你嫁給一個矮子,怕只怕你再整日想著夫君啊,想些亂七八糟的,你自己就長不高了,到時候別說是到你夫君的肩頭了,怕只怕連你夫君的胸口都到不了。”
陸靖瑤份兒捂臉,指著趙譽說:“譽表哥你嘴巴這麼毒,當心你未來的媳婦越長越肥。”
趙譽哼笑一聲,捏了捏她的臉:“越長越肥有甚麼不好,像你這小肥丫頭一樣。”
陸靖瑤憤憤的噘嘴:“你哪裡能娶到我這麼可愛的媳婦。”
她爬起來站到桌子上:“我未來的夫君,要視我為掌中寶,我說甚麼他就要聽甚麼,當然,他只許聽我一個人的話,旁人的話都不許聽,他要高,要俊郎,還要,哎呀……。”
她被趙譽勾了一下,撲到了他的背上,他拍了拍她的屁股。
“走了,霸道的小肥丫頭,你未來的夫君一定是最好的男人。”
陸靖瑤得意的哼哼:“那當然,我夫君是蓋世英雄。”
趙譽淡淡的嗯了一聲。
陸靖瑤趴在他的背上,聞著他身上淡淡的香氣,有些洩氣,心想,可惜我活不到那時候了。
她掰著手指算,我還能再活十一年,十一年後,嘴毒的九殿下也會死的。
背後小孩唉聲嘆氣的也不知在想甚麼,趙譽頭一回和旁人這麼親近。
他生母早逝,早已不記得生母長甚麼樣子,腦海裡連秦母妃的模樣都有些模糊了,他搬了好幾個宮殿,最後養在了皇后娘娘膝下。
他也想過和他的那些兄弟們好好相處,可他聽講於善知堂,他的那些兄弟們都離他遠遠的,背後罵他掃把星,剋死了自己的生母,又剋死了養母,他不反駁,那些惡毒的話就越來越過份。
八皇兄罵他的生母是專門勾引人的狐媚,他與八皇兄打了一架,八皇兄的母妃尋到皇后娘娘那裡,他被罰跪在殿門口,忍受著八皇兄母妃的惡毒咒罵,那一刻他在想,若我的母妃和秦母妃還在,她們定也會像八皇妃的一般為自己的兒子出頭。
陸靖瑤剛滿月隨清河郡主入宮的那次,他利用了她,卻也真心想要親近一個孩子,那個被父母捧在手心裡寵愛的孩子,清河郡主說日後帶她入宮便會派人告訴他,他回去命人做了個撥浪鼓準備哄她玩,可惜她後來都沒有入過宮,那個撥浪鼓倒是被她拿了去,本是做給她玩的,倒也物歸原主了。
陸靖瑤從永慶大長公主的院子回去,想到自己今日在趙譽面前那般大膽的說自己未來的夫君,後知後覺的有些害羞,把自己埋在被子裡,九殿下嘴毒,日後可別揪著這個事不放,拿來取笑自己啊。
那就尷尬了。
不過接下來她倒沒怎麼遇到九殿下,她到了入學的年紀,寧國公一直斟酌著把她往書院裡送,家中請的夫子再好到底不如書院底蘊深厚,且京中世家貴女到了年紀都是往書院送的。
現下京中最好的書院便是澤正書院,澤正書院原為前朝衛國公府尹家的族學,族學開始只教導尹家子弟,後出了好幾位厲害角色,尹氏族學漸漸出名,好多世族都把家中子弟往尹氏族學送,百年傳承,源遠流長,原衛國公那一代嫡脈斷了子嗣,先由旁支接管,後因書院名氣越來越大,旁支鎮不住場,便啟奏朝廷,由朝廷做主,改名為澤正書院,院長也是有能者居之。
寧國公最後為陸靖瑤選的便是澤正書院,一來澤正書院底蘊深厚,書院設立的女子講學之所並不比男子的差,時下還是重男輕女,許多書院女子的地位不如男子,唯有澤正書院可以做到一視同仁,二來澤正書院距離寧國公府最近,陸靖瑤每日在路上不需太久。
八月份開始陸靖瑤便一直忙著入學的事,清河郡主特地帶她拜訪了幾位女夫子,府中各房都送來了入學禮,老夫人擔心她不適應書院生活,每日派人來問可缺了甚麼,可短了甚麼。
她對入學倒是不怎麼緊張,她家中的堂兄堂姐和她的好友阮妙入的都是澤正書院。
入學的第一日女夫子帶她認了人,同她一起聽講的小姐裡有好多熟面孔,帶她的女夫子姓郭,是書院裡出了名的嚴格,二十五六的年紀,都說她是被男人拋棄的,至今未嫁。
清河郡主一早便同她說不用怕,已經替她都打點好了,郭夫子不會為難她的。
結果剛開學第三日,她那幫子一起入學的小姑娘覺得新鮮,一起往書院後面的湖畔玩,陸靖瑤也被阮妙拉去了,郭夫子不在她們才如此大膽,偏她們倒黴,才剛一離開郭夫子便銷了假,往學堂裡一看只剩下幾個女學生乖乖的坐在位子上大眼瞪小眼,當即大發雷霆,坐在屋子裡等人都回來後,一屋子十五個小姑娘排排站,伸出手掌一人捱了三戒尺,連沒出去玩的幾個小姑娘也受了牽連,一起捱了三戒尺。
犯了錯的理虧,疼了也只能認了,那沒犯錯的都要委屈的哭了,都是家中的寶貝,幾時受過這種委屈。
郭夫子倒是不慣著這群嬌貴的小姐,板著臉訓話,說是日後這裡就是一個整體,一人犯錯,集體受罰。
陸靖瑤暗搓搓的看著自己紅腫的掌心,心想這下可坑,女夫子如此嚴厲,日後只怕捱打就要多了。
一屋子小姑娘都吸著氣,快要哭了,郭夫子訓完話轉身剛走到門外,便聽一個小姑娘喊道:“你這個潑婦,難怪你嫁不出去。”
聲音是站在陸靖瑤左邊的小姑娘發出的,這會正舉著手流眼淚,郭夫子冰冷的眼神射過來,陸靖瑤打了個哆嗦,這小姑娘膽子也太大了。
郭夫子聽到她這話倒也沒做出甚麼出格的舉動,只是淡淡的走到陸靖瑤的左邊,問:“柳家的小姐”
那小姑娘哭著嗯了一聲,郭夫子沉聲道:“我這裡只收尊師重道之人,你連最基本的都不會,日後不用來了。”
柳小姑娘哭的更兇了,郭夫子道:“收拾收拾東西,去丙班吧。”
澤正書院是分等級的,甲乙丙班,郭夫子一句話便把柳小姑娘從最好的甲班發配到了丙班。
屋子裡的小姑娘都嚇的大氣不敢喘一聲,待她帶著哭哭啼啼的柳小姑娘出去後,好幾個當場就大哭了起來。
屋頂子都要掀翻了,有的賭氣說要回家,陸靖瑤和阮妙面對面的坐著,大眼瞪小眼。
阮妙把她的手掌捧起來,眼圈都紅了,還來哄她。
阮妙向來覺得自己是姐姐,應該照顧瑤瑤。
陸靖瑤看著自己紅腫的掌心嘆了口氣,求學之路艱難啊。
作者有話要說:陸靖瑤:遇到了人生的第一個坎坷,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