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 小乖寶不哭,小澤一定不會有事,等下奶就帶小乖寶去看小澤好不好?”寶貝孫女一哭, 雲老太心裡就慌, 恨不得把心窩子掏出來哄她開心。
因為擔心秦澤,雲小九沒怎麼吃東西, 就喝了兩口雞湯,要去衛生所看秦澤。
寶貝孫女受了傷, 雲老太怎麼捨得她自個兒走路, 一把將人抱起來, “走吧, 我們拿上雞湯給小澤哥哥喝。”
葉建珍從灶房出來,手裡拎著一飯盒熱騰騰的雞湯, “媽,你昨晚都沒怎麼睡,還是我來抱小九吧?”
“小乖寶回來了, 老婆子精神好得很。”對於雲老太來說,寶貝孫女就是這世上最好的良藥, 不管甚麼病痛, 只要雲小九在身邊, 都能不治而愈。
到了衛生所, 雲小九推開秦澤住的病房, 雲國明聽不到聲音回頭, 用手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忙起身走出來。
“小澤剛睡下,別吵到他了。”
雲老太往房裡看了一眼,“醫生怎麼說?嚴重嗎?要不還是送去鎮上看看?”
本來就是別人家的孩子寄養在他們這兒, 更何況秦澤還是因為雲小九受的傷,雲老太肯定上心。
“醫生說了沒事,養幾天就好了。”雲國明注意到雲小九眼巴巴地盯著病床上的秦澤,雖然心裡有點不舒服,但不管怎麼說那小子也算是女兒的救命恩人,“小九去看看小澤吧,小白也等著你呢。”
雲小九進屋後,順手把門掩上。
“……”雲國明緊張了,“怎麼還關門?”
“兩小孩子能幹嘛?你是不是想多了?”葉建珍搖頭。
“小白又是誰?”雲老太問。
雲國明捏住眉心,“您寶貝孫女給秦澤生的小寶寶,全名叫秦小白,是一隻小狐狸。”
兒子說話大喘氣,雲老太一巴掌過去,恨鐵不成鋼罵道:“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甚麼話都能亂說?”
罵完,不著痕跡地看向葉建珍。
葉建珍只是搖頭,頗為無奈。
雲老太哎一聲嘆氣,安慰道:“還好是一隻小狐狸,不是溝裡的熊瞎子。”
寶貝孫女甚麼本事,老太太心裡最清楚,沒給牽回來一隻熊瞎子,她已經感謝十八輩祖宗了。
屋裡,雲小九進去坐到床邊,秦小白聞到主人的氣息,在被窩裡拱了幾下,從秦澤的胸口鑽出個小腦袋。
雲小九伸手摸摸它的頭,小傢伙用舌頭舔她,癢。
她捂住嘴,生怕自己笑出聲擾到秦澤睡覺。
將秦小白小心地抱過去,雲小九趴在床邊,耷拉著眼皮望著秦澤睡覺,沒過會兒,自個兒也陷入了睡夢中。
太陽透過窗戶格子照進來,倆人手拉著手睡覺的樣子,溫情極了。
一直睡到晌午,秦澤醒來,睜開眼睛看到趴在邊上睡覺的雲小九,抑制不住地勾了勾唇角。
可愛。
口水從嘴角流出來,將粉嫩的唇瓣染得水潤有光澤。
雲小九似察覺到一道炙熱的目光,眼皮動了動,緩緩地睜開迷濛的大眼睛。
“小九醒了?”秦澤笑吟吟地看著她。
雲小九坐直身子,睡意尚未完全褪去,整個人恍惚呆萌,晃了兩下小腦袋,才想起自己在衛生所。
秦澤很自然地幫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小九跟以前一樣,趴著睡覺就流口水。”
雲小九要面子地哼一聲,爭論道:“才不是口水,是小九太熱流汗了。”
“嗯,小九流汗了。”秦澤萬事順從。
“秦澤……”雲小九突然面露痛色,小眉頭擰成麻花狀,大眼睛氤氳著一層水汽,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
秦澤嚇壞了,翻身坐起來,手腳忙亂,“怎麼了?哪兒不舒服?”
雲小九撇著小嘴看著他,帶著哭腔,“手,小九手麻了。”
秦澤:“……”
雲小九僵著半邊身子,“秦澤,揉揉。”
秦澤輕輕地給雲小九揉著手臂,又心疼又好笑,“以後不要趴著睡覺了知不知道?”
雲小九小聲嘟囔,“我也不想趴這兒睡覺,還不是因為擔心你。”
“擔心我嗎?”秦澤明知故問,還想聽一遍。
雲小九傲嬌地哼一聲,“這是小九自己的事情,不要你管。”
秦澤笑了笑,沉默片刻,道:“你可以到床上來跟我一塊睡呀。”
“對哦,我怎麼沒有想到?”說時遲那時快,雲小九立馬脫了鞋子,手腳並用地爬上床,先將秦澤摁回去躺好,自己再乖乖地躺旁邊。
秦澤後背受了傷,只能側躺,雲小九跟他面對面,大眼瞪小眼,也不知道想到甚麼,兩個人同時笑了起來。
笑夠了,雲小九小臉一板,嚴肅,“以後不準這樣了知道嗎?”
秦澤溫柔地看著她,“嗯。”
“有甚麼事情都要跟我說知道嗎?”
“嗯。”一做錯事,秦澤乖得就像兒子。
“要是再逞強,我就……”雲小九握起小拳頭,揮到秦澤的眼睛前面,“我就打你哦。”
秦澤眼睛都沒眨一下,笑著點頭,“嗯。”
雲小九仍是不放心,伸出小手指,“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在衛生所吃了午飯,雲家拿了一些藥,就把秦澤接回去休息,路過葉家的時候,雲小九喊住雲老太,“奶,我想去看看葉薇。”
葉薇昨晚因為找雲小九被蛇咬的事情,雲老太在雲國明那裡聽到的時候,除了詫異還是詫異,那孩子不是向來都不喜歡寶貝孫女嗎?
“去吧,”雲老太將雲小九放到地上,仔細叮囑道,“你自個兒小心些,奶先回去餵豬,等會兒過來接你好不好?尤其是你的腿還傷著呢。”
“奶,小九就進去跟葉薇說說話,一會兒就回家。”雲小九一進葉家院子,就聽到“砰”的一聲巨響。
是王淑華氣急敗壞地摔門聲,嘴裡還不停地罵道:“小騷賤蹄子,翅膀張硬了是吧?說你兩句就頂嘴,還敢瞪我!再瞪我一眼試試,眼珠子給你挖出來餵狗!”
“哐!”屋子傳來砸東西的聲音。
“嘿!你這個死丫頭,還敢給我扔東西,造反了是吧?!”王淑華撿起牆角里的竹條衝回去。
“嘎吱――”
門從裡面拉開。
葉薇站在屋裡,黑著一張小臉,冷冷地瞧著王淑華。
明明是個十來歲的孩子,但她看人的眼神卻像是一把刀橫在了脖子上,讓人不寒而慄。
王淑華吞嚥著口水,“你,你想幹嘛?”
葉薇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困,想睡覺,別吵我。”
說完,甩手把門重新關上。
王淑華懵了,死丫頭是撞邪了嗎?怎麼突然跟變了人似的?昨兒個還自己跑出去找雲小九?!
王淑華正在想事情,沒注意到站在院子裡的雲小九,眼角餘光不小心瞄到,嚇了她一大跳,拍著胸口大喘氣,“雲小九,你來我家幹嘛?這裡不歡迎你,給我滾出去!”
就小丫頭一個人,王淑華自然不怕。
“我又不找你,要你歡迎我?”從小跟著雲老太長大,雲小九嘴上功夫養得也不錯。
“這是我家,我還管不得你了?”王淑華拎著竹條氣勢洶洶地走上去。
這時,身後的房門再次開啟,葉薇冰冷的聲音響起:“小九進來。”
“來了。”雲小九經過王淑華身邊,不忘朝她吐了吐小舌頭,跟雲林學的喊道:“老巫婆。”
王淑華差點氣炸了,想要收拾雲小九,又不敢進葉薇的房間,總覺得那個屋子不乾淨。
雲小九第一次進來葉薇住的地方,免不得好奇東看看西瞧瞧,葉薇也不管她,就坐在床前寫作業。
房間很小,東西也不多,就一張床一個櫃子,雲小九一會兒就看完了,視線轉到葉薇身上,“還疼嗎?”
葉薇搖了搖頭。
雲小九靠過去,看了眼葉薇寫的作業,“你的字挺好看,不像小六的作業本,好多蚯蚓滿地爬。”
“我甚麼情況,你還不知道嗎?”怎麼說也比他們多活了一輩子。
“也是,”雲小九不可否認,“你要比他們大幾十歲呢。”
“不是幾十歲,”葉薇面不改色地糾正道,“也就二十來歲。”
“嗯?”雲小九疑惑地歪著小腦袋,“你不是二十多歲就跟童宇結婚了嗎?”
葉薇放下手裡的鉛筆,拿起語文課本翻了翻,沒人說話,就只有嘩嘩的翻書聲,“沒過兩年,我自殺了。”
“啊???”雲小九震驚地睜大眼睛,原文最後就是男主女主的世紀婚禮,婚後生活一個字沒寫,沒想到葉薇居然自殺了?“為甚麼呀?你不是很喜歡童宇嗎?”
“很多事情,我也是前些日子才想起來,”葉薇無力地笑了笑,“不過說到底我是不是喜歡他,其實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吧。”
雲小九越聽越迷糊,“喜歡這種事情,不是發自內心嗎?為甚麼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說我對他並不是發自內心,只是各取所需。”
“那你為甚麼自殺?”
“童宇追求刺激,花花心腸,根本安定不下來,拈花惹草是常態,就算結了婚,狗也改不了吃屎。”
雲小九又被震驚到,“童宇在外面吃屎了?”
“一次一次被我抓個現行,最後我忍不了就自殺了,”葉薇澀澀地笑了笑,“現在想來,我真是蠢死了,為了那麼個渣男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我應該先把他割了再說。”
“可憐見的,”雲小九拍拍葉薇的肩膀,“所以這輩子你打算怎麼辦?”
“既然老天爺給了我重新選擇機會,我當然是……”
“割了他?”雲小九接話,小表情用力。
葉薇看她一眼,笑,“我割他幹嘛?這是犯法,為人渣坐牢更不值得,往後他走他的康莊大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你們不是定了娃娃親嗎?”
“我現在臉上留了疤,他一定會找童阿姨解除娃娃親。”葉薇頓了頓,繼續說道,“至於童阿姨,她對我真的很好,我會好好抓住的。”
雲小九沒想到葉薇會跟她講這麼多,“你不討厭我了嗎?”
葉薇怔住,反應過來,自己竟然甚麼都跟雲小九說了,抬頭對上雲小九忽閃忽閃的大眼睛,清澈透亮地映出了她的影子,“我,我最近也不是那麼討厭你了。”
“那是喜歡嗎?”雲小九追問。
葉薇激動地站起身,“也不是喜歡。”
“那是甚麼?”在雲小九的世界裡,除了討厭就是喜歡,她覺得葉薇好複雜,突然有點看不懂她了。
“反正不是喜歡。”葉薇強調。
雲小九無所謂地擺了擺手,“好吧,隨便你了,我今天來就是想要謝謝你,謝謝你昨天晚上到溝裡找我,還害你被蛇咬了一口,對不起。”
葉薇嗯了一聲。
之後兩個人都不說話,空氣突然安靜下來,怪詭異。
葉薇偷偷地瞄了雲小九好幾眼,終於忍不住地轉過身面向她,然後深深鞠了一躬,開口:“對不起。”
雲小九:“???”
“我為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事情,向你鄭重道歉,是我醒來得太晚了,一直覺得你會找我報仇,畢竟上輩子我害得雲家那麼慘,你一定恨死我了,所以才想要先發制人。”葉薇一臉誠懇,“甚至一度想要你死,我才要跟你道歉,對不起。”
“想要我死?”雲小九眼珠子溜溜地轉,“但你也沒有動手不是?”
“我,我想過……”葉薇羞愧到頭都抬不起來。
“還好你沒有,不然你就死了,”雲小九開玩笑地安慰她,“我厲害起來自己都怕。”
葉薇抬頭,看著雲小九那張軟糯好欺的小臉蛋,徹底被她逗笑,“真的很厲害。”
“知道就好。”雲小九傲嬌哼一聲,抬腳往門口走去,“你好好寫作業吧,我要回家吃東西了。”
送走雲小九,葉薇坐回床前繼續寫作業,談甚麼戀愛,好好學習不香嗎?
往後她不會依靠任何人,她要自己站起來。
出了葉家,雲小九看到蹲在院門口的雲國明,“叔叔,你怎麼在這兒?”
“受了傷還到處亂跑,要是又掉進熊瞎子溝怎麼辦?”雲國明將雲小九拉到跟前,幫她理了理臉側的小卷毛。
雲小九看著他,“叔叔一直等在這兒嗎?”
“不等著帶你回家,你奶能剝了我的皮,”雲國明指了指自己的後背,“快上來,爸爸揹你回去。”
雲小九這次沒有拒絕,乖乖地趴到雲國明背上,胖乎乎的小手圈住他的脖子。
雲國明回來這麼久,女兒還是第一次跟他這麼親近,感動,想哭。
他吸了吸鼻子,站起了身,提聲吆喝:“走咯,我們小公主回家咯。”
雲國明瘸了一條腿,走路一深一淺,但他儘量保持上本身平衡,不讓雲小九覺得不舒服。
雲小九明顯感覺到他的小心翼翼,將小臉貼到他的背上,很溫暖。
回到家,雲國明捨不得放下寶貝女兒,就揹著她在院子裡繞圈,一圈兩圈……
雲老太終於看不下去了,“有完沒完了?太陽那麼大,等會兒小乖寶都曬化了。”
雲國明這才把人放到地上,然後一臉緊張地檢查一下女兒有沒有被曬化。
雲小九乖巧地站著不動,等人檢查完了,她鼓足勇氣喊了一聲,“爸爸。”
雲國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動得話都說不清楚了,“小九九,你你剛喊我甚麼?”
“爸爸。”雲小九又喊了一遍。
“啊!”雲國明尖叫一聲,從地上彈起來,跟個孩子似的,又蹦又跳,“媳婦,你快來呀,小九喊我爸爸了!”
站在屋門口目睹了全程的葉建珍,替丈夫感到高興,“是不是跟做夢一樣?”
女兒第一次喊她媽媽的時候,她就是這種感覺。
“做夢?”雲國明愣了愣,“我不是做夢吧?”
說著,衝上去,拉過葉建珍的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疼!
雲國明哈哈大笑,“不是做夢!女兒喊我爸爸了!”
眾人:“……”
雲小九撓了撓自己的小鼻子,終於知道她哥為甚麼那樣子了,都是遺傳。
轉眼九月,新學期開學,雲林要去鎮上念初中,走的那天哭得要死要活,不像去讀書,更像赴刑場,一別就是再也見不到妹妹了,最後被葉建珍一頓毒打扔上了三輪車。
村東頭的豬圈也改建好了,雲國明買了十頭小豬仔回來,每天餵豬打掃豬圈,忙得不亦樂乎。
雲小九在家沒事訓練秦小白,把小狐狸教得跟惡犬一樣,見人就齜牙,這樣一來,她一個人出門去玩,雲老太也放心多了。
這天,葉建珍擺完地攤回來得早,三輪車上坐了個四十來歲的農婦,模樣一般,但笑起來特別可親。
雲小九跟雲小八圍上去。
“小九,小八,快喊嬸嬸。”葉建珍教倆孩子打招呼。
雲小九和雲小八一人喊了一聲嬸嬸,農婦笑得眯起眼睛,從兜裡拿出兩顆水果糖分給他們,“真乖~快去玩吧。”
“妹妹認識那個嬸嬸嗎?”雲小八跟著雲小九去後院看小白狐,因為秦小白太兇,他不敢靠太近。
雲小九一進後院,秦小白就從雞棚裡鑽出來,剛跟大公雞打了架,身上髒兮兮的,雲小九不讓它靠近,小傢伙委屈巴巴地坐在地上,用自己的腦袋去蹭她的小腿。
“別鬧,自己去洗洗。”雲小九喜歡乾淨,默默地把腿挪開。
秦小白嗚嗚地叫了兩聲,乖乖地去找水洗澡了。
雲小八看到這兒驚呆了,對雲小九滿滿的崇拜,“妹妹怎麼這麼厲害呀。”
雲小九有些小驕傲地挑眉,“一般厲害。”
“妹妹認識那個嬸嬸嗎?”雲小八又問回去。
“還沒看明白嗎?”雲小九擔憂地搖搖頭,小八該不會跟小六一樣傻吧?“嬸嬸很快就是我們雲家的人了。”
“為甚麼?她要住到我們家裡嗎?”雲小八不解。
“嗯,嬸嬸以後跟姑父住一塊。”雲小九前兩天就聽到雲老太跟葉建珍商量這事兒,說是曾衛東離婚這麼多年,也是時候找了人一起過了。
正好葉建珍做生意的時候認識了隔壁村的李春花,為人老實,做事勤懇,丈夫走了五年,有一個孩子,已經成年,如果再嫁的話,肯定一個人過來,這樣也不用擔心對雲偉雲傑厚此薄彼。
雲老太聽著就很滿意,就讓葉建珍得空把人領回家跟曾衛東父子三個見個面。
“大哥哥!四哥哥!”雲小八一聲驚呼,跑過去,隔著柵欄跟雲偉雲傑說話,“你們怎麼回來了?今天不是星期二嗎?”
雲偉雲傑都在縣城念高中,離家遠,坐車大半天,平時一個月才回來一次。
“大哥哥,四哥哥,”雲小九也走上去,“嬸嬸已經到家了,你們快進屋看看。”
“我才不想看,”雲偉對自己老爹找媳婦這事兒,一點興趣都沒有,當然也沒有意見,他伸手摸了摸雲小九的小臉蛋,“我請假回來就是想妹妹了。”
雲偉性子內斂,尤其是曾衛東跟雲國霞離婚後,他更加安靜,在家的時候,跟兄弟幾個都不怎麼說話,除了雲小九。
“小九,後院地滑,小心別摔跤。”叮囑完妹妹,雲偉揪住雲傑的後脖領子往家裡走。
“小八,快點,我們也去看熱鬧。”雲小九一聲招呼,雲小八顛兒顛兒地追去。
曾衛東不自在地坐在堂屋裡,對面就是葉建珍請回來跟他相親的李春花,隔壁村人,他們小時候還認識,只不過後來各自成家,快二十年沒見過面。
而曾衛東的事情,李春花也聽了不少,特別是張國霞嫁給他們村的李二狗之後,兩家捱得不遠,知道得就更多了。
葉建珍張羅著李春花喝水,雲老太就時不時推一下曾衛東,表示大男人主動點,別跟個小姑娘似的。
老太太推他一下,曾衛東就抬起頭朝李春花笑一下,然後又把頭買埋回去,幾個來回下來,還不是沒放出個屁,雲老太累了,主動搭話問李春花,“衛東的情況,想來你也聽說了吧?”
李春花捧著洋瓷缸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都是老實人。”
“那就好,”雲老太越看李春花越滿意,“衛東雖然不是我們老雲家的人,但他上門這麼多年,我已經把他當自己兒子看待,這才想說你們兩個要是成了,你也跟建珍她們一樣都是老婆子的兒媳婦。”
“這事……”李春花瞥了眼曾衛東,“還得看衛東大哥怎麼說。”
“他能怎麼說?”雲老太笑呵呵道,“他就一木頭樁子,每天除了幹活就是幹活,要不是我和建珍張羅,他怕是想要打一輩子光棍。”
這話絕妙,聽著像是罵曾衛東愚笨,實際上每句話都是誇讚。
勤快乾活,沒那些花花腸子,是做丈夫的最佳人選。
李春花低頭喝了一口水,“衛東大哥的人品,我一萬個相信,只是不知道兩個孩子……”
話沒說完,雲偉雲傑就從院子外面走了進來,李春花一下站起了身,緊張地將洋瓷缸子放到桌子上。
“小偉小杰快過來喊人。”雲老太招呼兩個孫子。
雲偉拽著雲傑走上去,禮貌地喊了一聲嬸嬸好。
雲傑覺得彆扭,將臉轉向一邊。
雲偉在他腰上擰了一把,壓低聲音:“喊人。”
雲傑這才不情不願地張了張嘴,“媽。”
眾人:“……”
李春花一把年紀的人了,結過婚生過娃,仍是被雲傑突如其來的一聲媽臊紅了臉,一時不知該做如何反應。
曾衛東將雲傑拉過去,跟人道歉,“不好意思,小杰就是皮實慣了。”
“沒關係,”李春花也尷尬,“男孩子都這樣,我家那個也是。”
“小杰也沒喊錯不是?反正遲早的事兒,”雲老太打圓場,同時試探李春花的意思,“你說是吧?春花。”
李春花沒作答,卻輕輕地點了點頭。
成了。
雲老太高興得合不攏嘴。
學著雲小九的樣子,兩隻手撐著下巴坐在院子裡杏樹下面的雲小八,“妹妹,不是給大哥哥四哥哥找新媽媽嗎?為甚麼奶這麼高興?奶也想要新媽媽嗎?”
雲小九語重心長地跟雲小八說:“以後最好不要跟小六一塊玩了,不然你還沒長大就成了他,知道嗎?”
雲小八表示聽不懂,要不要跟六哥哥玩和奶想要新媽媽有關係嗎?
秦小白自己洗完澡回來,渾身溼漉漉,走到雲小八面前,抖了抖身上毛髮,濺他一臉水。
雲小八也不生氣,因為是妹妹的狐狸,愛屋及烏,怎麼看都覺得可愛。
秦小白翻進雲小九腳邊的搖籃裡,大字躺好,曬太陽烘乾自己,雲家現在沒有小奶娃,搖籃就被小白狐佔為己有,晚上自個兒拖進屋子,跟雲小九睡一個房間。
雲小九伸手戳戳秦小白的小肚子,秦小白一把抱住她的手指舔,賣萌撒嬌。
雲小九一邊跟小狐狸玩,一邊聽堂屋裡幾個大人說話,已經聊到了扯證請客。
“請客就算了,我和衛東大哥年紀都那麼大,陣仗搞大了,反倒叫人看笑話。”曾衛東跟張國霞離婚那會兒,除了帶走兩個兒子,可以說是淨身出戶,三年來供倆孩子讀書,肯定花了不少錢,而且雲偉馬上就要考大學了,哪兒還有閒錢花在她身上,李春花心裡門兒清,也表示理解。
“你和衛東結婚堂堂正正,既不違法也不犯罪,他們誰敢笑話你,老婆子我第一個饒不了她。”李春花心裡想甚麼,雲老太一看一個明白,也就越發喜歡這個兒媳婦。
“只要過好我們的小日子就夠了,其他人怎麼看都不重要。”李春花看向曾衛東,“你說是吧?衛東大哥。”
曾衛東點了點頭,表示尊重女方的想法。
“不想請客也行,但總要兩家人一塊吃頓飯吧?”不擺酒席已經夠委屈女方了,老雲家再不表現出一點誠意,就真的太不會做人了,雲老太提議道,“下午我就跟衛東親自跑一趟,請上親家明兒個來家裡坐一坐,雲偉雲傑也在家裡多待一天。”
“行,雲嬸子決定就好。”李春花沒來之前,一直擔心雲老太不好相處,畢竟老太太名聲不好,偏心強勢,遠近皆知,聊下來卻發現還不錯。
吃過午飯,雲老太塞了兩張大團結給葉建珍,“春花那人不錯,比張國霞不知道好多少,都是家裡父母教得好,等會兒你去鎮上多買點菜,明天請客不能太寒磣了。”
“媽,”葉建珍往堂屋方向瞥去,不放心,“春花娘家跟李二狗家捱得近,你跟姐夫下午過去可要小心點。”
“怎麼著?張國霞還想吃人不成?她跟老雲家早就一毛錢關係都沒有了。”時隔這麼多年,雲老太還一提到張國霞就來氣。
“聽說張國霞給李二狗折磨瘋了,”葉建珍說,“這事兒姐夫肯定不知道,我就怕到時候……”
“他還能可憐把人接回來?放心吧,你姐夫雖然老實,但他人不傻,再說不還有我在嗎?”
“姐夫還好,早給張國霞傷透了,但是雲偉雲傑……”葉建珍擰著眉,“怎麼說張國霞都是他們親媽,血肉相連。”
雲老太想了想,叮囑道,“別看雲偉平時話少,卻是個心軟的孩子,這事兒一定不能讓他知道。”
“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雲偉雲傑遲早都會知道。”
“能瞞多久就瞞多久,倆孩子長大就好辦了。”張國霞那個禍害精,折騰了衛東十幾年,現在離婚了,還要蹉跎兩個兒子,雲老太只得感嘆一句造孽呀。
好在雲老太跟曾衛東去李家的時候,張國霞到鎮上醫院看病去了,不然肯定免不了打一架。
第二天,李家來了三個人,李大爺和李老太還有李春花的兒子,比雲偉大兩歲,去年沒考上大學,現在在肉聯廠上班,也是個不愛說話的孩子,但對雲小九卻喜歡得緊,她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
雲小九更是懂事到不行,抱著秦小白給李彬摸摸,還安慰他:“哥哥不用傷心,嬸嬸和姑父結婚,哥哥不僅多了爸爸,還有好多個弟弟,他們都很乖。”
“最重要是有了妹妹,”李彬被小丫頭哄得笑眯眯,“還是一個這麼可愛的妹妹。”
“嗯,哥哥以後可以經常來找小九玩,小九帶你去西林爬樹掏鳥蛋。”雲小九奮力地踮起腳湊到李彬耳邊,“小九可厲害了。”
李彬笑著揉了揉雲小九柔軟的發頂,“好。”
看到兩人有說有笑,大人們自然高興,雲傑卻跨著一張臉,“哥,看到沒有?那小子想跟我們搶妹妹!”
老爹有沒有被搶無所謂,但妹妹不行,這是雲傑最後的底線。
“你想甚麼呢?”雲偉冷他一眼,“就算沒有他,你也搶不過。”
“妹妹現在還小,以後更多人搶,”雲傑越想越憂傷,嘆氣,“妹妹長大嫁人,我肯定哭死。”
“淨想些沒用的,還不來幫忙摘菜,三嬸嬸等著燉肉。”雲偉看了眼雲小九,心裡也悶得慌,要是妹妹不嫁人就好了。
葉建珍廚藝了得,一炒菜十里飄香,經過的村民紛紛止步張望,也有特意來看李春花的。
等雲家開飯,院門口已經擠了好多鄉親,雲老太今兒個心情好,沒去趕人,跟李家父母一邊吃一邊聊天,氣氛融洽。
直至有人披頭散髮地從外面衝進來。
是張國霞。
正如葉建珍說的那樣,她瘋了。
深秋天兒已經轉涼,大夥都穿兩件衣服,就她穿著夏天的短袖,露在外面的手臂,舊傷未愈再添新傷,看著怪可憐的。
葉建珍最先反應過來,到院子拉住張國霞,“大姐,你怎麼來了?”
張國霞一雙眼睛通紅,佈滿了紅血絲,整個人恍恍惚惚,像是受了驚嚇,兩隻手抱在胸前,瑟瑟發抖。
她直勾勾地盯著院門口,看到沒人追她,情緒這才稍稍平穩了些,一把甩開葉建珍,尖聲:“這是我家,我為甚麼不能來?”
雲偉和雲傑都看傻了眼,他們已經三年多沒再見過張國霞了,只是聽說她離完婚很快就再嫁人了,想過他媽過得不好,但沒想到人瘋了?
雲老太揉了揉眉心,該來的還是來的,轉頭跟李老太說了幾句,站起身往外走,“張國霞,你跟衛東早就離婚了,戶口也跟著遷走了,你還有甚麼臉回來?”
張國霞像是沒聽到雲老太說話,發狠地瞪著堂屋裡的李春花,“反正我不同意她跟曾衛東結婚!雲偉雲傑是我的兒子,她嫁過來欺負他們怎麼辦?”
“小偉小杰也是我兒子,我比你更心疼他們,所以你放心好了,我這個當爹的會護好他們。”曾衛東幾句話表明態度,也是幫李春花說話,他們現在還沒扯證,不管她講甚麼,只會讓人覺得她巴結討好。
有村民站出來勸道:“國霞,你跟衛東離婚了,又嫁給了李二狗,現在回來插手他們的事兒,實在不太合適,還是趕緊回去吧。”
“我不回去!除非……”張國霞直接衝進堂屋抓住雲傑,“小杰,你跟媽走吧,媽一定會好好對你的,不會讓老妖婆欺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