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的梨苑,蕭莫離正在房裡用午飯,雖說是習武之人,但畢竟生於蕭國皇室,打小受繁瑣禮儀的教化,自是被迫養成了不少好習慣――用飯時,筷子不碰碗口,咀嚼的聲音更是忽略不計,一顰一動都是衿貴清雅。
冷竹還是第一次進梨苑,心肝脾肺都在打顫,屏息凝氣地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一腦子崩騰而過的問號。
千歲大人這麼著急召他過來是為何?
千歲大人平日不都是在東廠用飯嗎?
千歲大人等會兒會不會砍了他的腿?
……
“清黛苑那位怎麼樣了?”蕭莫離眼皮未抬地冷聲問道。
“夫人無事。”冷竹愈發捉摸不透主子的心思,千年鐵樹開花了嗎?竟然關心起督主夫人了?
蕭莫離仍是那副姿態,面前擺了一道滑溜蝦球,執起玉箸夾起一隻,放入口中,細嚼慢嚥,“嗯?”
只是這一個語氣詞,就讓飯廳的氣壓低到了極致。
冷竹腦子打了個秋風璇兒,立馬恭謹地稟告道:“夫人甚是喜歡寵愛小姐,不僅留人在清黛苑用午飯,還差人買了好些布料回來,說是要為小姐做新衣裳。”
蕭莫離撩起眼皮淡淡道:“活著就行。”
“大人,”冷竹豁出去地深吸一口氣鼓足了勇氣問道,“小姐那麼可愛一孩子,您帶回世子府卻不管,如此這般是不是不大好?”
蕭莫離不慌不忙地放下玉箸,身子往後仰,面無表情地睨著冷竹。
冷竹如芒刺背,目不敢斜視地垂著頭,“大人,小姐其實蠻可憐……”
“進來吧。”蕭莫離冷不丁地將人打斷,越過冷竹看向飯廳門口。
蹲在門外的阮想想偷聽未果,氣餒地撓了撓自己的小光頭,而後勾唇牽出一抹招牌甜笑,小酒窩跟盛了蜜糖一樣。
探頭進去,忽閃著大眼睛,“爹爹,你的小可愛突然出現啦。”
蕭莫離沒理她。
阮想想穩如老狗,笑臉依舊,跑去蕭莫離跟前,不管其他,先抱了大腿再說:“爹爹~”
小丫頭仰著小腦袋瓜,奶白的臉上沾了一飯粒。
蕭莫離盯著她的臉,嫌棄,不加掩飾,“髒。”
阮想想不明所以,眨了眨眼睛,“想想不髒,想想剛從清黛苑過來,夫人還給想想洗手了。”
冷竹在旁擠眉弄眼――小姐,臉上有飯。
阮想想機智得一批,只不過反射弧線長了些,呆愣了片刻後,才伸出粉嫩的舌頭舔嘴角。
奈何飯粒過於頑固。
“爹爹幫想想擦擦。”阮想想最後求助蕭莫離,她嘴角留了一溜口水,就像嫩芽染上了晨露,跟她的小光頭一樣亮堂。
蕭莫離靜默了一瞬,兩根手指捏住了阮想想的下巴,取出腰間的繡花手絹給她擦臉。
飯粒的話,明明一抹就可以,但鋼鐵直男不走尋常路。
甚麼憐香惜玉,他不懂。
用力之大,給人一種擦屁股的既視感。
阮想想臉皮再厚也是個孩子,好痛,要往後退。
蕭莫離耿直地給她摁在原地。
“爹爹……”阮想想包了一包眼淚,小可憐地抽著鼻子,“想想好痛。”
“大人,小姐還小,手下留情呀。”冷竹在旁乾著急,直跺腳。
蕭莫離冷他一眼,“多嘴。”
這是我的女兒,不管我喜歡否,與你有何關係?
鬆開阮想想,蕭莫離坐直身子,小心收好繡花手絹,餘光瞥向她有些紅腫的小臉,也不知為何心在那麼一瞬很不舒服。
性情乖戾的鋼鐵直男怎會隨身揣一條繡花手絹?
阮想想揉著自己的小臉,一邊踮腳張望,看到手絹上的繡花――竟然是一隻大王八。
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出於楚昔洛之手。
“喝湯。”蕭莫離將自己的湯碗推給了阮想想。
阮想想看蕭莫離一眼,他臉上仍是冰冷一片,她不敢勞駕,便自個兒爬上了旁邊的矮凳,乖乖地捧過湯碗喝了一小口。
“味道如何?”蕭莫離問。
阮想想抿了抿唇,“好喝。”
“與清黛苑相較如何?”蕭莫離再問。
阮想想歪頭,小嘴跟抹了蜜似的,甜得很,“自然是爹爹這兒的湯羹最好喝了。”
蕭莫離被哄得巴巴適適,命人另取一副碗筷進來。
沒過會兒,面前的菜碟便堆砌成山,阮想想艱難地吞嚥著口水,“爹爹,想想方才已在清黛苑用過午飯了。”
還在夾菜的蕭莫離手上頓住,滑溜蝦球掉落到桌上,咕嚕滾了一圈,停在了阮想想湯碗的旁側。
他偏頭望向她,目光犀利,還不說話。
阮想想又毛骨悚然了,趕忙撿起蝦球塞進嘴裡,咧著嘴角諂媚地笑:“午飯是用過了,但想想沒吃飽。”
其不然……
蘇淺鸞比蕭莫離更熱情,她都快撐死了。
蕭莫離收回殺人的視線,輕輕點頭嗯了一聲,“多吃點。”
阮想想堅強地深吸一口氣,“謝謝爹爹。”
“清黛苑太鬧,日後少去些,蘇淺鸞審美一般,她給做的新衣裳,不喜歡可以不穿,如若她找你麻煩,你大可不予理會。”蕭莫離淡淡地說道。
阮想想水汪汪的大眼睛裡充滿了疑惑,“夫人待想想很好,想想那般傷她心,是不是過分了些?”
“冷竹,明日為小姐置辦幾身新裳,不必豔麗,適合便好。”蕭莫離吩咐道。
“是,大人。”冷竹懷疑自己耳朵瞎了。
大人方才那一席話,咋聽不覺得有何不妥,但細品一番――明明白白是爭寵呀。
甚至不惜背後講人壞話,夫人審美有問題,本是眾所周知,大可不必再三強調吧?
蕭莫離最後補充一句,“你敢穿蘇淺鸞制的新裳,腿打斷。”
“……”阮想想受到驚嚇,打了個響亮的飽嗝,“呃~不敢不敢。”
蕭莫離頗為滿意,緊皺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些,放下玉箸,拿出手絹拭嘴,細,且慢。
“爹爹,夫人要送幾個丫鬟給我,”阮想想實在吃不下了,便捧著湯碗做做樣子,小臉被遮得嚴實,只露出一雙杏仁眼,忽閃忽閃地眨巴,“可以嗎?”
“不可以,”蕭莫離一口拒絕,冷漠無情,“丫鬟不必了,分派幾個錦衣衛過去即可。”
阮想想偷偷地扁了扁嘴。
機智的她一眼就看穿了蕭莫離的小算盤,不過是為了守株待兔楚昔洛,還可以防皇帝老兒把她搶走。
阮想想跳下矮凳撲過去抱住蕭莫離,配合地演戲道:“爹爹待想想好好哦。”
“我好還是她好?”
“啊?”
蕭莫離涼颼颼地瞥過去,“蘇淺鸞。”
阮想想眨了眨眼睛,終於反應過來蕭莫離是在爭寵嗎?
不敢相信。
“自然是爹爹最好了。”阮想想一臉誠然。
蕭莫離睨著她,靜默了片刻,“日後便在梨苑用飯了。”
“我嗎?”
“嗯。”蕭莫離耐著性子。
阮想想鬆開蕭莫離,歡快地旋轉,跳躍――就像一隻光頭小精靈。
累了,她停下來樂呵呵地瞧著他,“爹爹,想想還有個不情之請,想要軟軟搬去秋沁苑。”
“好。”蕭莫離這番倒是應得爽快。
阮想想哇哦地歡呼一聲,“我先去告訴軟軟這個好訊息,爹爹用過午飯歇息一會兒吧。”
語畢,呼哧呼哧地一溜煙跑出了飯廳。
蕭莫離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欞,望著院裡盛滿的梨花,眸色一點一點地加深,“冷竹,二皇子是時候回宮了吧?”
冷竹:“……”
他們大人太霸道了吧?
吃夫人的味兒就算了,竟然連二皇子都不放過。
小姐今年不過三歲半,難道還能被豬拱了嗎?
日後行事還是小心些,可不能讓大人吃味,要不然腦袋都得搬家。
出了梨苑,阮想想瞧見蹲在院牆外面的軟軟,抱住自己的膝蓋將臉埋進去,撿了樹枝撥著路過的螞蟻,嘴裡悶聲地說著甚麼。
她沒聽清。
“大哥哥。”阮想想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
夏瑾楚緩緩地抬起腦袋,白俊的臉上印有兩道紅痕,期待又是緊張地望著她,“蕭大人答應了嗎?”
阮想想笑盈盈地點頭,脆生生地嗯了一聲。
“真的?”夏瑾楚不敢相信地睜大眼睛。
他眸色淡,淺褐色,如同晦澀的天空,悠遠而無盡。
但每次看阮想想的時候,眸底統統都是她的樣子。
因為他看她總是認真。
“騙你小狗。”阮想想杏仁眼彎成月牙,泛出點點的璀璨星光,即便晌午日頭正盛,她的眼睛仍是明晃晃,讓人看進去就挪不開,她伸出小胖手過去,“大哥哥,我們回家吧。”
千歲大人的寵物,蘇淺鸞都不在意,她自然不會為難。
而且……或是母愛氾濫,她竟對這個小寵物生出了憐憫之心。
打心底地想要保護他。
對上阮想想那雙寫滿了“以後我罩著你”的大眼睛,夏瑾楚心裡偷笑,面上卻不敢有表現,裝柔弱扮可憐到底,慢吞吞地石階上站起來,到一半時突然不動了。
“大哥哥?”阮想想偏頭去看他。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夏瑾楚的眼眶怎麼紅了?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讓人心生負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