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丑時,月明星稀,涼風徐徐。
崖邊女子身著一襲白衣,烏髮猶似瀑布傾斜而下,裙裳和髮尾漣漪般翻飛。
好仙~
如若不是楚昔洛以蹲屎坑的姿勢釘在那兒半個時辰之久,阮想想一定會發出如此感嘆。
“想想,過來。”楚昔洛苦思冥想了半晌,心中終於有了法子,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正在打哈欠的阮想想立馬飛奔過去抱大腿,揚起白乎乎的小臉眼巴巴地望著楚昔洛,小奶音又軟又糯地喊道:“孃親~”
小丫頭生得可愛,小小的一小隻,小胳膊小細腿,渾身上下沒幾兩肉,偏偏小臉肉嘟嘟的,就跟剛出屜的籠包一樣。
一雙圓溜溜的杏仁眼黑白分明,月光映照進去,襯得愈發的清澈剔透,不染塵世。
再搭上眉心的那顆紅色的美人痣,就算頂了個亮堂的小光頭,但就這麼一張臉,擱誰能頂得住?
楚昔洛滿是憐愛地摸了摸阮想想的小光頭,“想想,不瞞你說,孃親腿麻了,你幫為娘捏一捏吧?”
阮想想重重地點了點頭,乖巧懂事得讓人心疼。
不瞞大家,她這個孃親……
腦闊有包。
人前人模狗樣,人後沙雕飛揚。
穿過來這三年,她已經習慣了。
楚昔洛半躺地坐在石階上,嘴裡叼了一根狗尾巴草,一條腿享受著女兒的按摩,另一條腿有節奏地抖著迪斯科,“想想,你已經是大孩子了,為娘有件事想與你說。”
阮想想認真地捏著自己的金大腿,她的睫毛根根分明捲翹,就像小刷子一樣,“想想聽著,孃親您說。”
“其實……”楚昔洛斟酌了用詞,緩緩道:“孃親是神仙。”
想想:“……”
“孃親下凡太久,仙氣都快沒了。”楚昔洛撒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
但阮想想已經不是三歲孩子了。
她三歲半了。
小腦袋瓜一歪,“孃親這次又想去何處遊歷?”
三年前,阮想想意外穿書來到這個世界。
一睜眼就被穩婆裹在襁褓裡,她揮著小胖手蹬著小胖腿,嘴裡只能發出嚶嚶的哭聲,那一刻她心裡是崩潰的。
也不知道自己帶把否?
直至楚昔洛抱過她。
女子剛生完孩子滿頭大汗,額角的碎髮凌亂地黏在臉上,此情此景要是換個人,一定是憔悴至極狼狽不堪,但楚昔洛不一樣,她有主角光環。
傾國容顏未減半分,反而更添嬌弱之美。
而她穿成了女主的親閨女。
阮想想當時激動得差點說人話。
只要抱緊了楚昔洛的金大腿,她這輩子定能享盡榮華富貴。
小說裡的楚昔洛是個冷心冷肺的冰山美人,無身份無背景,但因著一張絕世容貌,硬是將夏國上下攪得血雨腥風。
夏國榜上的四大美男,她挨個地撩撥,然後撩完就跑,是個實打實不摻水不作假的大波浪渣女燙。
阮想想一邊罵咧咧一邊等更新,就想看渣女大型翻車現場。
沒曾想翻車現場沒等到,楚昔洛把她生了出來。
所以她爹爹是哪個?
不知親爹是誰就罷了,楚昔洛還將剛出生的她扔進了寺廟,然後兩袖一甩瀟灑飄逸地浪去了鄰國。
每年回來看她一次。
這是人幹事嗎?
“想想,你是大孩子了,”楚昔洛坐身起來抱過想想再次強調,一手摟住小丫頭圓滾滾的小腰,一手閒不住地捏著她肉呼呼的臉蛋,“說話要注意分寸,為娘這次不是遊離,是要回九重天一趟,你明日就下山去吧。”
“……”阮想想懵懵懂懂,小手撓了撓小光頭,“為何要下山?”
“小蝌蚪要找媽媽,我們想想要去找大蝌蚪……是爹爹。”楚昔洛將阮想想抱在懷裡,“為娘已經給你那個幾個爹爹捎過信了,這兩天他們就會殺上山,你先去山下鎮子攔人。”
小蝌蚪找媽媽?
阮想想不止一次懷疑楚昔洛也是現代人穿書來的。
而她之所以沒攤牌,只是覺得太麻煩了。
她現在不過是原著裡面給女主打醬油的NPC,指不定哪天就被無良作者一句話寫死了。
為了保命她只能抱緊女主的金大腿,幫助渣女楚昔洛早日找到真愛男主,將他們送進沒羞沒臊的愛情墳墓,為此,阮想想可以不惜一切。
等了三年,楚昔洛終於有行動。
阮想想頗為欣慰的同時也難免有些擔憂。
楚昔洛憑空銷匿了五年之久,她撩過的那些大佬一定找瘋了。
見著迷人版楚昔洛的自己,也不知道會不會因愛生恨,一個把持不住就喪心病狂了。
阮想想轉過身子抱住楚昔洛的脖子,紅著眼睛可憐巴巴,“想想不想離開孃親。”
“孃親亦是捨不得想想,”楚昔洛拍了拍想想的後背,“等為娘從九重天回來就去找你,前些日子方丈給你看的那幾幅畫像,畫上那幾個人的模樣可有記住?”
阮想想乖乖地點頭。
腦子裡閃過大佬們的畫像,是一個賽過一個的俊美,她感覺自己感受到了渣女的快樂了。
翌日,天剛蒙亮,阮想想刷地一下睜開眼睛。
“孃親!”
守在床榻邊的方丈撥著手裡的佛珠,清朗的脆響在廂房裡盪開,“時辰不早了,想想快下山吧。”
阮想想手腳並用從床上爬起來,小胖手揉著惺忪的睡眼,“師傅,孃親在哪兒?想想好想她。”
聲兒帶著哭腔,聽得人跟著難受。
方丈取出月牙白的小僧衣給阮想想穿上,然後將手裡的佛珠戴在她的脖子上,“這是楚施主連夜縫製的新衣,穿在我們想想的身上果真好看。”
阮想想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水光在眼眶裡流轉閃爍,要哭不哭的樣子更加惹人憐愛,“師傅,孃親走了嗎?”
“想想不哭,”小丫頭在廟裡養了三年,方丈看著她一點點長大,情感上比楚昔洛還心疼想想,“你先下山找爹爹,如若不喜歡他們,就儘快回廟裡來,師傅養你一輩子。”
看著淚眼婆娑的小可憐,方丈愁緒滿腔,若不是萬不得已,他又何嘗捨得想想。
送走阮想想,方丈立在寺廟門口遲遲不回。
楚昔洛等了半天不見人尋出來,一隻纖纖玉手拍上方丈的肩膀,“這也是為她好。”
方丈唉聲嘆氣地搖頭,“楚施主,聽貧僧一句勸,百因必有果。”
“你的報應就是我!”楚昔洛步伐一轉往回走,初升的旭日籠在她的身上,泛出一層淡淡的光暈,徒然添了一股寂寥的氣息。
難道是他錯怪她了?
方丈如是想。
楚昔洛驀然回首,急不可耐地揮手,“大師,今日我想吃火鍋,勞駕多逮兩隻野兔子。”
方丈:“……”
想起第一次見楚昔洛的場景,從雲霧中走來勝似仙女下凡。
可惜她會張嘴說話。
阮想想出生就住在山上的雲清廟,很少有機會下山一趟,免不了覺得哪兒哪兒都新奇,伸長脖子探著小腦袋,杏仁眼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雲清鎮地處夏國邊陲不算繁華,往常街上都不見甚麼行人,今日倒好,道路兩旁擠滿了圍觀群眾,人人踮足遠遠眺望,也不知道在看甚麼。
阮想想三歲半,不過一米高,更不能看到甚麼,小手輕輕地拉了下身邊人的衣袍,“伯伯,你們在看甚麼呀?”
男人聞聲低下頭。
小丫頭站在明晃柔和的陽光裡,圓圓的臉蛋又軟又白,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忽閃地泛著盈盈水光。
看著就乖巧得很。
這才猛男應該看的東西。
“聽說千歲大人來雲清鎮了,大夥都等著一睹風采呢。”生怕嚇著小奶娃,男人說話都不敢大聲。
“千歲大人?”阮想想眨了下眼睛,有些失落,“是太監嗎?”
楚昔洛撩的那四個大佬,阮想想都記得一清二楚,
沒有太監。
“小師傅,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亂說,”男人驚慌地做出一個噤聲的動作,壓低聲兒繼續說道:“那可是千歲大人,東廠的掌印督主,位高權重,權傾朝野,不是我們招惹得起的,一不小心腦袋都得搬家。”
“哦。”不是爹爹,阮想想沒有興趣,擠出人群往旁邊的巷子裡走去。
這條巷子橫穿整個雲清鎮,岔路眾多,平日裡人氣不減官道,只是今日稍顯淒涼罷了。
阮想想一蹦一跳地往裡走了十來米,脖子上的佛珠碰撞到一起發出脆響,她哼起了小曲兒。
不成調,奶聲奶氣,卻也好聽。
“啊……嗯……”
巷子深處傳來奇奇怪怪的哼唧聲,阮想想踩下剎車頓在青石板上,小腦袋疑惑地一歪。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夏國民風這麼開放嗎?
嘶――
她腦子裡的畫面怎麼突然就泛黃了呢?
小碎步挪過去趴到岔路的巷口一探究竟。
恰好此時有風從巷子裡吹來,阮想想聞到一股燻人的血腥味。
而離她不到五米遠的地兒,橫七豎八躺了十幾個死人,脖子上的紅痕乾脆利落,很明顯的一劍斃命。
即便她不太懂行情,但也看出了藝術美。
所以方才聽到那些的哼唧聲,原來是那些死人最後的吟唱。
是她邪惡了。
阮想想警惕地掃視周遭,除了一地的死人,沒再見到其他人,她大舒一口氣。
而就在她暗自慶幸撿回一條狗命的時候,背後卻響起一道低沉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充滿了危險:“找我?”
阮想想驀然轉身過去,因為個頭小還離得近,便只見得一雙黑底暗繡的雲靴還有一角的玄色錦衣袍裾。
緊接著一道亮光劈下來,帶血的利劍橫在了面前。
鮮血順著劍尖滴落到青石板上,濺出一朵破碎的紅花。
阮想想腿軟地跌坐在地上,目瞪口呆,眼巴巴地望著持劍的男子。
半晌,反應過來,噌噌噌風一樣地撲過去抱住了男子的大腿,軟乎乎地大喊一聲:“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