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晏之渾身幾乎溼透，他一隻手撐著牆，微微躬著身，細碎的額髮被雨水打溼貼在臉上，但臉上又不只有雨水，額角處佈滿了細密的汗珠。
陸淮嚇了一跳，瞧他站都站不穩的樣子忙一把攙住，問：“你這是怎麼了？”
唐晏之搖了搖頭，想開口說甚麼，但皺著眉說不出話，整個人不自主的往陸淮手臂上倒。
陸淮看著他蒼白臉色，想到甚麼，把唐晏之扶到玄關處換鞋的沙發上坐下，自己快步走去廚房，開啟冰箱拿了一瓶巧克力醬。
他走回唐晏之身邊，挖了一勺子往他嘴邊送：“張嘴，吃下去。”
接連餵了兩三勺，唐晏之總算稍微緩過來些，他強撐著想開口和陸淮道謝，陸淮說：“都低血糖了，省點勁吧，我扶你去沙發上躺下。”
唐晏之從頭到腳被雨澆透，外套上的雨水正順著衣角滴落，在鋥亮的地板上積成一團水珠，連陸淮身上的家居服都因剛才的動作被洇溼了一塊。
從沒這麼狼狽失禮過，唐晏之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識想搖頭。
陸淮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沒說話，半強迫地把人扶起來往客廳裡走，還順手脫了唐晏之身上的溼外套丟在玄關。
把人扶到沙發上躺下，又拿過幾個靠枕墊到他身後。
唐晏之眼前還眩暈著，但也順從地跟著陸淮的力氣抬起身，好讓血液能夠快點回流到心臟。
“躺一會兒，感覺好些再去洗個熱水澡，不然淋了雨該感冒了。”
陸淮也沒指望唐晏之能有力氣回他，往人身上蓋了張毯子，又拿了毛巾順手在唐晏之腦袋上輕輕呼嚕了幾把，幫他擦乾了頭髮。
唐晏之閉著眼微皺著眉，頂著一頭有些亂糟糟的頭髮，徹底沒了平時那股子生人勿近的精英氣息，反倒顯出幾分溫和乖巧。
真乖巧也不會昨天啃乾麵包，今天就把自己弄成低血糖了，陸淮隨意地岔開雙腿坐在地毯上，有些無奈地想，那麼天才那麼厲害，都快成二院第一把刀了，卻連自己的身體都顧不好。
成年人會這樣犯低血糖，只可能是因為沒好好吃飯。
窗外的雨滴打在窗戶上，陸淮起身去臥室重新換了一套家居服，再出來，唐晏之已經從沙發上坐起來了。
“好些了嗎？”陸淮問他。
唐晏之唇色還是有些發白，但臉色好了不少，也沒再往外冒冷汗。
他抿著唇，看著被自己的衣服弄潮的沙發和毛毯，有些愧疚地開口：“麻煩你了，陸先生，今晚多謝你，沙發和毯子我……”
“先不說這個，”陸淮打斷他，“快點洗個熱水澡換身乾衣服吧，你一感冒，估計要耽誤不少手術。”
唐晏之聽了這話點頭，掀開毛毯站起身準備回家，走之前還想再道聲謝，陸淮說：“剛才就餵了你兩勺巧克力醬，洗了澡再過來吧，我給你煮點東西吃。”
他今晚沒再一口一個“唐先生”“唐醫生”的叫，說話的語氣甚至帶上了幾分不容置辯，陸淮對人一貫溫和，很少會這樣。
唐晏之本就還有些不適，這會兒看著陸淮黑墨般的一雙眸子，鬼使神差地就點了頭。
唐晏之拎著溼透的外套回去洗澡，陸淮走進廚房，捲起袖子開了火。
晚飯剩下的打算明早做羊肉粉絲的那半鍋羊肉正好派上用場，羊湯熱滾，另取一口小鍋，粉絲要提前泡，陸淮往鍋裡擱了一把細麵條。
羊湯本身足夠鮮美，也不用再加別的調料，煮熟的麵條撈到碗裡，澆幾勺滾燙的羊湯，夾上大塊的羊小腿肉，再燙上幾片白菜和一把豆芽。
滋補又鮮美，濃香又醇厚。
門沒關，唐晏之洗過熱水澡，換了身家居服過來，一進門就沒忍住說了聲：“好香的味道。”
陸淮回頭對他笑笑：“羊湯麵，吃下去你今晚能睡個好覺。”
青花瓷碗，肉湯清澈帶著奶白，浸潤著白瑩瑩的麵條。
“唐醫生，吃蔥嗎？”陸淮問。
唐晏之說：“吃。”又說，“我不挑食。”
陸淮眨了眨眼，低頭往碗裡灑了一小把蔥花。
唐晏之認認真真開口說自己不挑食的樣子……有點嚴肅的可愛。
一碗麵端上桌，唐晏之拿起筷子，撈起一小注麵條吹了吹送進嘴裡。
“好吃嗎？”
“好吃。”唐晏之答得誠懇。
陸淮笑笑：“先多喝幾口羊湯再吃麵，湯鍋裡燉著還有。”
這張餐桌罕見的同時坐下兩個人，餐廳的燈光柔和，在唐晏之身上籠上一層光。
他吃相極好，細嚼慢嚥，哪怕是吃麵條這種帶湯水的東西，也吃得賞心悅目。
陸淮坐在唐晏之對面，意識到自己盯唐晏之盯得有些久，低頭摸了摸鼻尖找話說：“今晚是怎麼了？沒好好吃飯，還淋了場雨？”
唐晏之聽陸淮的話，正舀熱湯喝，聞言少見的有些做錯事的羞赧，畢竟他自己就是個醫生。
“太忙了，今天沒顧得上吃飯，車裡也沒備雨傘。”
陸淮想著他開門時唐晏之站都站不穩的樣子就忍不住皺眉，沒打算把這事揭過去：“沒帶傘可以停到車庫，沒時間吃熱乎飯也該隨便吃點甚麼墊墊肚子，昨晚還知道買個三明治呢，今天怎麼就忘了？”
這話和這語氣其實都有點過分親近了，陸淮向來是個會把握分寸距離的人，他和唐晏之之間甚至說不上是多熟悉的關係，這話說出來有些不像他。
以至於唐晏之愣了一下才回覆：“打算去買的，但小區門口的超市今天提早歇業了。”
一天沒吃上東西，他下班開車時就覺得自己有些不對勁，打算照常去小區門口的超市買點即食食品填填胃，但無奈超市關了門，沒買到東西還被淋了個透溼。
雨下得太大，四周也沒甚麼還在營業的店鋪，他只能寄希望於家裡的冰箱還能翻出些東西。可沒等撐到進家門，進了電梯他就眼前發黑了，怕自己暈倒在家裡沒人知道，只好強撐著敲響了陸淮的門。
可唐晏之這話一出，兩個人又都有些愣。
唐晏之是在心裡回憶自己昨晚是在哪裡碰見了陸淮，陸淮怎麼知道自己下班買了三明治。
而陸淮是想到自己今天下午讓員工提前下班回家，所以，其實是自己害得唐晏之沒能吃上東西犯了低血糖？
他低下頭，有些訕訕：“總是吃三明治也不好，天冷了，還是應該好好吃飯。”
唐晏之受教點頭，又問陸淮：“你怎麼知道我昨晚吃的三明治？”
陸淮徹底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