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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2022-12-12 作者:今霧

 校內公車抵達圖書館站牌停下。

 雨還在下,沒完沒了,好像這輩子都不會結束。

 沈青棠踏上石階,素白的手握住傘柄,收傘,抖落傘上的水漬,在入口的位置拿過一次性傘套套上。

 圖書館位置搶手,她掃碼預定座位時,餘座不多,她選了偏角落的位置。

 沈青棠拿著老師推薦書單,在書架上依次找到,這一個月都將安排的滿滿當當。

 其中一本是詩集,《另一個,同一個》,作者是被譽為喪系浪漫詩人的博爾赫斯,在他眾多西班牙語原版裡,這是少有的原版是英文。

 老師鼓勵他們多嘗試翻譯經典詩集,有優秀的前輩翻譯在前,跟自己的翻譯對比之下能學到很多。

 她拿的這本,是王永年先生翻譯的。

 放置在一邊的手機螢幕亮起,提示是旅遊鑑賞小組群的訊息,沈青棠拿過來看,是魏至發的。

 他在詢問小組作業選哪個國家。

 沈青棠想了下,腦海裡下意識出現被白雪覆蓋的山巔,回覆瑞士可以嗎?

 【魏至】:可以的,瑞士就很美,我這輩子都想去一次。

 【蔣清】:goodgood,我贊同!

 【宋沅】:必須投一票。

 ……

 【許今野】:行。

 沈青棠看著黑色頭像有些出神。

 不可避免想到剛才,輕嗤聲從許今野喉嚨裡溢位來,他笑,說:“行,你真行。”

 校內公交開過來,在他身後停下,車門開啟,有學生下車。

 沈青棠輕聲催促:“車來了。”

 在他的注視下,舉著手機的手腕開始發酸。

 “行。”

 許今野懶散的抬手掃碼,聽到“叮”的聲響,沒等到轉賬資訊,丟下一句再見沈青棠就先上車,步伐倉促,像身後有人追。

 轉賬資訊是在坐下時發來的。

 沈青棠靠著窗邊,聽到車後有人叫他,“野哥,幹甚麼呢,走了。”

 她抿著唇,背脊因繃得過緊而發酸。

 在車開動的那一刻,沈青棠還是偏過頭。

 許今野已經背轉過身,抬腿往人群裡走過去。少年兩肩寬闊,將那件黑色夾克撐得很有型,背後是燃燒的羽翅,紅色火舌張揚蔓延至手臂與肩的連線處,張揚又肆意。

 就像他的世界,喧譁而盛大。

 沈青棠單手撐著臉,隨意翻開詩集的一頁。

 WhatI hold you with?她垂著眼,於心底默唸。

 翻譯的意境很美。

 我用甚麼留住你。

 我給你瘦落的街道、絕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我給你一個久久地望著孤月的人的悲哀。

 *

 小組作業最遲定要在下下週第一節課完成,然後將PPT交給老師,之後則在分小組在課上演示,之後老師打分,計入最後的期末成績。

 魏至先交了自己的那部分,其他小組成員陸續交過來,最後只剩下許今野沒訊息。

 蔣清只好去問宋沅。

 宋沅坦白許今野這幾天都不在學校,因為比賽需要訓練,強度不小,一般這幾天就進入閉關模式。

 但可以放心的是下週一他就回校,到時候交來得及。

 最後期限倒也沒這麼趕,蔣清更好奇許今野的比賽。

 【蔣清】:行,不著急,反正他負責的是最後部分,可以後面加上去。

 【蔣清】:甚麼比賽啊?聽起來好像很重要。

 【宋沅】:Moto Gp,國際頂級賽事,野哥牛逼,今年很有可能奪冠。

 【蔣清】:賽車啊,聽起來好牛啊,在哪裡比賽,甚麼時候比?

 【宋沅】:下一站澳大利亞,這個月月底。

 【魏至】:也訓練就是幾天,還挺耽誤學習的啊,一般人玩不起。

 【宋沅】:一般人能進有資格去?

 ……

 沈青棠看著不斷跳躍的聊天訊息,視線停在Moto Gp,手比腦子更誠實,在搜尋框裡逐個字母輸入,停頓片刻,點了確定。

 對沈青棠而言,這是完全陌生的世界。

 Moto Gp被稱之為碎鈔遊戲,一臺Moto Gp的造價就在上千萬,從這一點就是難以跨越的門檻,在這場急速飛奔的遊戲裡,賭上的不只是錢,還有生命。

 總共二十一站,積分制,分數總計最高者奪冠,時間跨度從三月到十一月,幾乎橫跨一整年。

 她又去影片網站。

 排在前面的是往年的賽程,往下翻,才看到今年——【法國站,天才少年的封神之戰!】

 影片的開頭裡是候場,各國選手的畫面一閃而過,幾乎全是外國面孔,直到影片停下,鏡頭的焦距由遠到近,最後定格在紅色身影。

 他穿著紅色賽車服,沒帶頭盔,短髮烏黑凌厲,長腿散漫的搭在凳子上,曲著身,目光看向正在檢查機車的技師,像是剛睡醒,眼神裡並無攻擊性。

 拍攝的工作人員叫他。

 他眯著眼,眼尾輕微往上挑,他勾過一邊的唇角,痞得漫不經心。

 沈青棠心突兀的跳了下。

 她摁了摁胸口,一時又靜的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然後比賽開始,在風馳電掣間,沈青棠只能靠17的編號辨認出許今野,目光緊追,在鏡頭切開時喘息,回過神時手心裡冒出了層薄汗。

 她看到有選手摔車,車身的零件四處飛濺,車手被甩出好幾米的距離,忍不住皺眉,會想,許今野也這樣摔過嗎?

 下一秒,17號出現在鏡頭。

 許今野曲折的身體呈現凌厲的弧度,彎道壓車,手肘幾乎要碰觸賽道,轟鳴震耳欲聾,他像團燃燒的火焰,氣勢噴薄,侵略感鋪天蓋地的席捲。

 在不過瞬間,他完成超車,乾淨利落。

 解說激動喊出聲:“這絕對是一記絕殺!”

 車身抵達終點,烈焰一樣的少年屈身站起來,張開雙臂,年輕氣盛,驕狂飛揚!

 “當之無愧的無冕之王!”解說吼出聲。

 心臟早已跳出已有的頻率,摁著的手感受到它前所未有的震顫,一下跟著一下,洶湧到難以抑制。

 沈青棠不得不輕撥出口氣。

 校外的許今野,是更耀眼的存在。

 “棠棠氣死我了,這魏至人品屬實有點差啊,整個就是個酸雞,許今野怎麼招他惹他了,說話這麼陰陽怪氣的?”

 蔣清撐著桌子,椅子往後推出來,她偏過頭,憤懣不平道。

 “嗯?”

 她剛才的注意力都在影片裡,沒有注意到群裡的聊天內容。

 蔣清以為她在學習並沒看手機,“一時說比不得人家家裡有錢,一時又說這種比賽都是不要命的,他惜命想都不敢想。”

 “不過宋沅也是老陰陽人了,堵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了,真的是活該。”

 沈青棠看到摔車的場面,在聽到不要命三個字擰起眉。

 “嗯。”

 “他連評判的資格都沒有。”

 沈青棠扯了扯唇,輕聲道。

 蔣清睜大眼,盯著她,滿眼的難以置信。

 “怎麼了?”沈青棠摸了下自己的臉,下意識以為有髒東西。

 “寶,你竟然也會嘲弄人,”蔣清抿唇笑,神情激動,拿過桌面上日曆,“天,這是甚麼日子,我可得記下來。”

 浮誇到彷彿沈青棠剛學會說話。

 吾家有女初長成,蔣清很是欣慰。

 沈青棠:“……”

 週末。

 長達兩天的細雨終於停了,但依舊沒天晴,烏雲壓在頭頂,陰沉晦暗。

 齊叔照例將車開到學校門口。

 沈青棠禮貌打招呼,拉開車門上車。

 車開出大學城,到了主幹道,安全起見,齊叔都會將車的時速儘可能控制在五十左右。

 沈青棠心血來潮,偏過頭,問:“齊叔,能開快一點嗎?”

 齊叔從車內鏡看她,“怎麼了,有急事?”

 “嗯。”

 她撒了個謊。

 “好,坐穩,你齊叔開了幾十年的車,最不怕的就是開快。”齊叔笑了下,踩上油門。

 錶盤的數字在攀升。

 國內的車道都有限速,再加也不過是其他車正常車速。

 沈青棠搖下車窗。

 涼風迫不及待的湧入,烏黑髮絲被吹起,她並不在意,閉上眼感受,呼吸裡,有木質冷調的氣息。

 她在想,許今野也會聞到嗎?

 *

 週六一早。

 沈母比鬧鐘準時敲開沈青棠臥室的門。

 不容拒絕的口吻道她們今天要去許家用晚飯,出於禮貌,她們今天白天要挑選出合適的上門禮物。

 沈青棠從床上坐起來,垂著眼皮,還沒徹底清醒。

 沈母坐在床邊,揉了揉她有些凌亂的長髮,掌心有讓人依戀的溫度,“我嬌氣的小公主。”

 “該起來了。”

 “嗯。”沈青棠應聲。

 白天精心挑選的禮物,到下午被送至許家。

 沈青棠拎著一部分,乖巧的像跟父母串門的小孩,禮貌又有些木訥,跟在沈母的身邊,適時保持笑容。

 許知衡穿著居家服,比正裝時更平和,從她手裡接過東西,“這麼重,為難你了。”

 許母在旁邊打趣,“我提這麼多東西時也沒見你心疼過一次,這待遇,就是不一樣。”

 “還是知衡體貼。”沈母接過話。

 沈青棠笑容有些僵。

 “時間還早,”許母道:“知衡啊,你帶棠棠在周邊逛逛,晚飯好了叫你們。”

 沈母笑拍了下她的手,“去吧。”

 許知衡將手裡的東西交給阿姨,推了下架在鼻樑上的眼鏡,伸出手,“那,我們這邊走走?”

 “好。”

 許家很大,單獨的院子裡,有泳池,因為天氣轉涼,泳池裡並沒有放水,被清理乾淨,閒置著。

 許知衡問她未來有甚麼想法,唸完書是繼續讀研還是出來工作,她只說自己沒想好。

 他又說讀研很好,女孩子學歷高些總沒毛病。

 她並不反駁,只是嗯。

 話題泛善可陳。

 直到手機鈴聲打斷談話,許知衡沒避開她接聽,臉色漸漸嚴肅,他道:“知道了,我馬上過來。”

 “公司有事,我先去公司一趟,你先進去,替我跟我媽還有阿姨說一聲,晚飯不一定能趕得上,但我會盡量。”

 “好。”沈青棠鬆了口氣。

 許知衡走兩步,又回頭看她一眼,撥出口氣,轉身才大步走出門。

 到晚飯,許知衡也沒回來。

 晚飯時間一拖再拖,許母打過幾個電話過去,得到的都是脫不了身的答案,臉色愈加難看。

 “沒關係,工作要緊。”沈母安慰道。

 “算了,不等他了,男人都是一個樣子,永遠事業為重,不過這樣也好,玩心太重反倒傷腦筋。”

 許母笑了笑。

 剛說完,玩心太重的那一位推門進來,許今野手臂裡夾著黑色頭盔,踩著很不著調的步子走進來。

 沈青棠下意識抬眼。

 空氣裡,兩個人的視線不期而遇,一個安靜,一個散漫。

 沈青棠垂下眼,視線回落。

 手指在餐桌下互相勾住,侷促的揉,動作細微。

 許母撐著餐桌起身,驚喜問起:“怎麼今天回來不說一聲?”

 許今野移開視線,語氣不太正經,“那我現在報備,明天再來?”

 “你這孩子沒個正形,吃飯了麼?”許母問。

 “沒有。”

 “那正好洗手過來吃飯。”

 “好。”

 許今野應聲。

 片刻過後,他再次過來,脫下了黑色外套,只剩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露出筋骨分明的小臂。

 許母起身,指著沈母介紹,“叫阿姨。”

 “阿姨。”

 “這是棠棠,跟你同齡,但小你七個月。”許母又熱情指向沈青棠。

 出於禮貌,她緩慢的起身,認命般抬眼,對上漆黑眸底,點頭時擠出極淡的笑容。

 “小七個月,是一月的生日,”許今野撩了下眼皮。

 一個是冰冷冬季,一個是熾熱夏日。

 “嗯。”

 “全名呢?”

 “……沈青棠。”

 “許今野。”

 “你好。”

 兩個人像第一次認識一樣打招呼。

 許母好奇問:“都是一個學校,你們沒有見過嗎,也沒有聽過對方名字嗎?”

 她知道自己兒子多“有名”。

 沈母看過來,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

 沈青棠輕聲道:“沒有。”

 “真沒有?”

 “嗯。”

 許今野看她,輕笑了聲,停了幾秒,語調比剛才更慢。

 “的確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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