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暮爾爾, 煙火年年
月26日。
殷天出院。
米和揹著她,跟豬八戒背媳婦似的,興奮得招搖過市。
他天天給殷天煮大棗。
紅棗當歸黃芪飲、桂圓紅棗茶、紅棗牛奶糕、紅棗烏雞湯、桃膠皂米紅棗羹、紅棗花生養顏粥、紅棗百合雪梨水、南瓜紅棗蓮子湯……
快把殷天給灌吐了。
她消極對待, 拒不張嘴。
張乙安把米和的手指拽出來, 米和想躲, 卻拗不過她的蠻勁。
那十幾道口子極深,癒合好了, 成了一道道凸起的白線。
“看見沒有!你進ICU的時候, 人家黑燈瞎火給你剪了一晚上的紅棗,就因為這玩意兒能補血!整整剪了一晚上, 整整兩大桶, 跟魔怔了一樣,嚇死人了!你愛吃不吃!好心當成驢肝肺!該你的是吧!”
tie被北方人的潑辣勁兒徹底震懾住了。
米嶸靳和米隋坐在沙發上抿嘴笑, 他們跟老殷探討著破案故事的奇思妙想。
殷天老實了,端起碗,細嚼慢嚥地往嘴裡|送。
米和笑眯眯, “好不好喝,我專門弄得碎一些, 讓你好咽。”
殷天囫圇點頭, 她坐在輪椅上,腰腹裹著固定繃帶,不能亂動。
她攤開手掌, 米和乖巧地把指尖遞過去, 輕輕的摩挲讓他覺得酥麻麻, “我是不是特別好笑, 你在醫院躺著, 我卻在房裡做這些莫名其妙的事。”
tie和張乙安迅速對視一眼, 顯然被情愛的酸腐給燻著了,迅速離席。
兩人熱切地商討起2018年最後一天的聚餐菜品。
張乙安要在31號舉辦一個盛大的party,邀請了張瑾瀾、老莫、阿成、郭錫枰和孫蘇祺。
劉秀鍈收到風聲,嬉皮笑臉地堵到法醫中心,“張姨,您也邀請我一下唄,我這種三無人員,一個人跨年很可憐的,我擅長做飯!煮餃子煮泡麵沒問題!我還可以帶倆幫工,隨便使喚,麗子最會包餃子,小晗做土豆牛肉咖哩,那做得跟印度人一樣一樣的!”
面對16口人的大聚會,張乙安和Faith多方溝通後,制定了一大長串的購物清單。
兩人指使老殷和Berg去市場、超市購菜買肉,阿成和老莫則負責所有的飲料酒水。
萬眾期待的31日終於來了。
張乙安一大清早喜滋滋扯下最後一張日曆。
擼起袖子和老莫將殷天搬到衛生間洗頭擦身。
浴霸暖烘烘,殷天愣愣瞌瞌,精神很不濟。
她這身子原本是熬不過來的,肺臟和肝臟都受到重創,又失血嚴重。
嚴慧銘修修補補的同時心也揪著,他的預判是活不過第三天。
ICU第一日的探病名額,老殷讓給了米和,米和整整叫了15分鐘殷天的名字。
許是親情愛情的羈絆過於深重,又許是她本身蠻拗不認輸的性子,硬是給撐了過來。
這便有了現在極度虛乏的模樣。
張乙安和米和寸步不離地守著,即便是睡覺也不敢大意,就怕她一闔眼,再也不睜開了。
這兩日還算好些,營養粉、補血液、馬百良熬雞精源源不斷地供應著。
讓她灰敗的臉色終於泛出一絲嫩紅。
將殷天打理的香噴噴後,米和揹著她回臥室。
日頭大盛,拉開窗簾瞬時亮堂堂,米和將窗戶推開一個小口,將劉秉如案件所有的資料都放置在床櫃上。
他靠著床頭坐下,將殷天攬入懷中,掖好被角,“嚴主任說了,咱得多曬太陽。”
待她入眠後,便整理起案件的回辯思路,可他老是走神,剛想出兩條,就被懷裡的小鼻子吸引了,輕輕觸一觸,感覺像在碰含羞草。
太瘦了,之前面頰還是平緩的,現在徹底凹陷下去。
米和慶幸自己前段時間監督了她平日的飲食,不然這一次,必定親者痛,仇者快。
風鈴轉悠著,鈴鈴脆響。
殷天的臥室風格一向是威猛的,直來直往的,現下終於被柔化得靜謐而和煦。
樓上輕悄悄。
樓下是戰場!
客廳的長桌和廚房鋪放著目不暇接的食材,堆得滿滿當當。
米嶸靳和米隋找到了發揮餘熱的用處,一個撕豆莢,一個掐菜心。
Berg和老殷“乓乓”剁肉,今晚的餃子有兩種餡兒,豬肉芹菜和豬肉酸菜。
張乙安和麵,Faith開始煲她最拿手的老火湯,龍蝦已經處理妥當,等會她要大展身手,做她父親的名菜——上湯焗龍蝦。
老莫和阿成回來了。
搬進來四箱飲料:桃汁、可樂、椰奶,菊花涼茶……和一兜子琳琅滿目的威士忌、伏特加。
除了鴛鴦火鍋和餃子兩大主題,每人都還將奉獻一道菜品。
張乙安是粉蒸肉,張瑾瀾是地三鮮,Berg是蜜汁叉燒,Faith是上湯焗龍蝦,老殷是乾煸豌豆莢,米嶸靳是過橋客家鹹雞,米隋是白灼菜心,老莫是魚香煎豆腐,阿成是青椒肉絲,郭錫枰是西虹市炒雞蛋,孫蘇祺是孜然羊肉,麗子是洋蔥魷魚,小晗是咖哩牛肉,劉秀鍈負責下餃子……
客廳和廚房,烏泱泱的人,烏泱泱的手。
八爪魚一般上天入地,龍飛鳳舞。
他們的嬉笑怒罵繞樑旋轉,直接兜到二層,不時驚擾到殷天。
然而過了幾秒,她又迷迷糊糊地睡去,再睜眼時,是被飯菜香醒的。
米和揹著她下樓,一層所有的燈都大敞大亮。
殷天微微側頭,看見了一長桌煙火嫋嫋的饕餮大餐。
一排人笑意盎然,樂樂陶陶地看著她,異口同聲,“出院大吉——!”
殷天被輕輕安放在輪椅上,有氣無力地笑,“謝謝。”
這頓飯吃得勇猛。
Faith大義凌然地要吃麻辣牛肉,張乙安涮了涮夾給她,第一口就能噴火。
Faith辣得眼淚鼻涕一起淌,矜貴氣質蕩然無存,吐著舌頭哈氣,顯露得可可愛愛。
這頓飯吃得安靜。
米和幾乎沒怎麼吃,一直在給殷天佈菜,將容易消化的食物餵給她。
他碗筷邊有一把細刀,隨時把燒肉魚蝦剁成沫,“你還記不記得你當初給過我一碗菜,你們在吃火鍋,我在41號那邊看,燈關著,你竟然知道我在。”
他看著殷天慢慢咀嚼,跟倉鼠一樣,兩腮鼓鼓,可愛極了。
米和幸福地用手戳了戳,他此時春暖花開,終於實現了家人團圓的燈火可親。
這頓飯吃得心機。
劉秀鍈鉚勁兒給麗子灌酒,麗子不勝,小臉紅彤彤,腦袋左晃晃,右擺擺。
小晗看不過去了開始擋酒,劉秀鍈和郭錫枰起鬨,“擋甚麼呀?她是你甚麼人你就擋啊?甭自作多情,人需要你擋嗎?甚麼名份都沒有擋甚麼呀!”
小輩一鬨鬧,長輩一加持。
繁弦急管的熱烈差點把桌子給掀了。
這頓飯吃得喪心病狂。
老莫喝醉了,上手扒阿成的衣服,劉秀鍈和張乙安連忙阻攔。
老莫蹭地站起來,“姐姐……嗝,姐姐我就沒談過戀愛!那東西沒一點用,不需要!姐姐我不需要!他們說我就是個男人!我錚錚鐵骨!”
劉秀鍈拽她,“他們也這麼說我。”
老莫指著阿成,“咱倆認識後……你!你給我灌迷湯!一定是你灌了迷魂湯,不然我為甚麼幹事不專心了,為甚麼覺得我自己打嗝,覺得我直接抱著一大桶牛奶喝會顯得有些粗野,我為甚麼願意把我媽的項鍊掛你脖子上!你出事兒的時候我這兒疼!”老莫死勁兒戳著心臟,“我這兒疼,我疼死了!”
老莫“哇”地大哭,抱住劉秀鍈,“我完了!我被胸大肌捕獲了,胸大肌太可怕了!”
阿成扒開劉秀鍈,把老莫搶回懷裡,“胸大肌不可怕,來,你看,它還會動。”
這頓飯吃得忘我。
郭錫枰和孫蘇祺旁若無人地卿卿我我。
孫蘇祺想吃蝦,郭錫枰埋頭扒殼;孫蘇祺想吃魚,郭錫枰埋頭挑刺。
孫蘇祺吃遍了桌上的所有海鮮,郭錫枰甚是惑然,“你以前嫌腥的呀。”
她一|挺肚子,“你崽子喜歡啊,這麼愛吃,以後叫海蠣子得了!”
這頓飯吃得親暱。
老殷和張乙安,g,加上米家二老,聊得酣暢淋漓。
熱烈地比劃著,“截肢、巨人觀、腦脊髓功能障礙、□□中毒……”
這頓飯從晚間17點吃到了21點。
除了米和,每個人都饜足得直哼唧。
殷天心疼他,讓張乙安給他多夾餃子。
米和湊活地吃了兩口,就把她推到相對安靜的沙發一角。
劉秀鍈瞧見了,忙把麗子摜進小晗懷裡,叼著牙籤來找殷天嘮嗑。
“也沒人跟我說案子後續怎麼樣?”
“你不還在恢復嗎,怕你鬧心。”
“你們不說我才鬧心。”
“莊鬱傷了你之後,逃到了龍幹山,撞見了無塵宮的女道長,姓虞,張姨還認識她。她認出了莊鬱要報警,直接被莊鬱一槍爆頭。之前覺得上頭派關隊抓人有點大材小用,媽的得虧派他上,那就是個女瘋子。”
“關隊抓的人?!”
“是啊!你嚴爸爸上火了,當然了,上頭也有考量,威山市壓了咱們那麼多年,是要選一個作風強硬地頂|上去。”
“那不得扒掉一層皮啊。”
“還真是,扔車裡就地突審,還把小晗趕出來,3小時之後就招了,從麵包車裡提溜出來的時候,我愣是沒認出來她。”
殷天嘬著紅棗汁,聲音輕飄飄,沒力氣,“不怕她咬一口屈打成招啊。”
“咬不了,她如果還想讓陳念陽好好活著,她就不敢咬。”
“陳念陽呢?”
“走了,莊鬱去機場捅你的時候,就郵寄了一份離婚協議書,劃分的徹徹底底,陳謙也沒耽誤,把所有事情交代明白,立馬帶著孩子去邁阿密了,走得很乾脆,估計也不會再回來了。”
郭錫枰扶著孫蘇祺過來,掏出手機,“來,給你的出院禮物,我專門錄的宣判詞。”
影片裡的審判長就是關隊的夫人。
肅然且古板,聲音威厲赫赫,“休庭後,合議庭進行了認真評議,並提交本院審判委員會討論,本案裁定已經作出,現宣讀裁定要點。”
“經審理查明:被告人莊鬱對父親被傷害致死心懷怨恨,遂產生報復殺人之念,於1999年年底實施故意殺人犯罪,製造虹場路富華家園41號聯排滅門案件,致桑珏、葉絨、桑淼淼、桑國巍共4名被害人身亡。”
“月,以1999年案件證據鏈暴|露為由,在淮江國際機場實施故意傷人犯罪,對辦案刑警多刀捅刺,致其肺臟、肝臟等胸腹腔臟器破裂,形成重傷。並在逃逸過程中持非法槍械槍|殺宗教人士,致被害人腦部中彈身亡。”
“上述事實,有經當庭舉證、質證的物證、書證、證人證言、鑑定意見、現場勘驗、檢查、辨認、指認筆錄、被告人莊鬱的供述等證據證實,證據間相互印證,足以認定。”
“月10號,被告人莊鬱由公安機關抓獲歸案。根據其犯罪實施、性質、情節和對社會危害程度,不足以對其從輕處罰。被告人莊鬱犯故意傷人罪、故意殺人罪,數罪併罰,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被告人莊鬱,以上裁定內容你是否聽清?”
影片中莊鬱緩緩回頭,看向坐在第一排的郭錫枰,盯著他的手機。
此刻便是在雙目炯炯地看著殷天,她突然笑了,咧出志在必得,永不服輸的笑容,“聽清了。”
殷天看得唏噓,輕嘆一聲,“終於落幕了。”
米和捧著一碗紅棗桂圓羹蹲到她面前,敲了敲勺子,捏了捏她幾乎沒肉的臉蛋兒,“落幕了,屬於你自己的人生開始了。”
劉秀鍈遞給她一張卡片,“劉秉如給你寫的。”
殷天翻開一看,賀卡上畫著兩隻白糯糯的兔子:【殷警官,見字平安。我託謝律師給你訂了一套義大利羅馬復古的婚紗,劉警官說您瘦了很多,您得把自己吃胖一些,請吃到原有的體重。萬分感恩您對生命的堅持,讓我開始願意相信光明不會被幽暗隨意取代,祝您萬安,健康,永遠活蹦亂跳。秉如留字。】
“她現在的案子審理的怎麼樣?”
“閆棟留了認罪書,全部攬下了罪責,也安排了人證,按著現在的情況,估計是無期。但長陽的名嘴厲害啊,所以撐死十幾年,最多二十年,估計就能出來。”
飯局一結束,娛樂生活正式開始。
打牌的、唱K的、談情說愛的、遊戲比拼的……
殷天和米和在銥誮看晚會,努力撐到22點,已經到了極限。
米和覺得胸膛沉甸甸,一低頭,她已經枕著他胸|口睡著了。
輕聲細語地跟大家打了招呼,他便揹著殷天上樓。
等她睡下,才悄聲開了二層的冰箱門,拿出兩片切面麵包啃著。
夜裡23點45分。
Faith悄聲進入殷天的房間,示意米和回41號院。
米和雙眉耷拉著求開恩,被Faith瞪眼拒絕,“No way!長輩都在這裡,你之前怎麼樣我不管,現在樣子還是要做做的。”
米和不情不願,隨著長輩回到41號,悶著頭躲回自己房間。
還有15分鐘,他要第一個跟小天說新年快樂的願望破滅了。
他沒看見,42號的親朋陸陸續續抵達了41號院。
老殷悄聲,“Berg,你關燈,你把燈關了,假裝上個樓,你看這小子等會幹啥!我這人從來不瞎告狀。”
g相互配合著上樓。
Faith扭脖,“這一天真是累死了,但真開心,我從來不知道麻辣牛肉可以這麼好吃。”
Berg揉著她肩膀,“睡覺睡覺,明天小天爸爸帶我們看婚禮場地,還有好多事要忙。”
大臥的門“嘭”地閉合。
下一秒,兩人再踮著腳往下跑,Faith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幹過這麼刺激的事兒,激動地捂嘴“咯咯”笑。
一群人在客廳裡躲著避著。
老殷掐著點開始數數,“。”
話音剛落。
米和躡手躡腳下樓,穿著單薄的T恤,潦草地裹上羽絨服,鬼鬼祟祟從客廳後門出去,撒腿往42號院子跑,一個敏銳的跨欄,而後衝刺。
老殷老神在在指著花園對米嶸靳說,“就那條路看見沒,就那條,都給他踩禿了!看到二層臥室正對著的那個地兒了吧,壓折了我4枝進口月季和繡球。幹嘛,演羅密歐與朱麗葉啊!”
Faith看著遠處米和身手矯捷的樣子,沒忍住哈哈笑出來,“他從小就不喜歡運動,我都不知道他能爬那麼快。”
米和正力爭上游呢。
身後霍地大亮,燈燭輝煌!
米和嚇得不敢動彈,迂緩地回頭。
便看見所有人站在41號院的花園裡,陰陽怪氣地笑,劉秀鍈和郭錫枰不嫌事兒大,吹著口哨。
他上不上,下不下,有些尷尬。
但轉念一想,生死都熬過來了,翻牆算甚麼!他立刻有了氣勢,身形攀爬得更有力量美感。
24點。
明月皎皎,星斗燦燦。
41號客廳的黑森林鐘,杜鵑踩著花團,四度一聲。
“布穀布穀……布穀布穀……布穀布穀……布穀布穀……”
殷天感受到了暖意,下意識貼近。
米和搓著涼手,等暖和了輕輕摟住她,順了順她的獅王髮型。
殷天的意識有些鬆動,唇齒嚅嚌。
米和沒聽清,“甚麼?”
“新年……快樂……黑心羊……”
米和柔軟地吻住她額頭和鼻尖,最後輕輕貼住她雙唇,“新年快樂,小天,要歲歲歡愉,要年年勝意!”
【全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