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羅地網
tie接到阿成電話的第一時間, 上報給了米和的祖父米嶸靳。
由老人家出面,當即聯絡了國家醫學中心的首席三甲——帝都醫科大。
這也是他曾經拋頭顱灑熱血的戰場。
現任院長莫井三以最快的速度拉起了以嚴慧銘為首的頂級外科隊伍,他們在警車開道中浩浩蕩蕩進入了仁和醫院。
le訂機票時, 兩人的父親米隋拄著柺杖進來。
他要和弟弟米嶸靳一起北上, 當初沒有呵護住蔡榕榕, 而塑造出了一個吃人的惡魔,這是家族的恥辱, 也是家族的哀痛。
如今, 他們絕不能容忍歷史重演。
他們要熬更守夜,做廣廈之蔭, 攜親友之力借家族之風, 聯手庇護好這一代拔萃出類的傳承人——殷天和米和。
同一時間,淮陽分局7號審訊室。
劉秀鍈押著劉秉如向外走, 接下來她會進入淮江東郊女子看守所,等待法院刑事訴訟的審訊。
兩人一挨近會議室,便被一個個火熱且急促的身影所驚擾。
他們面目嚴峻且猙獰, 劉秀鍈甚至在人頭攢動的白板前看到了淚流滿面的候琢和麗子。
劉秉如這段時日長久駐紮在分局。
又受了警員的照顧,心也不自覺的揪攏, “這是怎麼了?”
劉秀鍈一把拉住向會議室奔跑的康子, “甚麼情況!”
康子悲憤,一拋淚,恨聲道, “機場監控調回來了, 莊鬱那個王八犢子捅了殷哥4刀, 說是失血過多, 人還在醫院呢, 是生是死不知道!”
劉秀鍈和劉秉如皆是一怔, 一時渺茫。
劉秉如雙手合十地喃喃,“怎麼會這樣,前天,是不是前天,前天她還在這生龍活虎呢,她還跟謝律師對戰呢,是不是……”
她手上膿瘡已經結痂,第一個給她遞藥膏的就是殷天。
她不嫌她腥臭,不嫌她髒汙,她會抱住她安撫她,這是劉秉如見過最溫柔的警察。
她攥住劉秀鍈的袖子,再次被命途的多舛擊得束手無策,“劉警官,無論甚麼結果,你一定要託人告訴我,你一定要跟我說,我心思重,我不知道結果會難受死的。我會為她祈禱,上帝愛世人,她是最好的世人,她一定得活著,殷警官可美了,她結婚,穿上覆古的婚紗,一定會是淮江最明亮的新娘。”
劉秀鍈連連頷首,“好,我一定實時跟你說她的情況。”
“你們一定要抓住那個兇手,一定要抓住!你們不能把她的父親母親,把她丈夫變成像我一樣的人!20年了,所有的事情都在更新換代,你們現在有了最先進的技術有了最厲害的人才,你們不能讓她跑掉!”
劉秉如戴著手銬,渾身僵麻地上了警車,劉秀鍈目送著她離去。
剛要扭身,就看見一輛政府用車火速駛進院子,在臺階前一個急剎。
嚴處和姚局利落下車,看到劉秀鍈,姚局雙目一亮,“小劉,有甚麼進展!”
劉秀鍈身形立刻嚴肅起來,“我剛審完嫌疑人,也不清楚,他們都在會議室。”
嚴處疲憊,風塵僕僕難掩哀憷,“老邢給我彙報了行程,是我做的特批,不應該大意,剛才應該派警員去機場做交接,是我不周到,都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殷老頭!”
姚局拍撫他肩膀,“那孩子福大命大,沒事!”
嚴處瞪他一眼,“你還說過孫耀明福大命大!福哪兒去了!命哪兒去了!這他媽的歷史輪迴,我就應該聽殷老頭的,一小姑娘家家出甚麼外勤!參加甚麼特別行動!”
劉秀鍈在一旁輕咳,尷尬地搓鼻子。
嚴處睨她一眼,“能跟你一樣嗎!你就是個男人!”
分局5層會議室內,大螢幕放著機場監控的截圖,邢局和丁一遠站在椅子上陳述案件。
屋內的氣氛膠著出一種視死如歸的忿恨與剛毅。
嚴處和姚局的進場讓丁一遠猛地止住話頭。
姚局大手一揮,“繼續!”
“郭大爺在仁和醫院跟當事人做了筆錄,13點30分飛機著陸在淮江國際機場,13點50分他們去托執行李的轉盤處,捅刺殷哥的時間在13點55至14點15分之間,這是機場三個不同方位的監控錄影,嫌疑人進入衛生間時口鼻眼部皆有遮擋,出衛生間時衣物大面積印染血跡,口鼻未有遮擋,她揹著殷哥的雙肩包,經比對,確認為惠愛醫院的外科主任醫師莊鬱!”
候琢情緒更高昂,“現在是16點42分,莊鬱的照片已經下發至所有屬地派出所。地鐵和公交管理處也接到通知!淮江所有對外交通樞紐皆警戒處理,火車站、飛機場、大巴、輪渡場所以刻鐘為準,實時彙報!”
邢局叉著腰,“嫌疑犯莊鬱持有槍械,並已確認與號虹場路富華家園桑家滅門案有緊密聯絡,所有備勤組持|槍警戒,嫌疑人窮兇惡極,在生死攸關之際必下死手,我不想再看到警隊有任何傷亡!他媽一個都不許出事!聽見沒有——!”
邢局血壓飆升,踩著椅子差點摔下來。
小晗連忙扶住他腿,康子把參茶往他手裡一遞。
嚴處看著視屏,“她老公呢,控制住沒有!”
丁一遠調出關係圖,“市局的一隊已經去了惠愛醫院布控,不排除他們透過氣,或是有見面的可能,所以沒有打草驚蛇。”
姚局蹙眉,“他老公現在甚麼情況?”
“一切正常,非常正常,單從狀態來說,與平日無異,有組員掛號看病,陳謙情緒平穩,未有任何閃爍其詞。兩人有一個女兒,在四中附小就讀,西城離學校近,他們派了組員過去。”
嚴處凝思著,“準備甚麼時候露|頭?”
丁一遠跳下椅子,“下班吧,陳謙18點下班,陳念陽今兒做值日,大約17點30分出校門,這是他們進入外界,與莊鬱產生聯結的最好契機。”
嚴處把老邢拉下來,“我去趟醫院,看看他們。對了跟殷天談戀愛那臭小子甚麼來頭,能把醫科大的莫井三調動起來,那老頭就一神經病,國家出面才能請得動他。”
“我哪兒知道!”邢局瞪眼,“局裡的事兒我都管不過來,我還天天管人家談戀愛,閒得!”
丁一遠插話,“米家祖上是港島最大的醫學世家,估計和莫院長是舊交。”
天幕四沉,流雲漫漫。
嚴處和姚局一路都沒說話,在車裡輕煙吐霧,臨到醫院才開腔溝通。
“我都不知道該咋跟乙安說?說啥呀?”
“今兒一聽這訊息,孫耀明的臉就蹦出來了。他走得那會我就在現場,是我摁的傷口!天兒她男朋友當時得多絕望,止不住,那個血它止不住它止不住啊!我跟孫耀明大學的時候就掐,就吵,就爭第一,我說我以後一定要當局長,他說你是局長了,那我肯定也能成局長,咱倆半斤八兩,結果呢!結果我是局長了,他還是那個隊長!”
姚局說得臉紅脖子粗,哆嗦地揉捏著太陽穴,“你說天兒多好一孩子,看著長大的,能說啥,能跟他們說啥,說啥我都覺得虛偽!”
到了仁和醫院門口,兩人唉聲嘆氣地向急診手術室跑去。
門口只見張乙安,郭錫枰和幾個年輕面龐,不見老殷和米和。
抱了抱張乙安,問了問情況。
醫科大的頂級外科天團已經進入手術室多時,室外的人甚麼都做不了,只有無盡的等待。
“老殷呢?”
“發脾氣呢,米和上樓勸了,讓他倆好好聊聊,天天針尖對麥芒的,現在可算能心平氣和說話了。”
郭錫枰眼神示意姚局,兩人帶著老莫向衛生間的方向走去。
姚局目光炯炯地看著,“我們在莊鬱女兒學校周邊進行了布控,殷天之前跟蹤過莊鬱女兒,你也有參與?”
老莫點頭,“不止是那一次,我到現在都監視著陳謙和陳念陽的動態,殷天當初打草驚蛇後就沒有再明面上追蹤了,但她一直讓我注意兩人,在之前,莊鬱單獨逃跑的可能性較低,她重視家庭,所以只要盯緊這兩人,就沒有太大問題。但這一次不一樣,我覺得她要獨自亡命天涯,但她這人強調儀式感,我覺得她會有一個告別儀式,要麼跟陳謙,要麼跟陳念陽,或者both。”
“你的意思是警方先別露頭,秘密跟蹤,一網打盡。”
“我覺得可以試一試。”
老莫猜測的很準確。
莊鬱買好了輪渡的船票,準備獨自南下去隴川。
她從機場出來跟盧老闆在停車場監控死角碰頭。
一身的血水,鼻骨歪斜,眸子卻清亮與昂揚。
“做擦邊生意的時候殺人很麻煩,我嫌髒,你倒是挺享受。”
“漏網之魚,”莊鬱比劃著,“她之前就那麼小,現在力氣好大,真是像頭牛,可力氣再大也不如我呀,”莊鬱用手摩搓著腹部沾染的血跡,嗅了嗅,“她可真香啊!”
兩人的暫時落腳點是個剛廢棄的5層材料廠,莊鬱一頭扎進地下1層的大澡堂。
放了半個小時的黃土水,開始清洗自己,花灑的水柱撞擊著她的鼻骨,又疼又辣。
可她無邊開懷,哼起了那詭異的曲調。
這一刻,她瘋癲且存在的價值有了一次珍貴的飛躍,那種內心盈滿的膨脹感讓她安全,讓她開腔大唱起來。
鏽跡黑沉,密不透風的髒汙澡堂,赤條條的莊鬱宛如一條骨骼優美的純白神仙魚
無數詭譎的迴響堆堆垛垛,四處彈濺,奏成了她骨寒毛豎的失常王國。
盧老闆立在澡堂外抽菸,聽著那鬼哭狼嚎的調子,竟無端覺得冷。
他突然有些慶幸自己沒與她深交,“瘋子!”他把菸頭一撇,腳尖踩滅。
莊鬱出來後變了妝,戴著一頭齊脖短髮套,畫著眼線和清淺的煙燻。
一身藏青的長款毛衣和皮裙,一件褐色羽絨,黑色的褲襪和長靴,像個蹦迪的時尚女郎,與平日大相徑庭。
她決定先去四中附小,再去惠愛醫院。
遠遠看一眼陳念陽,再跟陳謙當面告別,在她的思維語境裡,對警方的速度理解依舊滯留在1999年。
當她16點47分出現在四中附小對街的弄堂時。
那門口周邊一雙雙明銳的眼睛和陌生面孔幾乎扎穿了她的心肺,他們竟然已經在陳念陽周邊布控了!
莊鬱愣了一瞬,當機立斷扭身而去,她的面容不再夷愉,鍍上了一層獰惡的寒霜。
陳念陽淪陷,那他們的大本營惠愛醫院也勢必失守。
她輪換了4次計程車,騎了2公里單車,步行了4公里,來到了離鶴臺家園兩個街區的天橋上。
這條路是向花希接孩子回家和陳謙回家的必經之路。
莊鬱以為她能看見那熟悉的兩輛車。
然而街燈朦朧,車流如海,下班的高峰期層巒疊嶂,無數車燈晃晃,冒著金光,黑天摸地中她根本無法辨析車輛的色彩。
愁腸百結。
氣急敗壞。
莊鬱雙目燃燒著熊熊之火,她突然“啊——!”一聲撕心嗥叫。
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延宕阻止了她的夫妻情深和母女情深,唇齒交戰後,她又一聲大肆咆哮。
莊鬱的眼淚留下來,鼻骨的歪斜帶動著她面部神經的重創疼痛。
她瘋笑一會,又戛然而止遁入沉寂,看著明月點點,繁星燦燦,都無法寄託她愁苦的哀思,片刻後想起甚麼,又“嘿嘿”咧嘴起來……
天橋有人來了。
莊鬱聳了聳肩,啐了口痰,寂寞地離開。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