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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2022-12-12 作者:野次鬼

 你說的來日方長, 卻是一場笑話

 莊鬱剛割了半截小口。

 門口響起急迫地敲門,有個女人大嚷,“耽誤事嘛不是!剛才還好好的, 怎麼突然維修啊!”

 莊鬱垂眸看著殷天的眼神, 已然渾濁且呆滯。

 她的膝蓋還頂著她肚子, 像個泵,隨著起伏的按壓, 四個泉眼汩汩噴|湧, 在瓷磚上積蓄成一團團芬芳的牡丹,而後凝聚成一面旗幟, 火紅且絢爛。

 莊鬱收刀起身, 重新戴上棒球帽和墨鏡。

 出門的剎那,餘光瞥見那個焦灼的女人正跟不遠處的保潔溝通。

 一個丸子頭, 脖上套著U型枕的年輕女孩打著電話跟莊鬱擦肩而過,進了衛生間。

 猝然一聲驚叫!

 她雙膝癱軟,摔跌在地上, 指著殷天“啊啊”叫喚。

 保潔和女人匆匆而來,傻愣在原地。

 殘破的板門, 倒扣的垃圾桶, 噴湧的水龍頭……和血泊中靜躺的女人!

 “死人!死人了死人啦——血啊,都是血啊!!”保潔衝出門撲向路過的機場人員。

 女人拖著女孩往外退,女孩站不起來, 嚇得“哇哇”大哭。女人顯得冷靜些, 向門外圍觀的人喊, “報警啊, 報警, 快報警, 打救護車!打120啊!”

 行李提取處的轉盤旁,兩個碩大的箱子已經搬下,4人向出口走去。

 米和倆胳膊夾著自己和殷天的羽絨服,低頭髮資訊:【還沒好嗎?我等會下單買點開塞露】。

 出口沸騰。

 雄起雌伏的尖嚷從衛生間外傳出,“死人了!”的呼號層層遞進,繞上了機場恢弘的頂篷。

 這聲勢浩大的騷動驚擾了米和和老莫,他們同時側頭:

 一個丸子頭女生跪地哭喊,保安和地勤疾跑而來,出入著衛生間,有交流有爭執,難掩慌張之態。

 米和脖頸一痛,那咄咄逼人的尖銳屠刀再一次出現,“咔嚓咔嚓”去而復返。

 他心下一片茫然,步子不受控地挪了過去。

 挨近了門,擠過了人群。

 殷天雪白得像個瓷人,在濃郁的火紅中是朵綻放的白鵑梅,靈動得似個仙人。

 米和“哼”出一聲,身形打擺得直晃。

 老莫也擠進來,臉色駭變,“天兒——!”

 她迅猛地撲到殷天身側,死死摁壓傷口!

 側臉瞪著米和,“過來啊——!傻了啊!他媽過來摁著啊!艹!傻子嗎!”

 米和渾身驚顫。

 屠刀斬落,頭顱滾地,開始蹦躂地向前跳,充滿了活力……米和踉蹌地一磕絆,直接跪向地面,手腳並用地爬過去。

 他幾乎說不出話,“……小……天小天!”

 他那落地的頭顱滿臉卑怯,滿臉傷痛,正用力地拱著殷天無知無覺的面龐。

 幻覺,這是幻覺,米和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頭顱嘎然消失!

 老莫堵著兩個窟窿,他顫顫巍巍按著另外兩個,剛一撫觸,熱血覆滿雙掌,滾燙得直灼人心。

 地勤衝著對講機喊話,慌慌張張蹲下檢視殷天情況,“你們一起的?”

 米和顫聲,“她是我愛人。”

 “我們已經報警了,也叫了120,我同事去拿急救包了,還有甚麼情況你們跟我們說!”

 阿成找遍了所有的犄角旮旯,“她的包呢,還有手機呢?”

 “搶劫嗎?”地勤駭然,“在機場,這麼光天化日!”

 “是故意殺人,”阿成信誓旦旦,蹲下捏著米和肩頭,“阿和,是莊鬱,一定是她,她來搶資料了。”

 殷天雙頰從白鍍成了灰。

 恍惚能聽見聲響,可有一層塑膠膜緊緊包裹她雙耳,“嗡嗡”得不清不楚。

 意識像個萌小的魚崽,遊啊遊,越來越透明。

 周遭越來越漆黑與冰寒,遊啊遊,快凍透了!遊啊遊,消失了……

 “甭他媽管是誰了!她來不及了……她要不行了!”老莫涕淚懼下,“120甚麼時候到啊!”

 阿廣拿著急救包進來,然而輕薄的紗布一觸碰腹部,瞬間被浸染成棗紅的嫁衣。

 “不能再等了!”米和終於冷靜下來。

 他三下五除二把衣服脫了,紮緊殷天腹部,一把將她抱起。

 幾個地勤人員幫他們拿著行李和衣物,一隊人風風火火向停車場跑。

 最近的三甲醫院是淮江仁和醫院。

 阿廣開車,米和抱著殷天鑽進後排。

 老莫坐上了阿成的摩托,當先遣部隊。

 “老殷……小媽……”

 殷天的頭枕在米和腿上,眼角沁出淚花,她疼得鑽心刺骨,喉嚨淹著血,她突然對孫耀明的死亡心領神會了。

 四個洞,肚子上四個洞。

 她恍恍惚惚看到車內頂有四個黑影,個個都是手拎鐮刀的死神樣子,越來越清晰。

 “老……殷小媽……”殷天訥訥開嗓,血花嗆出來,順著面部的脈絡,匯向眼窩。

 “我知道我知道,”米和泣不成聲,“照顧好他們,他們是我的父母,我照顧他們……”

 “小天我求你,我求求你撐住,”米和想給她擦臉,可他騰不出手。悽入肝脾讓他全身瀰漫著一種神經性的疼痛,心臟幾乎是滯緩的,停歇的,米和痛得五官紐結,“你自己說來日方長,你自己說的你不能不算數!你讓我怎麼辦,你不能這麼丟下我你讓我怎麼辦啊小天!”

 “黑……心羊,”殷天的眼淚滑落耳側,“黑心羊……”

 米和將耳朵壓向她唇齒間,殷天含糊地吞|吐,“不要像米卓……我愛你的……很愛很……愛,我這樣的人……很愛你啊……”

 米和嗚咽著,將頭抵住她額間蹭著。

 血跡沾染在他臉上,不是腥氣的鐵鏽味,是那嫋嫋檀香,是菩薩的芬芳,殷天陷入了昏迷,菩薩也不醒了!

 米和猝然閉眼。

 他心臟悸動,跟著停了。

 阿廣的車前是阿成的摩托。

 老莫手掌全是濃血,黏黏膩膩,抓著手機都打滑,她羽絨服來不及拉上拉鍊,大風呼呼往裡灌。

 她給孫蘇祺打電話,不料接聽的是郭錫枰。

 他倆正在法醫中心辦公室吃午飯,郭錫枰聽了片刻,霍然起身,將椅子帶翻,孫蘇祺瞠目結舌地看著他撒腿往門外跑。

 邢局的辦公室內正在開小會,顧大姐彙報著2019年入職分局的特批人員名單。

 檔案還沒翻開,郭錫枰破門而入,幾乎是在咆哮,“天兒在機場被捅了四刀!”

 邢局和顧大姐同時魂懾色沮地抬臉!

 邢局厲聲,“你說甚麼?!”

 “她怎麼會在機場,我怎麼不知道有這個行動!老莫……她一個朋友來電話,說她可能是被莊鬱捅的,現場還遺失了雙肩包和手機,天兒失血過多,現在在去仁和醫院的路上,她狀態很不好,可能快……快……快不行了。”

 “小顧你先出去!”

 顧大姐整個人都傻了,第二聲才驚醒,震惶地向外走,輕飄飄的。

 邢局招手讓郭錫枰到辦公桌前,一按回車鍵,電腦螢幕上文件彈出。

 郭錫枰躬身一目十行,是41號虹場路滅門案的詳盡作案計劃。

 “她去曼谷拿證據了,我特批的行動。現在的情況老殷知道嗎?小張呢?”

 “張姨還在樓下解刨閆棟斬首的那兩個老頭。”

 “你把她帶去仁和,我聯絡老殷,動靜小一點,別亂陣腳,千萬別亂,把一遠叫進來。”

 “好,咱們隨時聯絡。”

 解刨室內。

 張乙安正屏息地查驗著內臟,郭錫枰舉步生風而來,“張姨,咱們去一趟醫院,有點急事要處理。”

 張乙安舉著兩手,“有新證據啊?”

 “對,新證據。”

 快速做了收尾工作,她拎著法醫箱隨著郭錫枰下樓,一踏出電梯,直迎淚流滿面的顧大姐。

 兩人皆是一驚,顧大姐忙扭身跑向衛生間。

 一層所有警員的目光齊齊聚焦於她身上,又飛快地躲閃撤離。

 張乙安心尖一慌,她太熟悉這種藏頭漏影的感覺了,一把拉住郭錫枰,“怎麼回事?老殷怎麼了!他怎麼了!”

 郭錫枰將她往外攬,躊躇得不知該怎麼表達,“不是老殷,是天兒。”

 “天兒?!”張乙安蹙眉,“她飛機剛著陸啊,她……她還給我發了資訊了呢,我問她晚上回不回來吃飯,”張乙安手忙腳亂地掏手機,硬吊著一口氣,“你看啊,你自己看,她給我發資訊了,她能有甚麼事兒!”

 “張姨,別慌,她現在在醫院需要你的幫助,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咱們千萬別耽誤時間。”

 “好好好!快,快走!”

 張乙安到醫院時,殷天已進入了手術室。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老莫和米和身上斑斕且濃烈的血跡,她是法醫,她太清楚這樣的出血量意味著甚麼。

 身子晃悠悠地歪斜下去,被郭錫枰一把摟住。

 張乙安剛要開口,護士揚聲高喊,“殷天家屬,殷天家屬在不在,來交流室。”

 老莫和阿成忙擁上前。

 張乙安身子癱軟,幾乎是被郭錫枰和米和抬進去的。

 醫生從手術室內部推門而入,“我先來交個底,情況不是很樂觀,家屬做好心理準備,供血雖然解決了,但……入院前急速失血過線800毫升,器官和臟器缺氧絮亂明顯,我們會盡力,但很可能不盡人意,現在要籤病危通知書,你們誰是直系親屬?”

 “我……”張乙安悶哼著,“是我,我是她媽媽……”

 她抓住筆,筆尖哆嗦地穿刺著紙頁,張乙安連忙用左手壓著右手,好脾氣地忍淚解釋,“我之前沒簽過,我有些緊張……”

 老莫不忍看,將頭埋進阿成懷裡。

 米和眼觀鼻鼻觀心,瞧不清面容。

 張乙安瞪著那一個個蠅頭小字,它們在她眼前狂亂的飛舞。

 越想看仔細,就越是參差!

 她深呼吸著想落筆,可就是顫慄不止。

 老殷突然風風火火闖進來,直接搶了筆,一揮而就,簽下龍飛鳳舞的【殷田民】。

 “我是她父親,麻煩您了大夫,請你們盡力。”

 “會的。”

 老殷面色無常,鎮定得近乎冷漠。

 像在吩咐著旁人的家事,“她出外勤的第一天,我就做好了這樣的準備,我每天都在做這樣的準備,以至於哪兒天真的來了,沒那麼多痛苦。”

 他粗魯地颳去張乙安的淚水,瞪著郭錫枰,“我早跟你們說過,早說過不讓她搏命,你們嫌我攔路啊!”他突然暴喝,“我是攔路嗎!我就是不想有這麼一天!我就錯了嗎!我是不稱職,可我想保她命我錯了嗎!”

 他蠻牛一樣把筆扔了,衝向樓梯間,瞬時沒了蹤跡。

 米和拍撫著情緒崩潰的張乙安,將她扶回手術室外。

 時間過得膠著,迂緩,怠慢,這是等待的情緒。

 它又過得快,一刻鐘,一刻鐘,“呼呼”地轉圈。

 醫生沒有再出來。

 紅燈也灼灼不滅。

 1個小時。

 2個小時。

 3個小時。

 老莫椎心泣血地拽著張乙安袖子,“小媽是我,都是我……我如果在那兒等她,就不會出事了,我幹嘛要走啊,我就應該站那看著她!”

 阿成僵硬地擺動著身子,箍住老莫。

 他滿腦子都是後怕,此刻驚濤駭浪,“她不會停手,你站那她也不會停,她會連你一起殺。”

 張乙安捏了捏老莫的手,“跟你有甚麼關係,沒事的小莫,她沒事的,我之前請大師看過她的命,”張乙安的狀態很亢奮,哭聲直上卻執拗地抻脖吶喊,“她命硬得很,比她老子都硬,她就是長命百歲的命!她是鬥士,她打不死的,她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她把他,把小郭都砸骨裂了,她啥事沒有啊,她是羅漢金剛的命!”

 老莫掙脫阿成。

 緊緊抱住張乙安,“對!天兒是小強,無敵小強,打不死的宇宙無敵小強!”

 手術室的樓上。

 老殷一個人站在走廊中,餘暉的萬霞之光將他裹成了斑斕的糖果色。

 米和站在樓梯間的暗處,徐徐踱出,“爸!”

 老殷猝然一震!

 扭頭看米和,竟有片刻的忪怔。

 老殷更老了,眉角滄桑,身子佝僂,肩也垮了,像被打蔫了,如只喪家犬。

 兩人並肩立在窗前,誰都不說話,糖果色漸漸消遁,暗淡了,無味了。

 斜陽的沉落中,萬家燈火粼粼閃爍起來,浮光躍金。

 老殷終於憋不住,蒼啞的聲音從喉頭嚅嚅囁囁,“她有說甚麼嗎?”

 米和揉了揉鼻子,“說了兩句,第一句,讓我把你和張姨當成自己的父母,陪伴你們,照顧你們,替她養老送終。”

 老殷喉頭髮出一絲悲鳴,又被生生嚥下。

 米和悽愴地笑了笑,“她是在給我肩膀加壓,讓我有牽掛,讓我有責任,用羈絆來阻止我成為我父親。她都不想一想,我怎麼會跟我daddy一樣,我要是那樣,就不值得她愛了。”

 米和這次沒流淚,用強大的自控力抑制著悲情,“我愛我父親,也怨恨他,怨恨在我心生絕望的時候放棄了我,我那時候那麼小,那麼需要陪伴。知道小天的存在後,我也很厭惡你,因為我能共情於她當時的絕望,她一遍遍的求救你怎麼能做到充耳不聞。”

 “對啊,我怎麼能做到充耳不聞,我也一遍遍問我自己。”

 米和搖頭,“所有發生的事情都具有合理性,你把工作擺在她前面,把國擺在家前,把大愛擺在小愛前,是你個人的選擇。我已經不厭惡了,個體的行為而已。小天這輩子需要一個把她擺在最前面的人,我做到了,如果有一天我徹底替代了你,成為她生命裡最重要的人,也請你不要有怨言,因為我就是比你更愛她。”

 老殷側身盯著米和,“從小到大,她沒正眼瞧過我,她覺得我無能透了,41號聯排是我的恥辱柱。她覺得我不是個合格的父親。我死不認錯,也不服軟。我倆都跟倔驢一樣,她的某些特質很像我,所以她如果,如果以後有傷害到你,你千萬不要責怪她,不是她不好,是我不好,我先給你道歉。”

 老殷碎淚點點,“米和,我當時對你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不止是懷疑你身份,還有嫉妒。太嫉妒了,她會用全力去維護你,她……她從來都沒有這麼維護過我!我是他父親啊,她就這麼厭惡我嗎!”

 老殷垂下腦袋。

 涕泗滂沱。

 “第一句話給你們說的,第二句跟我說的,她說‘我這樣的人,很愛你。’甚麼樣的人……我一直想補全這話,想了又想,剛剛才補完:我這樣對人性持本能懷疑的人,很愛你;我這樣冷心冷情的人,很愛你;我這樣極端但赤誠的人,很愛你。”

 米和從衣服的內兜掏出一個絨緞錦盒,手指一翻開,躺著一雙精巧的對戒,“本來想今晚在家吃飯的時候拿出來,好看吧,”他得意地笑,“我挑了好久……好久……”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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