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必須死!
陳謙進臥室時。
莊鬱抱臂靠牆, 攥著手機緊貼床頭櫃,她覺得冷,遍體生寒, 唇齒瑟瑟打顫。
陳謙一時愣怔, “怎麼了?”他上前摸她額頂, 又觸了觸暖氣,“要是冷我就把暖氣調熱點。”
莊鬱鮮少有不知所措的時候, 她此時大鼓捶心, 那種震顫打得她雞皮疙瘩簌簌而起。
她啃咬著大拇指,突然推開陳謙向廚房衝去。
陳念陽今晚在夏珍珍家留宿, 所以不必刻意壓低聲響。
陳謙追到廚房, 冰箱門大開著。
莊鬱已掏出紐約雙重芝士蛋糕,正用力地吞嚥, 她幾乎不咀嚼,像個餓得瀕死的流浪漢,吃得滿手滿嘴, 骯髒且狼狽。
“是不是鑫源的診所出了問題?”
“不是。”莊鬱含糊地吐字。
陳謙將冰箱裡的西班牙果仁糖蛋糕和牛奶拿了出來。
他清晰妻子的一切習|性,這是在面臨情緒的崩潰點, 可他強忍片刻還是開腔了, 他裝聾作啞了太多年,“你沒有甚麼想跟我說的嗎?”
莊鬱自顧自沉靜在甜膩芬芳的世界裡。
充耳不聞。
“你要準備甚麼時候才說,我從紐約回來就發現陽陽很不對勁, 她天不怕地不怕!可那天聽到不鏽鋼盤落地的聲音, 她哆嗦得跟癲癇一樣, 但在看到我之後又裝得若無其事。”
陳謙將牛奶倒出, 放入微波爐, “你倆有事兒瞞我。她到底怎麼了?我想知道為甚麼我出去了一趟, 就被你們隔絕在外。”
“你問她了?”莊鬱胡亂抹了把臉,
“問了,她甚麼都不說,只是抱著我哭。以至於我甚麼都做不了,我不能逼問她。鬱,我們都是醫生,我知道這是PTSD,你瞞不住我的。”
莊鬱頭一揚,“她被綁架了。”
陳謙霍地驚起,駭然瞠目,他饒是做足準備,也未料是這答案,“這麼……這麼大的事……你不說,你為甚麼不跟我說呢!”
“已經過去了,她已經平安了,”莊鬱徒手抓著果仁糖蛋糕,“我也平安了,我們都不想再回顧,都受了很大刺激!你不在我們身邊,你體會不到手機裡莫名其妙出現詭異的簡訊,我給那簡訊回電話,然後它就在門外走廊的盡頭響了。我拿著刀,陽陽就跟在我後面!我們一步一步往那裡蹭!那個時候我甚至不知道接下來我們是生是死!”
莊鬱的情緒已然失控。
陳謙忙上前摟住她,輕輕按壓著她背脊。
莊鬱哭腔濃濃,“我不想嚇你,陳謙,我不想讓你難受,不想你因為沒有在我們身邊保護而陷入自責!”
陳謙剛要說話。
莊鬱掙脫他懷抱,目色沉沉地將半塊蛋糕一吞而盡,洗了手將陳謙拽進書房。
她雙臂觳觫不止,帶動著手腕大震。
只能兩隻手緊緊相握,大力擰絞著,伴隨著深呼吸開啟了其中一個上鎖的抽屜。
“這是你的護照,這是陽陽的,這是我的,”她繼而舉著一厚沓信封,“這裡面是美元現金,還有信用卡。”
她把鼻涕給蹭掉,急迫地抓起資料袋,“這是我們在邁阿密的住址,陽陽去上學的推薦學校,一共有5所可以選,這是麥飛教授的推薦信,能確保她順利入學……
“等會等會,等會,”陳謙握住她雙手,“你先別慌,你想……我們離開淮江?移民美國嗎?”
他目光幽深地鎖著莊鬱,“除了地下診所和綁架,你是不是還有其他的事瞞著我。”
每次事態超出她的控制範圍,莊鬱便會有躁鬱症的體驗。
神經緊繃在刀鋒上,每一步都鮮血淋淋,她熱忱地看著他。
“陳謙,我們走吧。”
陳謙搖頭,“這所有的東西不是一天兩天能準備好的,甚至可以說準備了很多年,你最起碼要告訴我到底發生了甚麼?”
莊鬱的指甲一遍遍抓撓著桌沿,被丈夫的躑躅惹出了薄怒,“我沒法說!我說不出來!但你得信任我,咱們結婚了那麼多年!我每一次決策都是正確的,你也看到了,是不是!你得信我!這一次你也得信我!”
“我沒有不信你,我只是想知道究竟怎麼了,需要破釜沉舟到我和你放棄這裡的一切工作和生活,讓陽陽放棄他的學業和朋友。我知道那麼多年你藏了很多事,我不問不代表我感受不到,你在做一些事情的時候極其兇狠,甚至願意去跟危險的人打交道,並且,很遊刃有餘。”
陳謙突然反應過來,“是不是因為這樣陽陽才遭到綁架的!”
“不是!那就是一個意外!”
“一個把她造成精神創傷的綁架在你這裡就是一個意外!”陳謙難以置信,他被突如其來的綁架和莊鬱如今的逼迫攪得焦頭爛額,“好,好,就按你說的,你預備怎麼辦,甚麼時候走?”
“現在,”莊鬱斬釘截鐵,“現在就走,轉機也好,直航也好,就現在!”
陳謙氣極反笑,“你自己聽聽你說的荒不荒唐,現在凌晨1,2點,我們上去敲夏家的門,說陳念陽要坐飛機走,再也不回來了。你考慮過整件事的實操可能性嗎?護照過期怎麼辦,你的工作怎麼辦,我的工作怎麼辦,即便要走,也要從長計議啊,我從來沒有阻礙你做怎麼事情,你也需要給我最起碼的尊重,來跟我商討這麼重大事情啊!”
“我們沒有時間了——!”
陳謙大力揉捏著太陽穴,“我一直問不出口,但都到這個節骨眼上了,也沒必要遮著掩著。鬱,你是不是揹著人命呢。”
莊鬱輕輕搖頭,目光鎮靜下來,聲色也寒涼,“你不同意。”
陳謙洩氣,輕輕攬住她肩頭,“我沒有不同意,我需要消化這麼大的資訊量,需要權衡利弊,我作為一個父親,一個丈夫,我需要最大化地去保障我的家庭平穩執行,你得給我時間。”
“去睡吧,”莊鬱沉寂地看著他,“就當我發瘋,躁鬱症上來了,拉著你一起瘋,我……我就是太沒安全感了,綁架的事也嚇到了我,我很難受,我剛才做噩夢了,我夢見我拼命地跑就是跑不出牢籠,哪兒都沒有路。”
陳謙緊摟她,拍撫著後背,“我給你去拿思諾思。”
“不用,我不太困了,吃了蛋糕清醒了,我在這看會資料,謙,”莊鬱用手掌輕輕摩挲著他面頰,“記住今晚,記住我的掙扎,也記住我的請求,記住陳念陽和你是我生命裡最重要的人。我這人擰得很,有時候做事不討好,可我愛著你們,沒有退路的愛著你們。”
“我知道,我知道。”
“你去休息吧,我一個人冷靜一下。”
莊鬱把陳謙推出去,輕緩地鎖上門。
陳謙立在門外,久久失神,莊鬱心思重,嘴巴緊,結婚多年依舊讓他感受到濃烈的隔閡,這種隔閡甚至瀰漫在她與陳念陽之間,陳謙根本無從溝通。
莊鬱兜裡的手機進了兩條資訊,是盧老闆發來的。
確定了殷天、米和都在曼谷。
米卓也在,她前幾日剛剛匯過款,座標就是曼谷盤古。
他們三人相互間一定達成了某種合作交易,讓部分,甚至全部證據都落在了殷天手上。
賊心不死!真是賊心不死啊!
殷天賊心不死地想要毀滅她完滿的生活和家庭。
莊鬱推開書桌的擋板,那裡有一個白色化妝品禮盒套裝。
她急迫地拆開包裝,將蓋子“咔”的彈開,裡面靜靜躺著把美國格|魯P|85|式手|槍。
既然如此。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凌晨5點,曼谷文華東方酒店。
殷天蠕動地爬起來,很不甘心,她就睡了一個小時,疲累得腦袋昏沉。
側臉一看,米和幾乎是在沉眠,嘴角甚至噙著一絲笑意。
殷天頓覺不甘,一腳踹醒了他,在米和猝然驚醒後,腆著臉咯咯笑。
5人訂了上午8點45分曼谷直飛淮江國際機場的機票。
旁邊套房的阿成和老莫正熱烈商討著,羽絨服是拿在手裡,還是託運。
畢竟淮江零下9度,曼谷32度。
雙肩背裡塞不下,手裡提著又臃腫。
同時擔心飛機停遠嘍,得做擺渡車,沒有大衣暖身,瞬間就會被凍透。
最後5人一商榷,還是保了健康。
殷天給邢局報備了行程。
飛機一著陸就會回局裡陳述,並提交證據。
米和則由阿廣陪同,去長陽律所報到。
他跟謝長君溝通後,想做劉秉如案子的助理律師。
阿成繼續養傷,老莫搶了淮江空軍總院的面板科專家號。
併發誓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收拾屋子,倆人已正式確定了男女朋友關係,決定快樂同居。
5人在廊曼安檢的時候,查出來米和揹包裡有個碩大的金枕榴蓮。
榴蓮不能上飛機,於是眾人複製了《泰囧》喝牛奶的片段,扒開榴蓮,現場分瓣啃。
只見VIP的紅毯通道上,整整齊齊一隊人,痴迷地嘬|咬著榴蓮。
米和甚至有些後悔,他應該再買一個,淮江的進口超市,又貴又不新鮮。老莫忙舉手複議,她打出了一嗝,堪比生化武器。
殷天吃多了,上飛機後肚子開始不舒服。
這幾日煎炸食物超標,她進入了新一輪的便秘持久戰!就不應該碰炸蜘蛛和炸蠍子,肯定是生靈有命,開始予以報復,她揉著肚子,憋得火冒三丈。
5人幾乎包圓了頭等艙,安靜的環境有利於老莫阿成解碼資料。
兩人複製著光碟和USB,還原了諸多案件的資金流向和加密的人員往來資訊,有些名字他們異常相熟,譬如閆棟、劉秉如、莊鬱、高燁……
午後1點30分,飛機著陸。
等托執行李時,老莫和殷天把各自的羽絨服塞給阿成和米和,結伴向出口一側的衛生間狂奔。
老莫貪杯,在飛機上灌了2瓶Leo和3瓶勝獅,一肚子酒水晃盪,跟懷孕似的。
殷天在一系列提|肛作用下,終於有了少許便意。
老莫一放水,神清氣爽。
殷天蹲在最裡面的隔間,“你別等我了,我得再蹲會,”她唉聲嘆氣,“造孽啊……又沒感覺了!”
老莫和一帶孩子的婦女前腳剛走。
一個帶著黑皮手套的女人便款款而來。
她將黃色的維修塑膠板放在門口,踱步而入。
戴著墨鏡、棒球帽和口罩,一身灰黑大衣,從容不迫地反鎖了衛生間的門。
她步伐鬆弛,甚至哼著小調,徐徐推著隔間的門。
一扇,二扇,三扇,四扇,五扇……
她站停在殷天的門外,不緊不慢地裝消|音|器。
手臂姍姍抬起,對著門板倏然發難!
殷天正給米和發便秘的表情包,一聲低悶的槍響乍然而起!
子彈直貫木材,擦著她耳邊,破入牆壁。
殷天被震傻了,扭頭看向粉裂的瓷磚。
那裡擊出一個碎洞,正簌簌掉渣。
在女人即將補槍時。
殷天兜起褲子猛地向外踹門。
女人躲閃得快,門板砸落地面時她極速而退。
殷天依著大門衝撞的一剎,揹著雙肩包衝向女人,一個下劈橫掃。
女人的鼻子磕在水池上,汩汩冒血,快速泅溼了口罩。
墨鏡跌落,帽子掀起,莊鬱的面目露了出來,她扯掉口罩,大掌一擦,獰笑起來。
兩人紐結成一團。
像兩個母獅的生死鬥。
殷天的額頭在莊鬱的蠍子擺尾下撞向瓷磚,片刻後,莊鬱又在殷天的肘擊膝撞下滾地。
那把黑|槍在兩人的掌間不停跳躍,一會偏向莊鬱,一會喜好殷天。
莊鬱在一次後腰砸向水臺時落了下風。
摔跌在地上開始抽搐。
殷天俐落地將槍踢開。
她後腦疼得噁心,全身都鈍痛得僵麻,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極速反應和搏鬥中。
莊鬱的情況比她更糟,鼻血早已鋪蓋整個面龐,她觳觫得整個人亂顫,像是傷了脊椎。
殷天撲到她面前開始急救,摸索著她的脊骨,行動間頭顱昏沉地越來越厲害。
一陣天旋地轉!
還沒感應過來。
莊鬱一個翻身把她撂倒,手中多了把亮堂堂的尖刀,直扎她肚腹。
殷天抓著刀刃,好幾宿都未有充足睡眠,虛乏的身子根本拗不過莊鬱的蠻勁兒。
刀刃兩邊嵌進了她拇指和四指的指腹,幾乎切斷了她手指所有的血管和脈絡。
撐不住了,她撐不住了。
殷天疼得兩眼焦黑,全身蔓延著一種赤地千里地寸草不生,她真的沒力氣了。
莊鬱單膝跪在她肚子上,全身的力氣都在向下猛壓。
噗嗤——!
刀刃戳進她肚皮。
莊鬱如願以償,陰鷙地瘋笑起來,突然用腦門辛辣地撞向殷天的鼻骨和眼骨。
鼻腔一涼,眉骨一麻。
殷天洩勁的同時,匕|首精悍地捅|了進去。
莊鬱啐了一口流進唇齒的鼻血,“你非得……不給我活路啊……我沒辦法,天兒,你自找的!”
殷天抬臂頂|著莊鬱的肩胛,還在負隅頑抗。
黑手套摳進她嘴巴里。
莊鬱把匕首痛快地|拔|出|來,想起了桑國巍當年的不屈與倔強,“多好啊……我幫了你,你跟你的好桑家團聚了,你跟桑國巍團圓了,你最好告訴他,你是怎麼移情別戀跟米和在一起的……”
莊鬱尖銳地歡笑。
向著殷天的肚腹連捅了兩三刀。
“那時候我殺完桑珏,就在門裡看著你,我沒有殺你,你就該知足知道嗎?做人要知足,知足才能長樂,才能活命!”
一團團血嗆出殷天喉嚨。
伴隨著一次次捅|拽,殷天感覺自己身體成了個破布囊子,她抓著莊鬱的衣角,也“呵呵”笑起來,“你以為……逃得掉嗎?資……料已經送到……分局,莊鬱,我……我說過……我會拉著……拉你一起下……地獄……”
莊鬱地臉驟然變了,毒|魔狠怪。
她將匕首抵在殷天的喉嚨上緩緩割,“好呀,咱們地獄見。”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