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形哮天犬
老莫覺得自己成了一尊石雕, 從腳趾到髮絲都是死板生硬的。
可血液卻在肌骨中沸騰,像在燒製水泥。
她坐在椅上六神無主,身側是兩個小護士熱烈探討著娛樂八卦。
悲喜不相通, 手機中那孩子的痛呼歇斯底里, 究竟是怎樣的疼痛才能讓胸腔和喉頭髮出這樣的悲鳴!
老莫猝然起身, 幾乎喘不上氣。
衝進病房拿著電腦躲進了衛生間,快速定位著阿成。
最聽話的十根手指像是集體癱瘓, 又哆嗦又剛烈, 這種矛盾老莫從未體驗過。
一連打錯了多個程式碼,她連忙深呼吸, 閉眼將手機中無望的呻|吟排斥在神智外。
當紅色的標點終於閃現。
老莫一驚一愕!
蘇梅島?怎麼會是蘇梅島?
她開啟了複查模式, 綠碼瑩瑩爍爍,飛速奔騰, 最終依舊定位在蘇梅島的查汶夜市。
阿成剛剛可不是這麼說的。
老莫蹙眉,他騙了她。
騙她,自然是為了遮掩事端。
老莫悄無聲息地從衛生間出來, 將手機調至靜音,倚在門口看著病床上熟睡的米和。
她很早就覺察到, 自己是被阿成隔絕在外的。
他有很多秘密, 都在拒絕她的參與,可她卻傻兮兮地一頭衝撞在他懷裡,心動了。
老莫有時候覺得害怕, 想及時止損。
可那顆蠢蠢欲動的心室卻在大力拆卸著她的清明和理智。
老莫鬼使神差地靠近米和, 他的手機就在他手掌內。
她壓低自己的呼吸, 認定米和清晰阿成此次的路徑。
第一次當賊, 老莫生疏得很。
笨拙地用食指和中指夾住手機尾端, 輕輕向外拉。
快了, 快了,就到手了。
她心下大喜之時,手腕驟然被死死箍緊,米和眼尾輕挑,靜默且陰鷙地看著她,“你幹甚麼?
老莫也不怵,回視著他,“想借你手機查點東西。”
“你的手機呢?”
老莫把自己的手機掏出,點開公放,一點點調大聲音。
人間煉獄的鬼吠人嚎乍然湧動,形成了一種漆黑粘稠的線體,絲絲縷縷地包裹著整個病房。
它們從天花板流瀉下來,一寸寸掩蓋住清亮的光芒。
最後幻化成了村頭絕望的奔喪隊伍,嗩吶伴鑼鼓,哭嚷伴叫罵,錚錚震耳。
老莫眼眸紅紅,“你究竟讓他去幹甚麼了,我倆正通話呢,那裡發生了爆炸了,這聲音就是現場,他剛剛才在電話裡跟我說他在曼谷,可為甚麼他真正的座標在蘇梅島!”
米和雙目驚跳,“在哪兒?”
“蘇梅島!泰國蘇梅島!”
米和腦中過電,戛然清晰了,米卓!
阿成去見米卓了!
老莫同樣反應過來,“他是不是……去見你父親了?”
米和迅速劃開手機,檢查著資訊,而後捂著肚子掙扎起來,掀開被子,兩腳著地。
撥了一個號碼,“it’s up. in ht now.”
電話一掛,米和咬牙起立,“老莫,我需要你掩護我出院,我答應你,一定把他平安帶回來。”
“你怎麼確定他平安?他現在可能已經死了,”老莫全身都在顫慄,“你告訴我,一個人的肉|體怎麼去對抗爆炸和大火!”
米和,調出阿成的身體資料和心跳頻率,搖了搖自己的手腕,“我們都有藍帶,時刻能監督彼此的身體情況,以備突發事件。我被捅這一刀時,身體資料大幅自動報警,才會引起阿成的注意,我才能活著。”
老莫一把抓住腕帶,側眼一看,的確在面板處有磁片聯結。
“這是他設計的軟體,米和將手機遞過去,“你自己看。”
“他心率在上升。”
“應該是被爆炸的氣浪所波及,手機也飛出去了。老莫,現在只有我能儘快找到他,能確保他的安全,你幫不幫。”
“你甚麼時候走,我過去把看門護士引開。那你身子呢,能不能撐住,帶多少止疼藥?還有,”老莫瞪著他,“你走可以,但你要把這件事跟天兒說,我受夠了你們的神神秘秘!阿成可以不把我當回事,可以不信任我,但你跟天兒已經談婚論嫁了,你們必須得說明白!”
“放心,我會的,”米和輕輕笑,“我有沒有跟你說過,阿成二十多年都沒有主動跟女孩搭過訕?”他看老莫一愣,笑意更甚,“他跟著你跑了半個江,才說上話,他沒有不把你當回事。”
“但願吧,”老莫把脖上的項鍊解下放米和手裡,“你讓他把這個東西親手交還給我,你先坐著,還需要準備甚麼,你說,我幫你拿。”
22點38分。
桐葉路霓虹璀璨。
那是片東歐使館區,保留著20世紀初歐美流行的折中主義風格。
街面其中點綴著一些異域小館,薩克斯和手風琴,樂音嫋嫋。
殷天驅車跟蹤著下班的莊鬱,她也不清楚自己此行的目的是甚麼。
方小萍的話在她腦海中低迴不已,又跟謝長君打了一天惡戰。整個人愣愣瞌瞌,等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在尾隨莊鬱的路上。
沒有任何計劃,更沒有想好如果一發不可收拾後該有怎樣的對峙和收尾。
殷天腦中一貧如洗。
劉秉如一次次進7號審訊室,她便被一次次拔除了過往的戾氣。
那個曾經柔弱的,被她鄙夷的聲音現在開始大放異彩。
“你想復仇嗎,想殺人嗎,看看劉秉如的風姿,看看閆棟那條肥碩的舌頭和流尿的褲子。以暴制暴,以惡渡惡的下場顯而易見,如果行差踏錯,那便會成為米和的舌頭,老殷的舌頭,張乙安的舌頭……”
不得不說。
劉秉如層層加碼,捏拽著她的罪惡心思,卻沒有最終剷除,是閆棟,閆棟死相的壯烈給了她致命一擊,本就動搖,現在更是徹底怯弱了。
莊鬱的車速開始變化,顯然是發現了她拙劣的跟蹤行為。
殷天剛要踩油門緊跟,手機響了,車載一連通,是米和。
“小天,我剛才偷偷出院了,我父親在泰國的查汶夜市,那裡發生了爆炸,我要去確認情況。”
殷天一悚,忙打著雙閃停靠在路邊,“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阿成是去見我父親,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我已經把所有的藥都帶上了,你別擔心,處理完我就回來。”
殷天雙眉緊鎖,她能聽出米和強壓的鎮定。
她同樣惴惴不安,“阿廣陪著你?他一個人可以嗎,能兼顧照顧你的同時處理事情嗎?”
“小天,我不是個廢人。”
“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
“不合適,”米和遲疑半晌,透著疲憊,“我和我父親之間很多事需要我們自己來溝通,自己來解決,我很多年都沒見到他,根本無法預判會發生甚麼,我不能再把你作為一個未知的定量拉進來,那樣場面可能會失控。”
“我不會瞎鬧。”
“我……我知道,小天,給我點空間去處理它,”米和哄孩子一般,“我現在跟你說就是怕你擔心,怕你亂猜,我去那,每幹一件事都給你發資訊,時時刻刻報備,好不好?”
“米和,”殷天將頭仰靠在座椅上,靜默地看著路旁流光溢彩下一對相擁的外國情侶。
遲疑了很久才開口,“你會回來的對不對?你處理完事情會回來的?”
電話那頭,米和鼻尖兀的一酸。
他終於知道殷天語氣畏縮的原因了,“為甚麼不回來,我的家在淮江,我太太在淮江,不回來我還能去哪兒。”
“那你注意安全,尤其是傷口不要碰水,按時換藥,我儘量不打擾你,但你得跟我聯絡。”
“好, touch.你也要好好休息吃飯。”
殷天剛結束通話,揉搓著胸口,有些發悶發疼。
老莫的電話緊隨其後。
“天兒,我聽到了爆炸的始末,阿成當時在跟我打電話,他打電話的當下跟我說他在曼谷,等爆炸發生之後顯示他在蘇梅島,米和15分鐘前已經離開了三院,阿廣,那個臉上有疤的男人陪他離開的,我聽見他打電話,他們在泰國有人接應。如果黑心羊的父親在爆炸現場,根本不容樂觀,因為我聽到了那個爆炸聲,太嚇人了!我……他剛才是不是給你打電話了,你甚麼打算,他傷還沒好呢。”
殷天出神地盯著那對情侶,你親親我,我嘬嘬你,髮絲纏髮絲,唇齒連唇齒。
老莫久久得不到回饋,“天兒你聽著沒有,跟你說話呢!”
情侶身側的梧桐點綴著聖誕的小星光,一隻三花貓跳竄到垃圾桶,扒拉著薯條紙袋。
它一擺尾,兜掉啤酒瓶,“咣啷”一聲,驚了貓,驚了情侶,也驚了她。
殷天踟躕開口,“我在想……”
“想甚麼?”
“想我為甚麼這麼蠢,一定要在莊鬱身上找答案。”
“這跟莊鬱有甚麼關係。”
“不,有關係,”殷天大力摁壓著太陽穴,“她堙滅了所有證據,只要她不開口,那就是死結,永遠是死結!米卓,米卓才是策劃殺人手法的人,他才是凌駕在這個案子上的活釦,米和說他在大學的時候就知道了我,怎麼知道的,如果沒有詳盡的報告分析甚至影片記錄,他怎麼會知道我!”
對面倒吸一氣。
老莫突然有了無邊的雄心壯志,“你有計劃了?快說,我能做啥?”
“你能定位米和的位置,那阿廣呢,你能定位他嗎?”
“忒瞧不起人了,我這麼無能嗎?這不廢話嗎!”
“你護照在哪兒?”
“在家。”
“現在去分局,咱倆在那碰頭,然後回你那收拾行李。”
“好嘞!”
澄源正本。
這是今日頭腦最清明的時刻,殷天感激地看了眼那隻舔爪的三花貓,掉頭往分局急駛。
23點10分。淮揚分局。
殷天偷偷摸摸避開人|流最多的區域,從盡頭的樓梯間往上跑。
邢局正準備下班,這幾天的大夜熬得他血壓飆升,心悸頻頻。
剛提著公文包開門。
殷天張牙舞爪地往裡撲,她也沒料到邢局站門口,兩人直接來了個熊抱。
邢局縮著脖子急急後退,“幹甚麼!沒大沒小!甚麼樣子,一刑警,毛毛躁躁!”
殷天火速把門掩上,“報告邢局!刑警殷天請求出國,我要取護照。”
邢局愣住了“這又是哪出!”
“我找到了莊鬱的上線,莊鬱那裡查不到的線索,可能在上線那裡,我有信心還原真相!”
“上線在哪兒?”
“泰國曼谷。”
“明兒再說。”
“來不及了邢局!那上線剛剛經歷了一場爆炸,我不確定他目前的身體情況,我等不到明天再彙報,再層層上傳,再層層下達,到時候黃花菜都涼了,我需要特批!”
“分局你家開的!想特批就特批!”
“您可以找嚴處試試,現在就試。”
邢局氣笑了,雙手叉腰,倚著桌子,“然後呢,找了嚴處,讓嚴處再找誰?嗯?你這麼大能耐,你找我幹嗎呀?”
殷天乖巧地抿嘴,“找您拿護照。”
“人選呢,人選選好了吧,來吧,通知我吧,要帶誰去?”
“我一個人。”
“一個人想都別想!”
“我有哮天犬。”
“你有甚麼!”
老莫敲了敲門,探頭進來,呲牙笑,“她有哮天犬。”
邢局匪夷所思,把公文包一扔,“你又是誰!”
老莫羞澀地腆著臉,笑得一臉狗腿,“我就是哮天犬。”
作者有話說: